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通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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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清歡坐在太師椅上,腳邊堆著六七口樟木箱子。箱蓋全敞著,裡面不是金錠就是銀票,還有些成色極好的東珠隨手扔在上面。

  屋裡沒點安神香。

  她盯著系統面板上那個刺眼的倒計時。

  停了。流放進度卡在那個令人絕望的百分之九十不動了。

  這幾天賺得太多。

  那幫商販不僅沒恨她,反而把她當成了活菩薩供著。那兩條街的租金、特許費、管理費,再加上系統那個沒事找事的獎勵,現在她手裡的現銀已經超過了二十萬兩。

  二十萬兩。

  在大乾,這筆錢能買斷一個官員脊梁骨,能讓某些品階的人給她牽馬。

  但錢多了就是罪。

  許清歡從箱子裡抓起一把銀票,力道大得把紙張攥出了褶子。她得把這些燙手的東西扔出去,還要扔得響亮,扔得讓全天下人都罵她是個敗家精,是個沒腦子的蠢貨。

  吃喝玩樂太慢。

  買古董字畫那是保值。

  她站起來,光著腳踩在厚實的地毯上,幾步走到牆邊掛著的桃源縣輿圖前。

  手裡捏著一支蘸飽了硃砂的筆。

  視線在地圖上掃了一圈。

  東邊是良田,買了那是置業,只會讓錢生錢。南邊靠水,碼頭生意一本萬利,碰不得。北邊連著官道,要是去那兒修路,回頭皇帝一張聖旨下來表彰她造福桑梓,她還得接著升官。

  筆尖懸在半空,最後重重落在了城西三十里外的一個黑點上。

  牛首山。

  那是一座荒山。全是亂石崗,不長樹,不長草,連兔子都不去那兒打洞。只有幾條採藥人踩出來的羊腸小道,險得很,每年都要摔死幾個倒霉鬼。

  就是這兒。

  毫無價值,純粹浪費。

  許清歡手腕用力,在「牛首山」三個字上畫了一個紅圈,硃砂淋漓地流下來,看著像血。

  「李勝。」

  門外有人應了一聲,帘子掀開,李勝垂著手走進來。

  這幾天他被許清歡折騰得夠嗆,臉上帶著明顯的倦容,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跟著這種主子,雖然心驚肉跳,但也是真刺激。

  「大小姐。」

  許清歡沒回頭,把那把攥皺了的銀票往桌上一扔。

  「十萬兩。」

  李勝眼皮跳了一下,抬頭看著那一堆廢紙一樣的錢。

  「拿著。」許清歡轉身,指著地圖上那個還在滴血的紅圈,「一個月內,我要在這個鬼地方看見一條路。」

  李勝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牛首山?

  他愣了一下,懷疑自己聽錯了。

  「大小姐說的是……城西那座荒山?」

  「對。」許清歡走到桌邊,端起涼透的茶灌了一口,「不僅要修路,還得修得寬敞。按京城朱雀大街的規格來,能不能跑四駕馬車我不管,但必須讓我的馬車能平平穩穩地上去。」

  李勝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這不合規矩。

  誰家修路往荒山上修?那山上除了石頭就是風,修上去給鬼走嗎?

  「這……這使不得啊。」李勝往前走了一步,腰彎得很低,「那地方平時根本沒人去。十萬兩銀子砸進去,連個響兒都聽不見。就算是想給老爺積德,咱哪怕去城南修個橋呢?」

  「我喜歡那兒的風。」

  許清歡把茶盞磕在桌面上,聲音很冷,「我想上去看風景。不行嗎?」

  為了看風景,花十萬兩修路?

