第218章 偏要與你平起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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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停穩的那一刻,許清歡沒有急著掀簾。

  她透過簾縫,將總兵府門前的陣仗看了個清清楚楚。

  兩排親兵,從台階底一直排到府門口,沒有花里胡哨的儀仗,只有四十個披甲執銳的漢子。

  這是真正在死人堆里滾過的老卒,身上那股殺氣,隔著十步遠都能感受的到。

  李勝從車轅上跳下來說:「小姐,全是鐵蘭山的親兵營。這殺氣,是想給咱們個下馬威。」

  「跟我玩殺威棒?」許清歡輕笑一聲,「掀簾。」

  她踩著腳凳下了馬車。

  趙虎站在台階底下,半側著身子,右手往前一攤,做了個「請」的姿勢。

  那張被風沙刻出溝壑的臉上掛著笑,倒還像個和氣生財的彌勒佛。

  「大人當心腳下吶,邊地兵卒粗鄙,一身的汗臭和血腥味,莫要驚了您。」

  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卻一點都不客氣。

  這老狐狸話里話外都在暗示:我這可是驕兵悍將,嚇著你這溫室花朵,咱們概不負責。

  他在等,等許清歡低頭縮肩,等她加快腳步往前竄,等她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慌張。

  許清歡抬腳,踏上第一級台階。

  步子不快不慢,裙擺在石階上拖出一道淺痕,從容不迫。

  就在她邁入通道的瞬間,兩側的親兵齊刷刷有了動作。

  沒有交叉長槍那種山大王似的粗劣把戲。四十名老卒,四十根長槍,往地上一頓!

  「砰!」

  鐵槍尾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悶響聲匯成一股實質的聲浪,震得頭頂瓦片直往下掉灰。

  這才是邊關老將的手段,不拔刀,不亮刃,就用這百戰餘生的煞氣,硬生生壓垮你的脊樑。

  許清歡頓住腳步。

  不退,不避,就這麼穩穩噹噹地立在軍陣正中央。

  她側過頭,目光從左邊第一個親兵的臉上掃過去。

  不看氣勢,專看細節。

  目光所及,親兵們本能地收緊了握槍的手,他們見慣了刀光劍影,卻從未見過這般冷冽的眼神,仿佛在打量待宰的牲口。

  許清歡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趙虎。

  「趙副官。」

  「末將在。」

  「這就是鐵總兵治下的精銳?」

  許清歡抬手,指著左邊第三個親兵:「領口甲片磨損,銅釘掉落,連裡面的爛棉絮都露出來了。」

  手指再移,指向右邊第五個:「槍頭生鏽,槍桿開裂。這玩意兒拿上陣,是殺蠻子,還是送人頭?」

  趙虎臉上的笑僵住了,嘴角往下垮了一截。

  但許清歡可沒給他找補的機會。

  「本官代天巡狩,持天子劍督查北境!」

  「你縱容部下軍備廢弛,拿這等破爛充作門面,列殘兵之陣威逼欽差。」

  她盯著趙虎的眼睛,一字一頓:「是欺本官年少?」

  「還是藐視皇權,意圖謀逆?!」

  謀逆。

  平地驚雷!

  又是這兩個字。

  昨夜在死牢,錢副尉被這頂帽子壓得跪進黑水。今日在總兵府,這千鈞重擔,一兩不少地砸在了趙虎的天靈蓋上。

  趙虎的額頭上頓時冒出了汗。

  五月的日頭本就毒辣,可他只覺得渾身發寒。

  他在鎮北城混了十幾年,什麼場面沒見過?可「謀逆」這頂帽子,不管你是從三品還是從五品,扣上了就是滿門的買賣。

  趙虎的腰彎了下去,彎得極快,甚至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末將失禮!末將萬死!絕無衝撞欽差之意!」

  他的聲音從彎著的腰裡擠出來,帶著顫。

  外人不知這話是不是真心實意,但起碼禮數得做到萬分保全。

  兩側的親兵更慌。

  長槍收回去的速度,比伸出來時快了三倍。鐵器碰撞聲稀里嘩啦響成一片。

  有人收槍時手一抖,槍桿磕在旁邊人的護臂上,發出一聲脆響。

  四十個人齊齊單膝跪地。

  槍桿豎在身側,槍尖朝地,頭低著,沒人敢抬。

  這殺氣騰騰的下馬威,從立威到土崩瓦解,前後不過半盞茶。

  許清歡沒再看趙虎一眼。

  她提步往前走,裙擺從跪著的親兵膝蓋旁擦過,一步未停。

  李勝跟在後面,嘴角其實很難控制住了,因為餘光掃向兩側。

  就見四十個邊關悍卒,跪伏於地。

  這場面,真祖宗的痛快!

