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桃李夜宴驚座起,萬兩白銀買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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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淮河的風很冷,吹在臉上有些細碎的疼。

  玉樓春外圍已經被穿著鐵甲的京營兵圍了個水泄不通,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那些平日裡在河上招搖過市的畫舫今夜全都被趕到了下游,只剩下這座掛滿了八角宮燈的高樓孤零零地立在水邊。

  許清歡扶著李勝的手下了馬車。

  脖子很沉。

  為了今晚這身行頭,她特意從庫房裡翻出了那套赤金鑲紅寶石的頭面,九支金釵把頭皮扯得生疼。身上這件大紅織金牡丹裙更是用了足足二十層絲線繡成,走一步都覺得腰上掛了兩個秤砣。

  俗。

  太俗了。

  這就是她要的效果。

  門口沒有那種狗眼看人低的戲碼。

  謝家的管事穿著體面的青綢長衫,見到許清歡那輛恨不得貼滿金葉子的馬車,臉上沒有半點鄙夷,只是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側身引路。

  這就是世家。

  他們看不起你,從來不會寫在臉上,只會用那種讓你挑不出錯處的規矩,把你隔絕在他們的世界之外。

  許清歡提著裙擺跨進門檻。

  大廳里的地龍燒得很旺,暖意裹著一股子清淡的龍涎香撲面而來。

  裡面很靜。

  沒有推杯換盞的喧譁,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和偶爾幾聲玉佩撞擊的脆響。

  座次很講究。

  按照九品中正的格局,正中央的高台是權力的核心。

  二皇子坐在左側首位,手裡把玩著一隻玉杯,臉上掛著那種皇室特有的、漫不經心的笑。在他對面,是謝安、王如海這些家主。

  再往下,是江寧城的官宦,然後是各大書院的才子。

  而在高台的最中央,眾星捧月般坐著一位年輕公子。

  二十出頭,一身月白錦袍,頭上只束了一根木簪。長得極好,眉眼間透著書卷氣,卻又不像那些酸儒般迂腐,坐姿隨意,卻讓人不敢直視。

  許清歡多看了一眼。

  還沒等她細想,已經有人忍不住跟隔壁的人低聲嘀咕起來:「那是誰家公子?怎麼以前沒見過?竟能坐在那個位置?」

  隔壁的人壓低聲音:「聽說是京城來的,姓徐。具體的就不清楚了,但你看謝爺對他的態度,肯定大有來頭。」

  徐?

  許清歡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大乾的權貴譜系。

  哦?有意思。

  管事領著她一直往裡走。

  穿過那些穿著素衣博帶、自詡風流的才子中間,她這身大紅大金簡直就是個移動的靶子。周圍投來的目光很複雜,有驚艷,有鄙夷,更多的是看猴戲的戲謔。

  位置在高台的末席。

  旁邊就是老熟人,趙泰。

  趙泰今天穿得很素,一身竹青色長衫,手裡捏著把摺扇,正跟旁邊的人談笑風生。一扭頭,看見許清歡那一身晃眼的金光,臉上的肉抽動了一下。

  他沒說話。

  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捏住自己座下的錦墊,往旁邊挪了半尺。

  然後還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袖子上並沒有的灰塵。

  許清歡權當沒看見。

  她一屁股坐下,沉重的裙擺鋪散開來,直接壓住了趙泰半個衣角。

  趙泰瞪圓了眼,剛要發作,上面傳來了動靜。

  一聲清脆的玉磬聲響徹大廳。

  原本竊竊私語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看向主位。

  謝安穿著一身紫色的一品仙鶴補子常服,雖已年過花甲,但坐在那裡就像是一座山。他不需要說話,那種常年身居高位的壓迫感就讓大廳里的空氣凝固了。

  「今日小年,老夫借這玉樓春的一方寶地,邀諸位一聚。」

  謝安的聲音不高,卻渾厚有力。

  「聖上開恩,欲在來年春闈增設『博學宏詞』一科,為朝廷選拔治世之才。今日這錦繡宴,便算是個預演。咱們不論官職,只談風月文章。誰的文章做得好,這大乾文壇的頭彩,便是誰的。」

