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借問梅花何處落,五萬白銀買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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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樓春里的地龍燒的更旺了,熱氣熏的人臉皮發緊。

  幾個小廝手腳麻利的撤掉了中間的桌案,撬開了地板的暗格,只聽嘩啦一聲秦淮河水被引了進來,順著青石水渠慢慢流淌。

  這就是江南文人最愛的曲水流觴。

  水渠兩邊擺滿了軟墊,大家挨個坐下。

  一個蓮花狀的木托盤被放進水裡,上面放著一個酒杯,隨著水波打著旋往下漂。

  謝安坐在高台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他渾濁的老眼裡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的說。

  「既是流觴,便不論尊卑,杯停何處就是何人,成詩者飲酒,不成者自罰三杯。」

  話音剛落,水渠邊的幾個謝家門生就交換了個眼神。那木盤好像隨波逐流,其實水渠下的機關早就被工匠摸透了,哪兒水流急哪兒有暗漩,他們心裡跟明鏡似的。

  第一輪,木盤晃晃悠悠,非常巧合的停在了嶽麓書院戴文博的面前。

  戴文博好像早就準備好了,也不推辭,端起酒杯喝了,然後大聲說。

  「既是謝爺做東,學生便以水為題。」

  他想了想,張口就來。

  「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闥送青來,借問春風何處在,玉樓深處鎖樓台。」

  「好!」

  話音剛落,周圍就響起了一片叫好聲。

  「戴兄這詩,化用典故又非常應景,尤其是這最後一句,既點了玉樓春的題,又暗捧了在座的各位,妙極!」

  「不愧是嶽麓首席,這機智,我們比不上。」

  許清歡坐在最後,拿著團扇,有點無聊的扇著風。這詩也就是打油詩的水平,雖然平仄對,但俗的很。可這幫人吹捧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李白杜甫來了,這就是所謂的世家文壇,花花轎子人抬人。

  接著,木盤又轉了幾圈。

  停下的地方,全都是幾大世家安排好的人。

  王家一個少爺,作了首詠梅詩,雖然辭藻堆砌,但也算工整。

  謝家的一個門客,作了首詠柳詩,中規中矩。

  每出一首詩,就是一陣熱烈的掌聲,大廳里氣氛熱烈,好像江寧城真成了文曲星下凡的地方。

  謝安靠在太師椅上,臉上帶著一絲笑,好像對這種場面很滿意。

  但,意外總是來的很快。

  可能是水底的機關壞了,也可能是有人不小心踢到了什麼,那木盤經過趙家席位時,突然被一個暗漩捲住轉了兩圈,不偏不倚的停在一個胖子面前。

  那是趙泰的堂弟,趙元寶。

  這人是江寧城有名的草包,平時除了鬥雞走狗,大字不識一個,今天就是跟著他哥來蹭吃蹭喝看許清歡笑話的,壓根沒準備詩詞。

  這一下,全場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趙元寶那張油光滿面的胖臉。

  趙元寶手裡的雞腿還在滴油,看著眼前的酒杯,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求助的看向旁邊的趙泰,可趙泰正忙著跟隔壁的小姐眉目傳情,壓根沒看見。

  「這位公子,請吧。」

  謝雲婉在上面輕輕開口,聲音很冷。

  趙元寶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站了起來。

  他憋紅了臉,想了半天,最後看著面前的水渠,靈光一閃。

  「這個……大河向東流啊,水裡的魚兒肥又游啊……」

  噗!

  許清歡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差點全噴在前面那人的後腦勺上。

  大廳里一片寂靜。

  接著,不知道誰沒忍住,笑了一聲,這笑聲瞬間引爆了全場。

  「哈哈哈哈!這是什麼?兒歌嗎?」

  「魚兒肥又游?趙兄,令弟真是……童心未泯啊!」

  鬨笑聲大的很。

  趙泰的臉瞬間氣的通紅,恨不得一腳把這個丟人現眼的東西踹進秦淮河裡。

  趙元寶站在那,手足無措,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最後只能抓起酒杯,咕咚咕咚連灌了三杯,灰溜溜的坐下了。

  這麼一鬧,那股假裝的文雅氣算是徹底散了。


  接下來的幾輪,木盤好像中了邪,專門往那些不學無術的世家子弟面前停。

  錢家的公子作了首詠花詩,結果韻腳全錯了。

  孫家的少爺憋了半天,念了首前朝的舊詩,還背錯了兩個字。

  謝安本來舒展的眉頭,漸漸擰了起來,他手裡的茶杯重重的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響。