  這理由太荒唐,太敗家。

  李勝看著許清歡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想從上面找出一絲開玩笑的意思,但他失望了。大小姐是認真的。

  「行……行吧。」李勝咽了口唾沫,他是下人,主子要發瘋,他只能遞刀子,「那小的這就去找工匠。不過那山勢陡峭,要開路得炸山填坑,還得從外地調石匠,這花費……」

  「不用工匠。」

  許清歡打斷他,「城外不是還有幾千流民嗎?」


  李勝點頭:「是還有不少。大多是老弱病殘,身強力壯的都去修河堤了,剩下的都在窩棚里等死。」

  「全招了。」

  許清歡走到李勝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不管是老的少的,只要還能喘氣,能搬得動一塊石頭,都給我拉去牛首山。」

  李勝心裡咯噔一下。

  這是要征夫?

  朝廷徵發徭役,那是沒辦法的事。可許家是商戶,要是強行把這幫快餓死的人拉去荒山上做苦力,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工錢怎麼算?」李勝試探著問,「按規矩,征夫是管兩頓稀飯,不給錢。」

  「不給錢?」

  許清歡冷笑一聲,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一天一百文。」

  李勝腿一軟,差點跪地上。

  一百文?

  現在米價雖然被大小姐打下來了,但一百文也足夠一家五口吃上三天飽飯。這哪是工錢,這是在撒錢。

  「還管飯。」許清歡繼續加碼,「一日三餐。頓頓要有肉,肥肉。讓廚子把油水給我做足了。」

  屋子裡靜得嚇人。

  李勝盯著許清歡,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給流民發一百文一天,還給肉吃?這要是傳出去,全天下的流民都得往桃源縣跑。這就不是修路了,這是在拿錢填無底洞。

  「大小姐,這不合規矩。」李勝聲音發顫,「給口飯吃已經是天大的恩德了。給這麼多錢,還得給肉……這要是讓別的富戶知道了,咱們許家就成眾矢之的了。這是壞了行規啊。」

  「規矩?」

  許清歡彎下腰,臉湊到李勝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股惡狠狠的勁兒。

  「你以為我是發善心?」

  她指了指窗外,「這都入冬了。牛首山上風大,石頭冷。我要讓這幫人去給我搬石頭,去填坑。我要讓他們把命都搭在那條路上。」

  李勝沒敢接話,後背全是冷汗。

  「一百文,那是買命錢。」

  許清歡直起身,眼裡全是貪婪的光,「給了錢,我就能把他們當牲口使喚。誰要是敢偷懶,我就讓人拿鞭子抽。我要看著他們在山上累得哭爹喊娘,看著他們為了這一百文錢把骨頭都熬干。」

  她說完,很滿意自己的這番說辭。

  這才是惡霸該有的樣子。

  用高薪誘惑窮人去賣命,這簡直是資本家的極致。

  李勝看著她,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聽懂了。

  大小姐這是要用錢把那幫人的潛力榨乾。可轉念一想,這世道,人命如草芥。別說一百文,就是給個十文錢,也有的是人願意賣命。

  給一百文,還給肉吃。

  這哪裡是買命,這是救命啊。

  但他不敢說破,大小姐既然要當惡人,他就得配合著演。

  「小的明白了。」李勝低著頭,聲音有些發澀,「那材料……」

  「去買灰粉。」

  許清歡沒等他說完,直接拋出了第二個敗家計劃,「就是那種燒窯剩下來的廢料,沒人要的那種。全城的灰粉我都要了。」

  李勝一愣:「那東西就是灰,見風就散,鋪路不結實啊。」

  「我要的就是它不結實。」許清歡開始胡扯,「那東西顏色難看,鋪在路上灰撲撲的,看著就讓人心煩。我就要那條路丑。」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再去鐵匠鋪,把那些賣不出去的粗鐵條都買了。不管生鏽沒生鏽,有多少要多少。」

  「鐵條?」李勝徹底懵了,「買鐵條幹什麼?」

  「埋進路里。」

  許清歡理直氣壯,「增加重量。讓那些流民搬的時候更費勁,累死他們。」

  李勝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灰粉。鐵條。

  這兩樣東西加在一起,能把路修得讓人搬不動?

