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四十年鐵石心腸,今夜海棠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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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府,正廳。

  十二盞兒臂粗的牛油大燭將廳內照得亮如白晝,卻照不透那股子從骨縫裡透出來的壓抑。

  一張足以坐下二十人的紫檀木圓桌旁,只坐了兩個人。

  謝安坐在主位,脊背挺直如松,手裡的一雙象牙箸每一次落下,夾起那一粒晶瑩的米飯,再送入口中,整個過程就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

  精準,且無聲。

  這就是謝家的規矩,食不言,寢不語。

  謝雲舟坐在下首,平日裡在國子監高談闊論的才子,此刻卻只敢盯著眼前的青瓷碗。

  那一筷子胭脂鵝脯,他夾了三次都沒夾起來,最後只能訕訕地縮回手,扒了兩口白飯。

  太壓抑了。

  自從這《梁祝》一出,整個江寧城都瘋了,唯獨這謝府的正廳,安靜出奇。

  「啪。」

  一聲極輕的脆響。

  謝安放下了筷子。

  這一聲,就像是給這頓令人窒息的晚膳畫上了句號。

  謝雲舟渾身一緊,立刻跟著放下了碗筷,哪怕他才吃了個半飽。

  兩個身著素衣的侍女如鬼魅般飄了上來,無聲無息地撤下了殘羹冷炙,又奉上了漱口的清茶和熱毛巾。

  謝安接過茶盞,輕輕撇去浮沫,眼皮都沒抬一下。

  「近日國子監的課業,如何了?」

  聲音蒼老。

  謝雲舟連忙起身,垂手而立。

  「回祖父,孫兒近日在研讀《春秋》,對於『克己復禮』四字,略有新的心得。」

  「克己復禮?」

  謝安輕哼了一聲,語氣有些玩味,「如今這江寧城群魔亂舞,禮崩樂壞,你還能沉下心讀聖賢書,倒也難得。」

  這話里有刺。

  謝雲舟聽得後背發涼,但他袖子裡的手,死死攥住了那本冰涼的錦緞書冊。

  那是他下午從妹妹那裡沒收,自己又在書房裡看了整整一下午,甚至落了淚的那本《梁祝》。

  他猶豫了片刻,終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深吸了一口氣。

  「祖父,孫兒以為,欲治世,先知民。」

  謝安抿了一口茶,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這個自己最看重的長孫。

  「哦?何意?」

  「如今江寧百姓,甚至高門大戶,皆為一本市井話本所痴迷。孫兒以為,這其中定有緣由。若是一味地視若洪水猛獸,不如……探其究竟。」

  謝雲舟說著,手有些顫抖地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了那本寶藍色的書冊。

  在這莊嚴肅穆、堆滿了古籍善本的謝府正廳里,這本封面上繡著花哨蝴蝶的書,顯得格格不入。

  「這是孫兒今日所得,雖是那個……百花樓流出的東西,但……文辭頗有獨到之處。」

  謝雲舟說完這句話,冷汗已經順著鬢角流下來了。

  他在賭。

  賭自家祖父並不是那種真正的老古板。

  賭那個在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首輔大人,能看透這書背後的東西。

  謝安並沒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面上那兩隻金線繡成的蝴蝶上,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過了許久,久到謝雲舟覺得手臂都要酸了。

  謝安才緩緩伸出了那隻布滿老人斑,卻依舊修長有力的手。

  「拿來。」

  謝雲舟如蒙大赦,連忙雙手呈上。

  謝安接過書,指腹在那個錦緞封皮上摩挲了一下。

  手感極好,不似尋常坊間的粗製濫造。

  「五兩銀子一本?」

  謝安突然開口,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謝雲舟一驚,沒想到身居高位的祖父竟然連這個價格都知道。

