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為爹與賭上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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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穿過長平侯府的庭院,捲起幾片落葉。

  書房裡點著兩盞牛角燈,算盤珠子相撞的聲響,在屋子裡清脆悅耳。

  許有德靠在太師椅上,肥胖的身軀把椅子填得滿滿當當。

  他手裡捏著一管紫毫,對著案頭高高一摞帳冊,在宣紙上勾畫圈點。

  「趙氏銀庫現銀八十萬兩,齊氏二十萬兩,王家……這幫老鼠,地窖里藏的真金白銀比國庫還多。」

  許有德咂吧著嘴,把毛筆擱在端硯上,抬手揉了揉發酸的後頸。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李勝推門進來,手裡沒拿刀,反倒捏著幾張皺巴巴的紙。

  「老爺,郡主。」李勝先行禮,隨後把那幾張紙放在桌角,「外頭已經殺瘋了。」

  「從下午開始,京城大大小小的書局、紙鋪,連糊窗戶的毛邊紙都被搶空了。」

  「最便宜的黃麻紙,一刀從八文漲到了二十文。有些買不到紙的窮書生,乾脆脫了長衫,讓同窗把詩文直接寫在白色的裡衣上。」

  「國子監大門外頭,幾百號監生排著隊,對著什剎海的方向頂禮膜拜。」

  李勝咽了口唾沫,語氣里滿是不可思議:「孔大祭酒和顧老先生雙雙閉了死關,連內閣送去的摺子都給退了回來。放出話來,不見任何人。」

  「現在外頭都在傳,郡主那句『為有源頭活水來』,藏著大乾文脈的通天大道。誰要是能參透其中一二,科舉必中狀元。」

  「小姐,真是如此嗎?」

  許有德聽完,臉上的肥肉抖了兩下,轉頭看向坐在窗邊小榻上的許清歡。

  許清歡手裡端著一盞早就涼透的茶,視線落在窗外的無邊夜色里,沒出聲。

  李勝見狀,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帶嚴了門。

  屋裡又剩下父女兩人。

  許有德伸手入懷,摸索半晌,掏出那塊刻著「三」字的紅沁玉牌。

  玉牌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把玉牌丟在紫檀木書案的正中央,發出一聲嗤笑。

  「歡兒,你看這老三,還真把自己當成執棋的人了。」

  許有德端起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

  「這東西,他以為是給咱們許家的救命稻草,指望咱們感恩戴德,以後在戶部給他當狗呢。」

  許清歡站起身,走到書案前,手裡那盞冷茶沒放下。

  嘩啦。

  半盞冷透的殘茶,連帶著幾片泡爛的茶葉,直接被許清歡倒在那塊玉牌上。

  茶水順著玉牌流下來,在桌面上洇開一攤水。

  「爹,你做了一輩子買賣,這筆帳算得明白嗎?」

  許有德拿起一塊布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桌面上的水漬,笑容里透著譏諷:「老爹我算盤打了幾十年,什麼空手套白狼、借雞生蛋的把戲沒見過?」

  「三百萬兩軍餉的窟窿,那是尚齊泰挖的坑,徐階在後面看著。」

  「老皇帝要錢,徐階為了平息皇上的怒火,保住文官集團,早就決定把這六家門閥當成『棄子』扔出去填坑。」

  「這筆錢,徐階必須交,這就是朝堂上的保護費。」

  許有德冷笑連連,把一塊鎮紙拍在桌上:「徐階自己不能動手。他要是動手抄了,他這個首輔的牌坊就塌了,基本盤就散了。」

  「所以他需要有人替他動手,替他背黑鍋。蕭景琰那個蠢貨,自以為手眼通天,截獲了這本死帳,跑來侯府給咱們送人情。」

  「他送的哪是人情?那是徐階借他的手,遞給咱們的催命符!這叫什麼?這叫擊鼓傳花,最後花落在咱們許家手裡,炸得粉碎!」

  「小丑竟是他自己。」許有德冷哼出聲,「皇上讓咱們當斂財的惡犬,徐階讓咱們當替罪的羊,蕭景琰想踩著咱們上位。」

  「這滿朝文武,都把咱們許家當成盤口上的肥肉,誰都想咬一口。」

  他停下話頭,直視女兒:「歡兒,爹清楚你打小就機靈,這陣子你步步為營,把這幫老狐狸耍得團團轉。」

  「但爹不明白,咱們既然看透了這是死局,為什麼還要往裡鑽?你這腦子裡,到底裝的什麼驚天動地的大盤算?」

  許清歡迎著父親的視線,沒有躲避。


  她心底透亮,有些底牌必須亮給父親看,父女倆才能在這修羅場裡配合得天衣無縫。

  她腦海中閃過「命本」上那血淋淋的結局:許有德被凌遲處死,自己被掛在城牆上示眾,許家人血染法場。

  在這個吃人的大乾朝,退讓就是死,妥協就是死,連當個廢物都不給你機會。

  老皇帝就算把你骨頭渣子榨乾,也會毫不留情地把你扔進火盆。

  「爹,你真想聽底牌?」許清歡壓低嗓音,字字句句重如千鈞。

  許有德重重點頭。

  「因為我想活,也想讓許家活。」許清歡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欞。夜風灌進來,吹得燈影搖晃。

