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師太,還是你回頭是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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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顧常安的疑惑,靜香師太沒有解釋。

  也解釋不了。

  隨即,她就站起身,用表情和手勢表示自己願意配合他們緝拿年泰來。

  「要委屈一下你了。」

  顧常安正要帶人離去,謝嬰姿忽然喊住了他。

  「相國大人,能否留步?」

  顧常安看了她一眼,便讓顧淮舟先領靜香師太迴避。

  等人出了亭子,謝嬰姿道:「靜香師姐命運多舛,還望相國大人手下留情。」

  「這是自然。」顧常安心想她大概是忌憚自己殺人如麻的名聲,擔心對靜香師太下毒手。

  接著,謝嬰姿打量著他,低吟道:「你果然年輕了許多。」

  「你也沒怎麼變化。」顧常安只能打馬虎眼。

  「我是真老了。」謝嬰姿感懷一笑,又轉為唏噓:「幾個月前聽聞你病危,我原以為此生再見不到了,當時還挺遺憾的,有些話沒來得及與你說。」

  「現在你有機會了。」顧常安乾笑道。

  該不會師太也余情未了吧。

  「那我可就說了。」

  謝嬰姿的眼神明澈,認真道:「還能回頭嗎?」

  老子也想回頭是岸誒。

  顧常安想了一下,道:「若是你肯還俗,我便願意回頭。」

  相比勸小姐從良,他覺得勸師太還俗更有意義。

  謝嬰姿怔了怔,顯然沒料到他會這般回復。

  在她的預料內,顧常安大概會說『已難回頭』等軲轆話。

  她想起了些事,苦笑道:「你又像當年那樣耍起小聰明了。」

  顧常安沒有回應。

  他不知道老相國年輕時的說話風格。

  但據顧淮舟打聽,老相國年輕時也挺油的。

  可以為了錢喊賈太君叫月月姑娘,也可以為了權當了一代目君王的妹夫。

  但唯獨對謝嬰姿,應該是有真感情的。

  因為三個女人里,就謝嬰姿最漂亮了。

  謝嬰姿看他不語,便自顧自地感慨起了惋惜。

  「三十年前,那時我大哥在南城門當差,我去尋他時,恰好你在值崗,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覺得你長得真俊俏,於是那以後我時常有事沒事過去,足足與你擦身而過了三百天才與你說上話。」

  「後來我大哥發現了,他瞧不上你出身寒微,便想把你調走,我就去找了陸伯父,央求他提攜你,沒多久邊境爆發戰亂,開拔前你跟我許諾會搏出功勳,回來迎娶我,我信了,這一等就是三年。」

  顧常安靜靜聽著,深深望著。

  雨後的古剎亭中,那個豆蔻青春的少女,此時已然芳華逝去。

  「那三年,我拼了命反抗家裡安排的親事,甚至不惜以死相逼,我那時還執拗地跟他們說,我的英雄會凱旋歸來娶我的。終於有一天,你歸來了,還有了百人敵的實力,功勞卓著。」

  「那一天,我就和大家一起站在城樓上,看著你鮮衣怒馬,在萬人的歡呼中朝我靠近,我那時便幻想披上霞帔與你在紅燭前舉案齊眉的景象。然而,你一回來,便受到了君王的賜婚。」

  「那一夜,我偷偷去尋過你,問你願不願意一起出逃,我可以不顧世俗禮教,不管家人宗族,不要榮華富貴,只要與你在一塊相守到老。可你不願意,不願捨棄你豁出命才博來的前程。」

  「呵,我可真傻那時候。」

  她說到這,自嘲一笑,但又透著釋然。

  顧常安有些汗顏,只能先替老相國背下了這口鍋:「對不住,是我負了你。」

  「你負的何止是我一人。」

  謝嬰姿凝視著他,聲音轉沉:「這三十年,你一步步走來,直到位極人臣,這腳下踩過了多少屍骨?多少人因你家破人亡?你還是當年那個但求一生常安的顧常安嗎?」

  「我有時也會想,假如那天沒有遇見你,可能你會庸碌一生,但起碼不會有那麼多人因你慘死。」

  「所以,你犯下的每一份罪孽,我都有份。」

  顧常安一時啞然。

  她在這青燈古佛,是否也有贖罪的心思呢?