  大廳里的鬨笑聲停了。

  氣氛變得有點尷尬,本來想展示世家底蘊的錦繡宴,現在快變成一場鬧劇了。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青色衣服的身影慢慢站了起來。

  謝雲婉。

  她沒看那些出醜的草包,而是直接走到了水渠邊。

  她伸出一隻手,輕輕截住了還在打轉的木盤。

  「既是流觴,何必拘泥於死物。」

  謝雲婉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感覺。她環視四周,目光很冷,看到的地方,那些還在嬉皮笑臉的公子哥都低下了頭。

  「今夜天冷,外面好像下雪了。」

  謝雲婉端起那杯酒,卻不喝,只是捏在指尖。

  「婉瑩不才,願以雪為題,向各位討教。」

  說完,她想都沒想,就在水渠邊,慢慢走著。

  一步。

  「瓊碎冰裂滿玉樓。」

  兩步。

  「寒風卷絮亂如愁。」

  三步、四步……

  直到第七步落下,她停在許清歡的座位前,居高臨下的看著那個穿著俗氣的女人,說出最後兩句。

  「莫道人間無淨土,且看梅花壓枝頭。」

  七步成詩!

  而且是對仗工整,意境清麗脫俗的七言絕句!

  沉默了一會,大廳里爆發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熱烈的掌聲。

  嶽麓首席戴文博更是激動的站了起來,大聲讚嘆:「好!好一個莫道人間無淨土!謝大小姐真是當世詠絮之才!這首詠雪詩,足以壓倒今晚所有的脂粉俗氣!」

  「江南第一才女,名不虛傳!」

  讚美聲不斷湧來。

  謝雲婉卻只是淡淡一笑,把杯里的酒灑在地上,這是一種祭奠,也是一種無聲的傲慢。

  她轉過身,目光緊緊的盯著許清歡。

  「許縣主。」

  這一聲,讓全場的目光瞬間轉移了。

  那種眼神,許清歡太熟悉了,是獵人看著獵物,是貓看著老鼠。

  「剛才縣主那篇序,確實驚艷。」

  謝雲婉特意加重了買這個字,眼裡的譏諷毫不掩飾,「只是不知道,現在這命題作詩,縣主那兒……還有存貨嗎?」

  趙泰這時候也反應過來了,剛才丟的面子,現在正好找回來。

  他搖著摺扇,陰陽怪氣的插嘴:「謝大小姐這就強人所難了。許縣主是做生意的,囤積居奇是本行,只是這詩詞又不是大白菜,哪能隨時隨地都買得到現成的?」

  「就是,要是作不出來,還是別勉強了。」

  「剛才那篇序估計是哪個落魄大儒的遺作被她撿漏了,這詠雪詩可是現場出的題,看她怎麼裝!」

  周圍的悄悄話聲音越來越大,很煩人。

  許清歡坐在那裡,手裡的團扇不搖了。

  她微微皺著眉,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這在別人看來,是才思枯竭的窘迫,是被戳穿真面目後的慌張。

  趙泰笑的更開心了:「喲,許縣主這是怎麼了?肚子疼?要是實在作不出來,不如求求謝大小姐,讓她指點你一下?」

  謝雲婉看著許清歡那張皺成一團的臉,心裡的惡氣終於順了。

  她理了理袖口,語氣好像很大度,其實步步緊逼:「要是縣主實在為難,不如自罰三杯,離開就是了。這十萬兩銀子,謝家也不缺,縣主還是留著修繕百花樓吧。」

  離席。

  這就是要趕人了。

  要是現在灰溜溜的走了,那之前花錢買來的名聲,瞬間就會崩塌,她許清歡就會徹底變成一個笑話。


  可是。

  許清歡這時候心裡的痛苦,根本不是因為作不出詩,而是因為。

  「系統!五萬兩?!」

  許清歡在腦海里瘋狂咆哮,「剛才李白才三萬兩!這柳宗元憑什麼要五萬兩?!你這是坐地起價!你這是黑店!」

  系統冰冷的機械音毫無波動:「宿主請注意,這首詩是千古孤獨的絕唱,它包含的高冷屬性,能對現場這些無病呻吟的庸才造成百分之兩百的精神暴擊,而且支持孤舟蓑笠翁的全息場景渲染,物超所值。」

  「我不要場景渲染!我就要便宜點!」

  「不還價,倒計時十秒,要是不兌換,建議宿主馬上離開,免得被趙泰吐口水。」

  「十、九、八……」

  許清歡看著系統面板上紅色的倒計時,又看了看面前謝雲婉那張清高到讓人想扇一巴掌的臉。

  五萬兩啊!