  話音剛落,底下那群才子的眼睛都綠了。


  博學宏詞科。那是不用經過層層科考,直接一步登天的捷徑。這哪裡是賞花喝酒,這是在分豬肉,還是最肥的那塊肉。

  許清歡在心裡翻了個白眼。說得好聽,不論官職。這滿屋子的人,坐的位置都分了三六九等,還談什麼公平。

  謝安說完,側身看向坐在他身側的女子。

  謝雲婉。

  她今天依舊是一身青衣,未施粉黛,手裡端著一盞清茶。在這金迷紙醉的銷金窟里,她就像是一朵開在懸崖上的雪蓮,清高得讓人不敢靠近。

  她是今晚的評判之一。

  謝雲婉放下茶盞,目光淡淡地掃過全場。視線經過嶽麓書院那個方向時,微微頓了頓,對坐在首位的一個藍衫青年點了點頭。

  那青年受寵若驚,連忙拱手回禮。

  而當謝雲婉的目光掃過許清歡時,就像是掃過一團空氣,連停留都沒有停留半秒。直接無視。這種無視比當面罵你還要傷人,因為它代表著你在對方眼裡根本不算是個東西。

  許清歡無聊地打了個哈欠,伸手抓了一把桌上的瓜子。

  「既是文會,便要有規矩。」

  謝雲婉開口了,聲音清冷。

  「第一項,開筆禮。便以這『春』字為題,每人作序一篇。限時一炷香。」

  早已準備好的侍女們魚貫而出,在每個人的案几上鋪開宣紙,研好徽墨。

  那個得到謝雲婉點頭的藍衫青年第一個站了起來。他是嶽麓書院的首席弟子,叫戴文博,在江南文壇頗有名氣。

  戴文博走到大廳中央,朝著四周拱了拱手,一臉的自信。

  他提起筆,飽蘸濃墨,略一思索,便在紙上揮毫潑墨。

  「夫春者,天地之元氣也。萬物以此始,群生以此生……」

  洋洋灑灑幾百字,一氣呵成。

  寫完,戴文博擱筆,傲然而立。

  旁邊立刻有書童將文章誦讀出來。辭藻華麗,對仗工整,確實是一篇標準的應試駢文。

  「好!」

  趙泰第一個帶頭鼓掌叫好。

  「戴兄大才!這句『陽和啟蟄,品物皆春』,簡直是神來之筆!」

  「不愧是嶽麓首席,此文一出,我看其他人都不必寫了。」

  周圍的世家子弟紛紛附和,吹捧聲此起彼伏。仿佛這篇只能算是中規中矩的文章,已經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傳世佳作了。

  謝雲婉也微微頷首,點評道:「立意中正,文筆老辣。可列為甲等。」

  戴文博滿面紅光,得意地坐回了位置。

  「還有誰?」

  謝雲婉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最後,意味深長地落在了高台末席。

  「既然許縣主也來了,又拿了十萬兩銀子做彩頭。不知縣主對這『春』字,有何高見?」

  這話一出,全場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看向許清歡。那種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隻混進了孔雀群里的土雞,等著看她出醜。

  趙泰更是捂著嘴偷笑,肩膀一聳一聳的。

  作序?

  讓一個開青樓的商賈之女作序?這不是逼張飛繡花嗎?

  許清歡手裡還捏著一顆瓜子。

  她看著謝雲婉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

  「系統。」

  許清歡在心裡喊了一聲。

  「在。」

  「給我找一篇關於春天的序。要那種能把他們臉都打腫的,最好是那種讓他們跪下來叫媽媽的。」

  「檢索中……」

  系統面板彈了出來。

  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是幾個大字:《春夜宴桃李園序》。作者:李白。

  許清歡心裡一喜。李白大大出馬,這幫凡人還不死?