  「爹,你算算,大乾一年的賦稅才多少?三千多萬兩。」

  「咱們幾天時間,從六大家的地窖里,就刨出來三百萬兩現銀。」

  「這說明大乾的根子已經爛透了,財富全集中在這些世家手裡。」

  「老皇帝沒錢發軍餉,就只能縱容咱們去搶。」

  「可是刀再鋒利,也有卷刃的一天。」

  當今聖上今年六十有五,這身龍袍他還能穿幾年?」

  許有德接話:「年頭算不准,不過新君一旦登基,咱們許家首當其衝,要被拿來開刀祭旗。」

  許清歡點頭。

  「這世道,刀把子握在別人手裡,咱們只能做魚肉。」

  「天子把咱們當刀,用鈍了就折斷;世家把咱們當夜壺,用完了嫌臭。」

  「咱們許家做不了忠臣,做不了清流。既然如此,那這台前咱們乾脆別待了。」

  許清歡輕笑出聲。

  「爹,格局打開一點。」

  許清歡看看左右,搖手示意老爹靠近。

  許有德眼珠子一轉,身子已經在女主身旁了。

  於是,許清歡跟老爹耳語幾句。

  但聽的許父是立馬冷汗直流,眼珠子轉的跟車輪子似的。

  許有德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走動。

  「兵行險招,此為權衡之法,妙甚!但又危極……」

  「不過,老爹我,陪你賭這一把!」

  這筆買賣大得沒邊了。

  許有德此時興奮得滿面紅光:「但到底那個是後來,可咱們接下來該怎麼走?這錢也抄了,人也得罪透了。「

  「咱們現在頂著這誠意伯的帽子,滿身都是江南商賈的血。」

  許清歡走到書案後,從紙匣里抽出一張紙,平鋪在桌面上。

  左手扯過鎮紙壓平,右手提起那管許有德剛用過的毛筆。

  筆鋒在殘墨里蘸了蘸。

  「國子監。」

  「天下士林。」

  許有德看著這七個字,摸了摸下巴:「你今天去什剎海,把那幫酸秀才罵了個狗血淋頭,連孔大祭酒的請柬都扔水裡了。」

  「這波......那什麼降維打擊,就是為了把這幫讀書人拿捏住?」

  許清歡放下筆。

  「爹,孤臣這碗飯,不是誰都能吃的。皇上要咱們做惡人,咱們就必須把這惡人做到底。」

  「抄家、斂財、跋扈,這些名聲咱們得背著,只有這樣,皇上才用得放心。」

  許清歡指著桌上那張紙:「但我今天去什剎海,不是去跟一幫監生鬥氣,我是去買一件東西。」

  「一件能保住咱們腦袋的鐵布衫。」

  「鐵布衫?」

  「咱們許家太出頭,容易被折斷。皇上想除掉咱們易如反掌,徐階想砸碎咱們也不費吹灰之力。因為殺一個滿身銅臭的酷吏,不需要任何代價。」

  「但我今天,把《登幽州台歌》和《陋室銘》砸在了孔宗運和顧宗明的臉上。那首《觀書有感》,更是針對此時理學的一顆毒藥。」

  許清歡花費十萬兩白銀,從腦海里的金手指兌換出這些傳世名作,絕不是為了出風頭。

  她很清楚,要掀翻這盤棋,光有錢有兵不夠,必須得有天下士子的歸心。

  這些銀兩砸下去,換來的是大乾文壇泰斗的半師之禮,這筆買賣穩賺不賠。


  「孔宗運是國子監大祭酒,孔家嫡傳;顧宗明是江南寒門的泰斗。這兩個人,就是大乾最為重要的那批文人。」

  許清歡走到書案前,指尖敲了敲桌面

  「而他們在什剎海當著五百士子的面,對我行了半師之禮。」

  許有德雙手一拍:「這倒確實妙極了!這意味著從今天起,許家不僅是朝廷的酷吏,你許清歡,在天下讀書人心裡也是一座高山。

  「這個名聲,就是咱們許家的護身符!」

  「一點沒錯。」許清歡拿起那塊玉牌,用帕子慢慢擦乾上面的茶水,「以後,不管是老皇帝想殺狗吃肉,還是徐階想秋後算帳,亦或是咱們這位三皇子殿下想殺人滅口。」

  「他們動手之前,都得先掂量掂量。」

  「殺一個許有德容易,但要是把寫出『為有源頭活水來』的許家滿門抄斬,這天下士子的筆桿子,能不能把他們的脊梁骨戳斷。」

  許清歡把玉牌扔回許有德懷裡。

  「所以,這惡人,咱們接著當。只要顧宗明和孔宗運一天不把那幾首詩參透,咱們許家的腦袋,就穩穩噹噹的長在脖子上。」

  「等到咱們暗中積蓄的力量足夠龐大,就是咱們反客為主的時候。」

  她走到門邊,手搭在門閂上。

  「至於三皇子……」許清歡背對著許有德,聲音輕飄飄的,「既然他願意送帳本,以後有這種髒活累活,多讓他干點,咱們只管收錢。」

  「若是他哪天判定咱們沒有利用價值了,那就讓他見識見識,什麼叫請神容易,送神難。」

  夜風卷著外頭的涼意湧進書房。

  許有德看著女兒消失在夜色里的孤傲背影,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玉牌,又看了看桌上那七個墨跡未乾的大字。

  他忽然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起來。

  「他奶奶的,老子這輩子做的最賺的一筆買賣,就是生了這麼個閨女。」

  許有德把玉牌往抽屜里一扔,重新坐回太師椅上。

  拿起算盤,噼里啪啦地撥弄起來,算盤珠子打得飛快,滿腦子盤算著未來許家君臨天下的那一天。

  ……

  次日上午。

  長街盡頭,一列華貴的車架破開白霧,緩緩駛來。

  拉車的是四匹純色汗血寶馬,車廂用上等的金絲楠木打造,四角懸掛著防風的琉璃宮燈。

  車廂內,三皇子蕭景琰端坐如松。

  他身旁的小几上,放著一個紫檀木匣子,裡面裝的是南唐李廷珪的絕版古墨,以及幾刀價值連城的澄心堂紙。

  「殿下,誠意伯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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