  那是整整五萬兩白銀啊!

  夠她買多少地皮?夠她收多少爛尾樓?

  許清歡感覺自己的心在滴血,是真的生理性疼痛。她的五官因為肉疼而微微扭曲,眼眶甚至都有點紅了。

  但在外人眼裡,這分明是被逼到了絕境,羞憤欲死,快要崩潰的前兆。

  「看來許縣主是真沒貨了。」

  謝雲婉輕笑一聲,轉身要走,「既然這樣,那這錦繡宴……」

  「誰說我沒貨?」

  一道有些沙啞的聲音響起。

  許清歡慢慢站了起來。

  因為心疼錢,她的動作有點僵硬,臉色也有點發白。

  她伸手,從頭上拔下一支金釵。

  那是足金的,上面鑲著紅寶石,至少值五十兩。

  「這金釵,賞你了。」

  許清歡手一揚。

  叮咚!

  金釵落入面前的水渠里,濺起一朵小水花,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大廳里,動靜很大。

  謝雲婉腳步一頓,回過頭,微微皺眉。

  只見許清歡赤著腳踩在地毯上,那身俗氣的大紅金線裙,此刻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決絕。

  她抬起頭,看向大廳穹頂,好像透過了琉璃瓦,看到了蒼茫的天地。

  「系統,兌換。」

  她在心裡咬牙切齒的念出這兩個字,那是割肉的聲音。

  轟!

  一股無形的寒氣,突然以許清歡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那不是冷風,而是一種透骨的意境。

  許清官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再像剛才念序時那麼懶散,而是帶著一種極度的清冷和孤傲。

  「千山鳥飛絕。」

  第一句出來,原本還準備看笑話的趙泰,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這一句,太靜了,靜的讓人害怕。

  剛才謝雲婉還在說什麼玉樓、飛絮,那是人間的小景,可許清歡這一開口,直接把所有人拉到了一個空曠的世界。

  千山鳥飛絕,那是何等的死寂?

  「萬徑人蹤滅。」

  第二句緊隨其後。

  謝安猛的坐直了身子,手裡的茶杯晃了晃,幾滴熱茶濺在手背上,他卻沒發覺。

  如果說第一句是寫天,那這一句就是寫地,天地之間,再無活物。

  一種巨大的孤獨感,瞬間籠罩了整個玉樓春。

  那些剛才還在為謝雲婉的梅花壓枝頭叫好的人,此刻只覺得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

  在那萬徑人蹤滅的蒼茫面前,什麼梅花,什麼玉樓,簡直就是個笑話。

  謝雲婉的臉色白了,她死死的盯著許清歡,指甲掐進了掌心。

  許清歡閉上了眼睛。

  她不想看這幫人。

  她只覺得那五萬兩銀子變成了一場大雪,灑在心頭,冷的她直哆嗦。

  「孤舟蓑笠翁。」

  許清歡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顫抖。

  大廳里好像真的出現了幻覺,眾人好像看到了一葉扁舟,在風雪中飄搖。

  那不是別人。

  那就是許清歡自己。

  在這滿是算計、滿是惡意的江寧城,她就是那個蓑笠翁,一個人對抗著整個世界的風雪。

  「獨釣……寒江雪。」

  最後五個字,輕輕吐出,沒有聲嘶力竭,也沒有抑揚頓挫。

  卻狠狠的扎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

  獨釣寒江雪。

  釣的不是魚,是那漫天的孤獨,是那徹骨的寒冷。

  全場死寂,比剛才許清歡念序的時候,還要安靜。

  連秦淮河上的風聲好像都停了。

  許清歡睜開眼,眼裡沒有半點得意,只有那因為痛失巨款而無法掩飾的悲涼。

  她看著謝雲婉,看著那個剛才還高高在上的江南第一才女。

  「謝大小姐。」

  許清歡的聲音很輕,卻很刺耳。

  「你那梅花,壓得住枝頭。」

  「但這寒江雪,你……釣得起嗎?」

  謝雲婉身子一晃,向後退了半步,臉色慘白。

  她張了張嘴,想要反駁,想要說這詩不合韻律,想要說這詩意境太頹。

  可是喉嚨里好像堵了東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首江雪面前,任何辯駁都顯得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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