  他不通營造之術,但他知道這兩樣東西加起來絕對是一筆巨款。灰粉雖然便宜,但量大。鐵條那是鐵,在這個時代是戰略物資,拿來埋進土裡,簡直是暴殄天物。


  但這很符合大小姐現在的瘋勁兒。

  「去辦吧。」許清歡揮了揮手,坐回椅子上,重新抓起那把銀票,「把聲勢給我造大點。告訴那幫窮鬼,不想死的就別來。來了就得把命給我留下。」

  李勝抱著那疊沉甸甸的銀票,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走到院子裡,被冷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後背濕透了。

  一百文。肥肉。灰粉。鐵條。

  這幾樣東西在他腦子裡轉圈。

  他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屋裡的燈火把那個纖細的身影映在窗紙上。

  哪有什麼買命錢。

  這分明是以工代賑。

  這分明是在給那幾千流民找一條活路,還要找個藉口讓他們拿錢拿得有尊嚴。至於那個灰粉和鐵條……李勝雖然不懂,但他隱隱覺得,大小姐這錢花得肯定有深意。

  縣衙前廳。

  許有德正拿著一把紫砂壺對著壺嘴喝茶,聽見腳步聲,眼皮都沒抬。

  「她要幹什麼?」

  師爺站在旁邊,手裡拿著那張李勝剛送來的清單,手抖得厲害。

  「大小姐……要修路。」師爺聲音發飄,「修去牛首山。還說要用灰粉和鐵條鋪路,給流民發一百文一天的工錢。」

  許有德手裡的茶壺頓住了。

  「牛首山?」

  他放下茶壺,走到地圖前,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很久。

  那裡是制高點。

  要是把路修上去,站在山頂,半個桃源縣盡收眼底。往西能看到官道,往北能看到河堤。

  「好地方。」

  許有德摸了摸鬍子,眼神深邃起來,「那地方易守難攻。要是真有亂子,那裡就是最好的堡壘。」

  師爺沒跟上他的思路:「可是大人,那灰粉和鐵條……」

  「你不懂。」

  許清歡不懂營造,但他這個當了一輩子官的老油條懂。

  灰粉遇水則凝,若是配上鐵條做骨架……

  許有德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要修一條千年不壞的戰備道啊!

  閨女這是在未雨綢繆?還是說她早就看出了如今局勢不穩,在給自己留後路?

  「庫房裡還有多少銀子?」許有德問。

  「不多了,大概還有三千兩。」

  「全撥給她。」許有德大手一揮,「告訴李勝,讓他放手去干。要是錢不夠,就把我書房裡那幾幅字畫賣了。」

  「大人!」師爺驚了,「那可是前朝孤本啊!」

  「畫是死的,人是活的。」

  許有德背著手,看著後院的方向,臉上全是欣慰,「我這閨女,格局大得很。她這是在下一盤大棋啊。」

  許清歡不知道她在老爹眼裡已經成了兵法大家。

  她還在屋裡數錢。

  剛才李勝拿走了十萬兩,但這還不夠。

  「還得花。」

  她看著剩下的銀票,自言自語,「光修路不行,還得在那山頂上蓋個亭子。不對,亭子太便宜。蓋個樓。蓋個摘星樓。全是漢白玉的,還得鑲金邊。」

  只要這工程一開始,那就是個無底洞。

  哪怕最後真的修成了,誰會去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看風景?

  這錢肯定是扔水裡了。

  這次穩了。

  許清歡把腳翹在桌子上,心情終於好了一點。

  她拿起筆,在一張紙上開始畫那個「摘星樓」的草圖。畫得很醜,歪歪扭扭的,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貴。

  只要夠貴,只要夠沒用,那就是好項目。

  窗外起了風。

  李勝正帶著人滿城貼告示。

  「許家招工!修路!一天一百文!管肉!」

  這幾個字像是一把火,直接點燃了整個桃源縣寒冷的夜。

  城外的流民營地里,原本死氣沉沉的人群開始騷動。有人不信,有人懷疑,但更多的人眼裡冒出了光。

  那不是貪婪的光。

  那是求生的光。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坐在暖烘烘的屋子裡,為了怎麼能多花掉一兩銀子而絞盡腦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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