  然而下一秒,她的視線落在了那個兌換價格上。

  三萬兩。

  許清歡的手抖了一下,手裡的瓜子差點掉在地上。

  「三萬兩?!你這是搶錢還是殺豬?一共才百來個字,一個字幾百兩?」


  系統毫無感情地回答:「物以稀為貴。李太白的真跡意境,跨時空搬運費,以及對本文壇造成的降維打擊效果費,都在其中。童叟無欺。」

  許清歡感覺自己的心在滴血。三萬兩啊!那是多少頓火鍋,多少個包包啊!

  「許縣主?」

  謝雲婉見許清歡半天沒動靜,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

  「若是作不出來,也不必勉強。畢竟術業有專攻,縣主只要把那十萬兩銀子留下,今日這錦繡宴,也算你參與過了。」

  底下一片鬨笑聲。

  「就是啊,許縣主,別撐著了。還是回去數錢吧。」

  「這文壇的事,本來就不是你能摻和的。」

  趙泰笑得最大聲:「許清歡,你要是求求本公子,本公子或許可以幫你代筆一首打油詩,哈哈哈哈!」

  許清歡深吸了一口氣。

  錢沒了可以再賺。但這口氣要是咽下去,她今晚會被這幫人噁心死。

  「兌換。」

  她在心裡咬牙切齒地說道。

  「叮!扣除宿主三萬兩白銀。發貨成功。」

  許清歡把手裡的瓜子皮往盤子裡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她這一站,滿頭的金步搖亂晃,俗氣得要命。

  「作序?」

  許清歡走到高台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底下那些才子,眼神裡帶著三分漫不經心,七分肉疼。

  「本來是不想寫的。畢竟我這種滿身銅臭的人,寫出來的東西怕污了各位雅士的耳朵。」

  她頓了頓,視線掃過謝雲婉,最後落在謝安身上。

  「不過既然謝大小姐點名了,那我就隨便念幾句吧。沒帶紙筆,我就不寫了,大家湊合聽。」

  趙泰嗤笑一聲:「隨便念幾句?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許清歡沒理他。

  她抬起頭,看向大廳外漆黑的夜空。腦海里浮現出那個兌換來的文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黃金鑄成的。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

  第一句出口。

  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大廳,突然靜了一下。

  謝安捏著酒杯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動,映出他驟然收縮的瞳孔。

  許清歡的聲音不大,沒有那種抑揚頓挫的朗誦腔,甚至帶著點懶散。

  「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古人秉燭夜遊,良有以也。」

  這句話一出,謝雲婉臉上的冷笑僵住了。她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顫抖,那茶蓋碰在杯沿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在這死寂的大廳里,這一聲脆響顯得格外刺耳。

  「況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

  許清歡一邊念,一邊在心裡滴血。這一句好幾千兩啊!

  「會桃花之芳園,序天倫之樂事。群季俊秀,皆為惠連;吾人詠歌,獨慚康樂。」

  「幽賞未已,高談轉清。開瓊筵以坐花,飛羽觴而醉月。」

  當最後一句念完。

  整個玉樓春大廳。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剛剛還一臉得意的戴文博,此時臉色煞白,手裡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子上,墨汁濺了一身也渾然不覺。

  他寫的那幾百字駢文,在這篇短短百字的短序面前,太過於無力。

  什麼是格局?

  什麼是意境?

  天地是萬物的旅舍,光陰是百代的過客。

  這種氣吞山河的胸襟,這種看透生死的豁達,哪裡是一個商賈之女能寫出來的?

  許清歡念完,感覺心裡那股肉疼稍微緩解了一點。看著這幫人目瞪口呆的樣子,這三萬兩花得……好像也還行?

  她轉過身,看著已經完全呆滯的謝雲婉。

  「謝大小姐,這隨便念的幾句,還能入耳嗎?」

  謝雲婉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半個音節。

  高台之上。

  一直沒說話的謝安,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他看著那個一身俗氣紅衣的女子,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不作詩,則已。」

  謝安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一作,便是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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