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鎮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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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曆五月初,北地風沙漸起,居庸關兩扇包著熟銅的巨大城門,在沉悶的軸承摩擦聲中,緩緩推開。

  李勝從馬背躍下,將手裡蓋著戶部官印的通關文牒,遞給守關的游擊將軍,那將軍打量了一番這龐大車隊,目光在馬車罩著的油布停頓片刻,又落到李勝腰間的直刀上。

  「這車裡裝的什麼?」

  「戶部的軍需。」

  李勝沒多話,只是微微側過身。

  後方那輛懸掛防風琉璃燈的馬車帘子,被風掀起一角,隱隱透出赤金劍鞘的冷光。

  游擊將軍心頭猛一跳,金裝天子劍的名頭,這幾日早順著兵部塘報,傳遍了沿途關隘,他沒敢再多問半個字,雙手將文牒奉還,側身讓開了一條道:

  「放行!」

  車隊再次開動。

  走在隊伍最後的一輛馬車裡,黃珍妮盤腿坐在墊著厚氈的木板上,對窗外的通關動靜充耳不聞。

  車廂里充斥著松香和硝石混合的氣味,她手裡捏著一根竹籌,正小心翼翼將熬化的松脂,一點點塗抹在黑火藥竹筒的引信外層。

  北境時日多冰雪,生石灰雖然能發熱,但引信一旦受潮這火器就是啞炮。

  黃珍妮用松香將引信牢牢包裹住,待松脂凝固水潑不進,她將塗好的竹筒擱在旁邊的架子上,低頭在草紙上記下兩筆:松脂三錢引線,浸潤半寸,防潮七日不腐。

  許清歡的車隊就這樣,越過了居庸關這道天險。

  京城,謝府別院。

  穿堂風拂過抄手遊廊,將院子裡幾株早開的木槿吹的簌簌作響。

  正廳內,茶香裊裊,謝雲婉端坐在主位上,客座依次坐著三位官家小姐,左首位是戶部尚書之女尚嘉,右邊是國子監司業之女蘇婉兒。

  丫鬟們端上剛沏好的雨前龍井,悄無聲息退了下去,順手帶上了雕花門。

  廳里的氣氛透著幾分世家閨閣特有的清冷。

  「什剎海那場論道,動靜鬧的是真大。」尚嘉用茶蓋撇著浮沫語氣挑剔,「孔祭酒和顧大儒雙雙閉關,這名聲算是讓許家賺足了。」

  「不過那句念天地之悠悠氣魄極大,卻終究是男子的口吻,還有那篇陋室銘也是狂士的做派。」

  「她一個未出閣的女子,滿篇皆是朝堂算計與狂傲之氣,哪裡還有半分女子的溫婉特質?」

  蘇婉兒放下茶盞輕聲附和:「陳姐姐,話不能這麼說。女子怎就不能豪邁了呢?」

  「就像錢,也不分公母呀。」

  「不過呢,尚姐姐說的還是有些道理。因為,咱們大乾的才女,論起詞章的清麗婉約,還得是雲婉姐姐。」

  「雲婉姐姐,你說是吧?」

  謝雲婉聽著這吹捧沒接話,她垂下眼帘,視線落在手邊的一方端硯上。

  謝雲婉伸手從袖中抽出那本詞集,將其擱在身旁的高几上。

  「這是昨日,誠意伯府派人送來的。」謝雲婉的聲音很輕,「許清歡的手稿。」

  尚嘉挑了挑眉:「她送詞集給你?這是在什剎海立了威,又想來閨閣里耀武揚威了?」

  謝雲婉沒辯駁,只是伸出兩根手指,翻開了詞集的第一頁。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

  這十四個疊字一出。

  尚嘉撇茶沫的動作頓住了,茶蓋在碗沿上磕出一聲脆響。

  蘇婉兒原本微挑的唇角,一下不知是笑還是閉住了。

  「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謝雲婉沒有停繼續往下念。

  那種深入骨髓的孤寂與愁苦,被這平平無奇的白描手法,勾勒的淋漓盡致。

  一首詞念完,正廳里落針可聞。

  尚嘉呼吸微促,顧不上世家小姐的儀態,直接站起身幾步走到高几前,將那本詞集拿了起來。

  她翻過第一頁,目光快速在紙面上掃過。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尚嘉的聲音有些發顫。

  念到最後兩句時,幾乎是咬著牙讀出來的:「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這種鍊字的功夫和對暮春之景的絕妙體悟,將她方才那句「缺乏女子特質的嘲諷」,擊的粉碎。