  總兵府正堂。

  許清歡跨過門檻時,第一眼看見的不是鐵蘭山,而是那張客座。

  客座擺在堂下,離主位隔了六步遠,椅子矮了半截,竟連個扶手都沒有。

  旁邊的茶几上放著一盞粗瓷碗,碗裡的茶湯顏色發黃,連百姓一看都知道就是最次等的陳茶。

  主位上,鐵蘭山端坐著。

  這是許清歡第一次正面見到這個人。

  身形魁梧,肩寬背厚。一身玄色常服撐得滿滿當當,領口露出的脖頸上有一道陳年刀疤,從左耳根一直延伸到鎖骨。

  兩隻手擱在扶手上,手背青筋暴起,指節粗大,一看便是握了幾十年刀柄的手。

  臉上帶著笑。

  這笑跟趙虎的假笑不同,鐵蘭山此時是真的覺得有趣。

  一個京城來的丫頭,在他家門口把他的親兵罵跪了,他不怒,反倒覺得新鮮。

  這種人,比暴跳如雷的賀明虎難對付十倍。

  鐵蘭山身側站著白玉書,青衫木簪,手裡握著卷書,面上不顯山不露水。

  「哈哈哈哈!」

  鐵蘭山笑出了聲,聲音洪亮,在正堂里嗡嗡作響。

  「許大人好氣魄!老夫在鎮北城待了快二十年,頭一回見有人在我府門前把我的兵罵跪了。」

  他站起身,抬手往客座方向一引。

  「來來來,坐,接風洗塵,邊地粗鄙,招待不周,許大人莫怪。」

  語氣熱絡,姿態大方,一副老前輩關照晚輩的派頭。

  許清歡站在堂中,目光從那張矮了半截的客座上掃過,又掃了一眼粗瓷碗裡發黃的茶湯。

  她腳下生根,沒往客座走半步。

  「李勝。」

  「在。」

  許清歡眼風一掃,落在了鐵蘭山主位旁邊的空地上。

  李勝瞬間會意,大步走向堂下,單手抓住一把寬大的太師椅靠背,往上一提。

  太師椅穩穩落地,不偏不倚,正與鐵蘭山的主位並排。

  堂內安靜了一瞬。

  鐵蘭山臉上的笑沒變,但眼底的興味褪去了幾分。

  白玉書見此,也倒吸一口涼氣。

  許清歡走過去,在那張被搬上來的太師椅上落座。

  坐得極穩,背脊挺直,雙手閒適地擱在扶手上,氣場絲毫不輸鐵蘭山。

  兩把椅子並排,兩個人並坐。

  從堂下往上看,竟根本分不出誰是主,誰是客。

  鐵蘭山側過頭,深深看了許清歡一眼。

  「許大人這是——」

  「接風就不必了。」

  許清歡冷聲打斷了他。

  「宣大、遼東、西北,三路分鎮,軍費獨立核算,這是太祖定下的規矩。」

  「可這半年,遼東的餉銀一兩不少,西北的糧草按月撥付,唯獨宣大這一路……」

  「鐵總兵,宣大中路如今缺糧到了什麼地步,你心裡比我清楚。再這麼餓下去,底下的兵,怕是離譁變不遠了吧?」

  鐵蘭山的笑,徹底收了。

  不是被嚇的,而是這句話直戳肺管子,容不得他再打太極。

  白玉書往前挪了半步,嘴唇微動,試圖替主帥接話。

  許清歡根本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許清歡端起手邊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動作閒適。

  「鐵總兵,你在北境待了快二十年,你覺得,這是朝廷國庫空虛,拿不出糧?」

  鐵蘭山沒接話。

  粗大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節奏沉緩。

  「朝廷有糧,糧遲遲下不來,很明顯是朝中有人在搞鬼。我想,此事你也預計得到。」

  她偏過頭,直視鐵蘭山的眼睛,目光如刃。

  「有人想借著斷糧,逼鎮北城生亂,逼將士譁變!到時候,北境一亂,一頂『治軍不嚴、擁兵自重』的死罪帽子直接扣下來。」

  「鐵總兵,你這顆大好的頭顱,可就成了別人黨同伐異、青雲直上的墊腳石了。」

  許清歡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

  「三路分鎮,互不統屬,這是太祖防武將造反的手段。可防歸防,養還是要養的。養不起了怎麼辦?」

  她偏過頭,正對鐵蘭山的側臉。

  「餓。」

  「餓到你的兵吃不上飯,餓到你的將領去走私養兵,餓到你不得不跟地方商行勾連,餓到你的手上,沾滿了說不清道不明的髒銀子。」

  「等你的把柄攢夠了,京城一紙調令,換個聽話的狗來坐你這把交椅。」

  「鐵總兵,這斷的是你的命啊。其中利害,想必你更加清楚。」

  許清歡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實處。

  堂內落針可聞。

  白玉書終於按捺不住,輕聲開口:「許大人,這些話——」

  「白先生。」許清歡看都沒看他,「我跟鐵總兵說話,你插什麼嘴?」

  白玉書的話被生生堵在嗓子眼裡,臉上那副雲淡風輕的面具,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許清歡重新看向鐵蘭山。

  「這鎮北城的防務帳本,鐵總兵是打算自己交出來,還是本官親自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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