  「是……是的。如今市面上已經炒到了百兩一本,而且……一書難求。」

  「百兩……」

  謝安嘴角勾起一抹譏諷,「那個許家丫頭,做生意倒是把好手。若是生在戶部,這大乾的國庫也不至於年年虧空了。」


  他說著,翻開了第一頁。

  謝雲舟緊張地盯著祖父的臉。

  他生怕下一秒,這書就會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後自己會被罰去跪祠堂。

  然而,預想中的暴怒並沒有發生。

  謝安看書的速度很快。

  那些對於謝雲舟來說催人淚下的文字,在謝安眼裡,似乎只是一些尋常的墨跡。

  翻頁聲在寂靜的大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嘩啦……嘩啦……」

  謝安的神色很平靜,甚至有些冷漠。

  看到「草橋結拜」時,他輕嗤了一聲,似乎在嘲笑這種小兒科的把戲。

  看到「同窗三載」時,他面無表情,仿佛只是在看一份枯燥的公文。

  謝雲舟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看來,祖父果然是鐵石心腸,這種兒女情長,怎麼可能打動得了這位執掌謝家二十年的老人?

  也是,自己真是昏了頭了,竟然想讓一頭猛虎去嗅薔薇。

  就在謝雲舟已經在心裡盤算著待會兒怎麼請罪的時候。

  謝安翻書的手,突然停住了。

  那是書冊的後半部分。

  也就是整個故事最虐心的地方——逼婚。

  「祝父為了攀附權貴,強行將英台許配給太守之子馬文才……」

  謝安盯著那一行字。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大廳里的更漏,「滴答、滴答」地走著。

  一秒,兩秒,三秒。

  謝安保持著那個翻頁的姿勢,足足有一炷香的時間,一動不動。

  一尊風化了的石雕。

  謝雲舟有些不安地喚了一聲:「祖父?」

  謝安沒有理他。

  他的視線慢慢下移,落在了那句話上。

  「生不同衾,死當同穴。」

  謝安的呼吸,在這一刻,變得有些沉重。

  雖然極力壓制,但在這落針可聞的大廳里,依然清晰可辨。

  他伸出手,輕輕地,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一樣,觸碰了一下書頁中間夾著的那樣東西。

  那是一片薄如蟬翼的蝴蝶標本。

  是在燈光下,泛著幽藍光澤的翅膀。

  這種蝴蝶,叫「藍閃蝶」,大乾並沒有,是許清歡通過海運從南洋弄來的稀罕物。

  但在謝安的眼裡,這不僅僅是一片翅膀。

  這像極了四十年前,那個女子眉間那一抹總是化不開的愁緒。

  「這書……」

  謝安終於開了口。

  「是誰寫的?」

  謝雲舟連忙回道:「署名是徐子矜整理,但據可靠消息,這背後的捉刀人,是……許清歡。」

  「許、清、歡。」

  謝安一字一頓地念著這個名字。

  好手段啊。

  真是好手段。

  「祖父?」

  謝雲舟看著祖父那張陰晴不定的臉,心裡直打鼓。

  他從未見過祖父露出這般神情。

  似哭非哭,似笑非笑,那雙平日裡深不可測的眼睛裡,此刻竟然翻湧著驚濤駭浪。

  謝安猛地閉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時,所有的情緒都被強行壓了下去。

  他又變回了那個冷酷無情的謝家家主。

  他合上了那本書。

  動作很輕,甚至有些溫柔,將書放在了紫檀木桌案的正中央,旁邊就是那份來自京城的八百里加急密奏。

  「寫得好。」

  謝安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謝雲舟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祖父,您說……什麼?」

  「我說,寫得好。」

  謝安緩緩站起身,他沒有看謝雲舟,而是背過身,負手而立,看向門外那漆黑的夜色。


  「這書里的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寫得……入木三分。」

  「這五兩銀子,花得值。」

  謝雲舟徹底懵了。

  這評價,未免也太高了?

