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滿城風雨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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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漏聲聲,夜色濃重。

  養心殿內只留了兩盞氣死風燈,昏黃的光在金磚上投下暗影,將天盛帝披著大氅的身影拉的很長。

  御案上,攤著一份皇城司影衛呈遞的奏報。

  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將什剎海水榭里發生的事詳細的記錄在案。

  孔宗運如何失態的撕毀手稿,顧宗明如何行九十度長揖大禮,趙宣癱軟在地的狼狽樣子,甚至許清歡登船時冷清的背影,都寫在了紙上。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天盛帝靠在龍椅上,視線久久停留在奏報末尾的十個字上——

  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呵。」

  一聲冷笑打破了殿內的寂靜。

  天盛帝抬起手,手指在宣紙上敲了兩下。

  「好個許家丫頭。」天盛帝的聲音沙啞又冰冷,「老子在前面咬人抄家,把京城攪的天翻地覆,女兒在後面舞文弄墨撿名聲。

  抄了世家的錢,填了朕的國庫,轉頭又跑去什剎海,用兩首詩一篇文章,生生搶了世家的名。」

  站在陰影里的大太監李公公腰弓的更低,拂塵貼著地面,屏住了呼吸。

  「她這是在給自己打一副鐵王八殼啊。」天盛帝隨手將密報拂到地上,紙張飄落在金磚上,「有了孔宗運和顧宗明的這番做派......」

  「往後,誰要是再想拿酷吏的名頭去治許有德的罪,天下讀書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那人淹死。連朕……」

  天盛帝語調驟停,只是看向那份奏報。

  「連朕想劈開這層殼子,都得掂量掂量。」

  李公公挪了半步,試探的問:「皇上,這許家丫頭行事太過張狂,要不要奴婢派人去誠意伯府……敲打敲打?」

  「敲打什麼?」天盛帝斜了他一眼,冷哼一聲,「這丫頭心思深著呢。」

  「她清楚做孤臣活不長,這才給自己找了張護身符。一把刀有了自己的想法,是危險,但同樣的,這把刀也會變的更鋒利。」

  「我還是要一把有想法的刀吧。」

  「何況,最近那老三也有些動靜。」

  天盛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皇城的琉璃瓦在夜色下泛著冷光。

  「徐階那老狐狸,仗著門生故吏遍布朝野,仗著自己為三代首輔,連朕的帳都敢糊弄。他以為把那六家拋出來當替死鬼,就能保住他徐黨的根基?」

  「做夢。」

  「眼下國子監和江南文壇的泰斗雙雙閉關,清流那邊亂成了一鍋粥,徐黨的根基,被這丫頭硬生生撬動了一角。」

  京城東二條胡同,謝府別院。

  一盞孤燈,燭淚在青銅台上堆積。

  謝雲婉枯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一張散發著墨香的紙。

  那是她花重金從一個國子監監生手裡買來的拓本。

  桌案上,除了這幅拓本,還散落著十幾張揉皺的宣紙。

  上面都是她臨摹的草稿,筆畫凌亂,墨跡乾涸。

  她寫不出來。

  那種直指本源的道理,讓她無法下筆。

  她試圖用經史子集的華麗去解構,用前朝遺風的古樸去模仿,卻總是差了那種浩瀚之氣。

  「孔祭酒和顧大儒到底在想什麼?」

  謝雲婉對於儒學確實還是少了些根基。

  燭火跳動,映著她白哲的臉頰。

  大乾的才女,這幾個字曾是她頭頂耀眼的光環。

  在江南,她只需隨口吟幾句傷春悲秋的詞,便能引的無數才子追捧。

  可眼下,那些她引以為傲的詞藻,在這十個字面前,顯得毫無分量。

  「問渠那得清如許……」謝雲婉輕聲念著,聲音里透著無力。

  與這樣的女子生在同一個時代,真是一件讓人又驚艷、又挫敗的事。

  她原本以為自己是執棋者,眼下才發覺,自己連做許清歡對手的資格都不夠。

  她拿起筆,蘸了蘸墨,在一張素箋上寫下一行字。

  「大乾文脈或許將變,大儒的反應我看不透。」


  沒有多餘的廢話,也沒有訴說自己的挫敗。她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她把素箋折好,塞進竹筒里,用火漆封口。