  尚嘉頹然鬆開手,將詞集遞給身後的蘇婉兒。

  蘇婉兒接過詞集沒有先看內容,而是湊近了仔細比對那紙上的字跡。

  行雲流水力透紙背,與那日在什剎海寫下陋室銘的筆法如出一轍,確是許清歡的親筆。

  蘇婉兒一頁一頁翻看,發現每一首拿出來,都足以在大乾詞壇,開宗立派。

  輪流將這本詞集傳閱了一遍,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先前的孤高與不屑,早被這絕對的才華碾碎。

  「我原以為她只是會寫些,男子的狂言野語……」蘇婉兒將詞集重新放回桌上,苦笑了一聲,「看了這本集子,我恨不得現在就回府。」

  「立馬把我書房裡,那些平日裡得意的傷春悲秋之作,全扔進火盆里燒了,在這些字句面前,我寫的那些東西連無病呻吟都算不上。」

  尚嘉坐回椅子上臉色變幻了幾次,最終嘆了口氣:「罷了,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她能寫出這等詞句,我尚嘉心服口服。」

  謝雲婉抬起眼掃視了一圈眾人,她知道許清歡這步棋走絕了。

  用詩文降服天下士子,用詞章收編清流閨閣,這京城裡,怕是再沒有人能在文章這一道上,挑許家的刺。

  「這本詞集不能只藏在咱們這兒。」謝雲婉指尖點了點封皮,「我想把它送去松竹書局,連夜趕工刊印。」

  「讓京城讓江南,乃至全天下的文人,好好看看什麼叫詞。」

  謝雲婉嘴角露出一抹笑。

  許清歡,這把火,我已經替你從閨閣里點起來了,就看你能把這大乾的朝堂,燒出個什麼模樣。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燕山小道。

  峽谷里的硝煙味,已經被山風吹散了大半,但那令人作嘔的焦肉味,卻滲進了石頭縫裡,怎麼也散不去。

  崖頂,一棵被炸斷了半截的百年老松上。

  身穿飛魚服的沈煉,正穩穩站在一根樹幹上,這正是先前許無憂站立過的地方。

  沈煉腳下的鹿皮靴,踩過一處樹皮剝落的痕跡,他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在那處凹陷的樹皮上,用力颳了刮。

  指肚上沾染了一層粉末。

  沈煉將手指湊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氣,頓時瞭然——硝石硫磺。

  他那張常年沒有表情的冷峻臉龐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站起身,俯視著下方滿目瘡痍的谷底。

  原本狹窄的夾道,此刻已經被炸出了幾個深坑,焦黑的泥土混合著碎石,將三十輛馬車的殘骸徹底掩埋。

  五十名穿著飛魚服的皇城司侍衛,正在巨石和焦土之間穿梭,翻找著線索。

  一名皇城司百戶,借著崖壁上的繩索飛速攀上崖頂,單膝跪在沈煉身後。

  「大人。」百戶低著頭聲音乾脆利落,「底下查過了,四百具屍體全燒成了焦炭。」

  「但我們在幾具屍體殘存的兵器和玉飾上,找到了江寧王家的梅花暗記,確認是王家豢養的死士。」

  「許家的人呢?」沈煉沒有回頭視線依舊鎖在谷底。

  「沒有。」百戶咽了一口唾沫,「弟兄們把焦土翻了三遍,底下連一塊許家護院的布片都沒找到。」

  「三十輛馬車裡,裝的全是乾草和木頭,沒有軍需,許家的車隊應該是全身而退了,而且是毫髮無損。」

  沈煉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刀柄。

  四百名訓練有素的死士,占據著最有利的地形,卻被許清歡兵不血刃全殲。

  而且這絕不是尋常的火藥,大乾的軍中火器沈煉見過,頂多聽個響,根本沒有這種能將整條峽谷炸塌的威力。

  許家手裡握著一種連皇城司,都不知底細的恐怖火器。

  沈煉從腰間的皮囊里,取出一張特製桑皮紙,又拔出隨身攜帶的炭筆。

  他在紙上快速寫下兩行字。

  寫完他將桑皮紙捲成一個細小的紙卷,塞進一枚特製的銅製竹管中,用蜜蠟封死,百戶默契從懷裡掏出一隻信鴿。

  沈煉將竹管綁在信鴿的腿上,隨後雙手一托。

  信鴿振翅沖天而起,在燕山小道的上空盤旋了半圈,認準了方向,徑直朝著南方京城皇宮的方向飛去。

  ……

  將近十日後。

  一支風塵僕僕的車隊,終於駛出了最後一處荒涼的峽谷,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

  在風沙與落日的盡頭,一座巍峨的黑石孤城卡在天地之間。

  血污順著城牆的磚縫乾涸,透著幾百年來化不開的死氣,斑駁的城門上方刻著刀斧劈就的兩個字——

  鎮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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