  曾經他和顧淮舟探討過老相國為何從屠龍的勇士變成惡龍。

  得出一個結論。

  老相國應是年老體衰了,開始怕了,所以要殺人,結果樹敵更多,然後更怕,於是殺得更多。

  但,他並不準備背負這些譴責,於是對謝嬰姿說道:「你說我殺人是罪孽,那我問你,我一人一生常安,與天下人一生常安相比,孰輕孰重?」

  謝嬰姿愣住了。

  「這世道,多的是吃人的畜生,對付這些畜生,你覺得是你的佛法有效,還是我手中的刀刃管用?」顧常安又質問道。

  老相國虧欠她,自己可不欠她什麼,沒必要被道德綁架。

  「你且拭目以待吧,看看是因我殺人而獲救的人更多,還是這諸天神佛救得多。」顧常安指了一下大殿。

  然後他一甩袍袖,昂然走出了亭子。

  但走了沒幾步,他又回頭道:「還是你趕緊回頭吧,沒必要在這糟踐自己給人看,你說說你,無兒無女,有錢又有閒,趁著還走得動,遊山玩水享受生活多好。」

  說完,他便揚長而去。

  謝嬰姿看著他漸遠的背影,一臉錯愕。

  ……

  碼頭集市口。

  靜香師太跪坐在骯髒的地面上。

  身旁還有史鹿山領著一群差役。

  此番奇景很快引來了一眾看客。

  「近段時日常有幼童被拐,相國大人親自過問此案,現已基本查明拐頭與從犯。」

  史鹿山忽然指著靜香師太,振聲道:「這個老賊尼,便是藏在背後的拐頭同黨!」

  此話一出,四下一陣譁然。

  有人難以置信。

  有人驚怒氣急。

  有人罵聲連天。

  很快,便有雞蛋菜葉和石子朝靜香師太扔了過去。

  史鹿山牢記義父的指示,指揮差役將靜香師太圍住,儘量避免遭到百姓的攻擊。

  但仍難以避免靜香師太被弄得一身狼藉。

  而她只是雙手合十,垂首閉嘴,不斷張嘴,無聲地念誦經文。

  足足挨了一刻鐘,史鹿山便將靜香師太帶走了。

  一個時辰後,他又將人帶了回來,繼續承受百姓的辱罵攻擊。

  接著再次帶走,再次帶來。

  周而復始。

  直到第四次的時候,西沉日頭下,一個漁翁來到了集市口。

  他撥開人群,徑直走到了史鹿山的跟前,很平靜地道:「我來了,別再折辱她了。」

  史鹿山剛拔刀要招呼差役們圍攻,年泰來卻已敏捷地越過他,蹲在了靜香師太的面前。

  他伸出手,細心地抹掉了靜香師太臉上的污穢,聲音沙啞地道:「委屈你了,我來晚了。」

  靜香師太定定地看著他,那張同樣被火焰灼燒過的醜陋面容,忽然揮出光禿禿的手臂抽在了他的臉上,一邊哭泣,一邊哀嚎。

  安欣酒樓的三樓,顧淮舟憑窗望著年泰來被史鹿山等人五花大綁、再拽離靜香師太,不禁感嘆道:「似是一對苦命鴛鴦啊。」

  「苦?那些骨肉分離、淪為米肉的受害者又找誰訴苦去?」顧常安冷哼道:「你要記住,對罪犯的絲毫同情,都是對受害者的二次扼殺!」

  「以殺止殺,方為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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