  「行了,夜深了。」

  謝安的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憊,那種疲憊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連脊背都似乎佝僂了幾分。

  「把這本書留下,你退下吧。」

  謝雲舟不敢多問,雖然心中滿是疑惑,但也只能恭敬地行了個禮。

  「是,孫兒告退。」

  他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跨過門檻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在朝堂上叱吒風雲的老人,此刻正孤獨地站在空蕩蕩的大廳中央,背影蕭索得如一片秋風中的落葉。

  「咔噠。」

  房門被輕輕合上。

  這最後一點聲響消失的瞬間。

  謝安的身子晃了晃。

  他雙手死死地撐住了那張紫檀木的桌子,十根手指用力地摳著桌面。

  「呵呵……呵呵呵……」

  一陣低沉的、壓抑的笑聲從他喉嚨深處滾了出來。

  那是自嘲,更是悲鳴。

  「《梁祝》」

  「這是要把老夫的心,生生地挖出來,再放在火上烤啊!」

  他顫抖著手,再次抓起那本《梁祝》。

  這一次,他沒有再翻開。

  而是將那本書,緊緊地,死死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就在心臟跳動的位置。

  那裡,很疼。

  疼得像是裂開了一樣。

  四十年了。

  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他以為自己早就練成了一副鐵石心腸,早就變成了那個為了利益可以犧牲一切的政治怪物。

  可是今晚,這本薄薄的書,這幾行看似荒唐的文字,卻是一把最鋒利的匕首,輕而易舉地劃開了他那一層層厚厚的偽裝。

  鮮血淋漓。

  「沈氏……阿柔……」

  謝安嘴唇哆嗦著,終於喚出了那個禁忌的名字。

  那個在謝家早就成了禁詞,連族譜上都被抹去的名字。

  他抓著那本書,跌跌撞撞地沖向了側門。

  「咣當!」

  側門被大力推開,狂風裹挾著暴雨瞬間灌了進來,打濕了他那一身價值連城的一品大員常服。

  侍候在門廊下的老管家嚇了一跳,連忙抱著傘衝過來。

  「老爺!老爺您要去哪?外面下著大雨呢!快,快給老爺撐傘!」

  「滾!」

  謝安一揮袖子,將老管家推了個趔趄。

  「都給我滾!誰也不許跟過來!」

  他咆哮著,聲音嘶啞,如同受了傷的野獸。

  那一群下人嚇得面如土色,跪了一地,誰也不敢再動彈半分。

  謝安就這樣,沒有任何遮擋,一頭扎進了那漫天的暴雨之中。

  雨水澆透了他的全身,順著他的臉頰流進脖頸,凍得人骨頭生疼。

  但他渾然不覺。

  他踉踉蹌蹌地穿過迴廊,踩過泥濘的花徑,甚至跑掉了一隻鞋子也不去管。

  他一直跑到了跨院的最深處。

  那裡,有一棵海棠樹。

  一棵老得樹皮都裂開了,卻依然在這個雨夜裡,倔強地開著幾朵殘花的海棠樹。

  那是四十年前,那個眉心有著硃砂痣的溫婉女子,親手種下的。

  她說:「夫君,待這海棠花開滿庭院的時候,咱們的孩子,也該會叫爹了。」

  可是後來,海棠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那個孩子沒能叫出一聲爹。

  那個女子,也再也沒能回來。

  「噗通。」


  謝安腳下一軟,重重地摔在了泥濘里。

  這一摔,摔碎了他身為首輔的尊嚴,摔碎了他身為謝家家主的驕傲。

  他沒有爬起來。

  他就那樣狼狽地坐在泥水裡,背靠著那棵粗糙的樹幹,懷裡還死死護著那本只要五兩銀子的《梁祝》,不讓雨水打濕分毫。

  「阿柔啊……」

  謝安仰起頭,任由暴雨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他張大著嘴,想要嚎啕大哭。

  可是嗓子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只有那兩行渾濁的老淚,混著雨水,肆無忌憚地流淌下來。

  四十五年宦海沉浮,他殺過人,他害過命,他為了往上爬,把良心都餵了狗。

  所有人都說謝安是當世奸雄,無情無義。

  可誰知道。

  這個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人,在這暴雨如注的深夜裡,蜷縮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他顫抖著手,翻開那本書。

  借著偶爾划過天際的閃電。

  他再一次看向了那句被他摩挲了無數遍的話。

  「不論冤或緣,莫說蝴蝶夢。」

  「蝴蝶夢……蝴蝶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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