  「來人。」

  門外的親信推門進來。

  「八百里加急,送回江寧,交到祖父手裡。」謝雲婉將竹筒遞了過去。

  親信雙手接過,躬身退下。

  謝雲婉靠在椅背上,看著跳動的燭火出神。這盤棋,她只能做個看客了。

  ……

  什剎海的這場風暴,遠不止在文人圈子裡掀起巨浪。

  那些原本準備在早朝上聯名彈劾許有德強闖士林、辱沒斯文的清流御史們,在聽說孔宗運和顧宗明雙雙閉關的消息後,一個個都把寫好的奏疏塞進了火盆里。

  連大祭酒都行了半師之禮,他們這些徒子徒孫去彈劾許家,那不是自尋死路嗎?整個清流御史台,集體啞火,連個敢在朝堂上咳嗽的人都沒有。

  諸皇子奪嫡的暗流,也因為這首詩,徹底偏離了原本的軌道。

  城南,一處不起眼的宅院深處。

  沿著石階往下走十幾級,是一間不見天日的密室。

  牆壁上掛滿了大乾朝堂的官員關係圖,複雜的線條勾勒出權力的蛛網。

  四皇子蕭景明穿著常服,手裡捏著硃砂筆。他平時在朝堂上存在感很低,整天不是禮佛就是修書,連天盛帝都誇他性子恬淡。

  那些朝臣只當他是個無心大統的閒散皇子,誰能想到,這間密室里藏著整個大乾官場的底細。

  名單上,有些名字已經被劃掉,旁邊注著死期。

  許清歡的名字,赫然在列。

  原本排在末尾,那是他以為許家不過是老三手裡的一把刀,遲早要折斷。

  但眼下,這把刀自己長出了根系,扎進了大乾文脈的最深處。

  蕭景明舉起硃砂筆,在可殺那一欄里,將許清歡三個字畫了一個重重的紅叉。硃砂刺目。

  隨後,他走到書案前,在另一本名冊上,重新寫下這個名字。

  墨跡未乾,他在名字旁邊,用硃砂批註了一行小字。

  必須拉攏。

  若不能得,必毀之。

  「一個能讓天下士子歸心,又能讓父皇當成快刀的女人。」蕭景明放下筆,手指摩挲著名冊上的字,嘴角扯出陰沉的笑,「老三啊老三,你自以為搶占了先機,卻不明白自己招惹了個什麼怪物。」

  三皇子府,書房。

  蕭景琰坐在主位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玉扳指。

  下首站著他的幾個心腹謀士,正低聲匯報著外面的動向。

  「殿下,孔、顧二老閉關,紙價翻番。

  「這許清歡不僅才情拔尖,心思尤為深沉。她故意激怒士林,引出國子監大祭酒,再用這等曠古之作鎮壓全場。」

  「這是把天下讀書人的臉面按在地上摩擦之後,又賞了他們一口飯吃。如今士林風向全變了。」

  蕭景琰停下轉動扳指的動作。

  他沒有發火。

  他回想起那天深夜在誠意伯府,許清歡看那本帳冊時的神態。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是執棋者,拿著徐階給的籌碼,去收買一條惡犬。眼下復盤整個過程,他才發覺,自己不過是徐階借刀殺人的一個搬運工。

  而許清歡,不僅看穿了這齣戲中戲,甚至還借著他的手,把許家送上了皇帝孤臣的位置。現在又用兩首詩,給自己套上了一層文壇的護甲。

  這手段,這心機,絕不是一個商賈之女能有的。

  「本王成了棋子。」蕭景琰冷不丁笑出聲,笑聲里沒有惱怒,反而有些亢奮。

  謀士們面面相覷,不敢接話。

  「這才是政治。」

  蕭景琰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古籍,手指在泛黃的書頁上划過。

  「有來有往,才算博弈。她借了本王的勢,本王也得去探探她的底。」

  他轉過身,吩咐:「去庫房,把那套南唐李廷珪的古墨,還有那幾刀澄心堂紙找出來。」

  「殿下這是要……」

  「明日備車。」蕭景琰理了理袖口,眼底滿是算計,「本王要以拜訪名士的名義,去誠意伯府走一遭。」

  「本王要與在桃源縣所識的這天下第一奇女子,請教請教。」

  ……

  而此時的誠意伯府的大門緊閉,朱漆銅釘在空氣中泛著冷光。

  門口兩座石獅子前,除了四個腰跨直刀、眼神銳利的禁軍侍衛在明面上來回巡視,暗處卻早已是風起雲湧。

  十幾波各方勢力的探子,將這座府邸盯緊住了。

  這滿朝文武,各路藩王,誰都想弄清,這把剛剛長出鐵王八殼的快刀,下一步,究竟要砍向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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