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空山靈雨後,相逢亦他人[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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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大景與蒼越終於達成了戰略同盟,大景方面出兵十萬,進擊江楚國北境,江楚國不得不抽調人馬北上迎敵,此舉不僅有效紓解了蒼越國的戰事壓力,更鞏固了宗藩友好關係,為和平事業作出了卓越貢獻。

  並且,在蒼越國的誠摯邀請下,大景決定設立東南宣撫司,派遣了三千兵士,從海路抵達越陵城,中轉後,由大景永安郡王姜時宜統率前往邊境駐紮協防。

  「就是不知道那三千兵士里有多少武道入流的。」

  駟馬高蓋車的車廂內,顧淮舟不無憂思地說道。

  顧常安打了個秋困哈欠,撇嘴道:「沒準都是武道入流的。」

  雖然念及相國勇護郡王的情面,大景做了讓步,調整了駐兵人數以及地點,但蒼越對於兵士的修為戰力卻無法管控。

  總不能挨個兵士檢查能打幾個普通人吧。

  「哪怕都是最差的九品境,三千武道入流的兵士,那便相當於萬人部隊了。」顧淮舟沉聲道。

  他明白,姜時宜的這支部隊,將會如鐵釘一樣扎在蒼越國。

  好在,由於壓制了駐兵權限,目前來看是構不成威脅的。

  但如果有一天大景滅了江楚國,進而「得楚望越」,那就不好說了。

  只是那一天似乎還挺遙遠的,俗世人更著眼於當下。

  而顧常安和顧淮舟,當下也還有更要緊的事得做。

  「老爺,公子,到了。」

  外頭傳來了鍾伯的提醒。

  兩人依次下車,朝著莫雲山拾階而上。

  山道沿線,有工人在鋪石修繕。

  呂阿四正在其中。

  看到顧常安一行人,呂阿四等人紛紛停下手頭的活,躬身作揖。

  「辛苦諸位了。」顧常安頷首道。

  「為相爺賣命,義不容辭。」

  彼此心照不宣。

  「白天幹活,夜晚還得操練,伙食供給得用些心思。」顧常安叮嚀了一番,又抬頭眺望了一眼山頭的王莊:「人都安排妥當了吧?」

  「都安置好了,這些日子肖錚正日以繼夜地教授小娘的那些師兄弟。」顧淮舟回道:「有些人已經上手,開始給呂阿四他們打藥了。」

  「百草谷的這些人都還牢靠麼?」

  「應該牢靠,畢竟巫越醫派被打壓了那麼久,如今有機會可以出頭,自然願意配合。」

  顧淮舟想了一下,又補充道:「而且巫越醫派後面的越民,對於士族門閥本就懷有敵意。」

  隨後,他邊走山路,邊講述了越民與士族的血仇。

  簡單來說,就是士族門閥不斷開枝散葉、兼併土地,但鑑於蒼越山多地少的地理特徵,就把目光投向了越民的居住地。

  而王庭又長期被越民劫掠治地、不納貢乃至叛亂等問題所困擾,一代目君王就縱容甚至支持士族們壓迫越民。

  士族們有錢有私兵,又有培植武者的優勢,就將屠刀揮向了越民,幾十年下來,吞併了大量的越民土地。

  王庭也順勢設置了越州,派遣撫順縣令等官員,改土歸流,實施統治。

  「於是,這些越民一看為父要整治四大世家,就踴躍配合了。」顧常安瞭然。

  顧淮舟點頭,又轉口道:「所以我也想問問你,計劃跟四大世家斗到何種程度?」

  靠著對賈太君的成功策反,裕國公府乃至張氏家族,與相國府的關係趨於緩和。

  如此,撇除中立的明國公府謝家,就只剩蟄伏在封地的陸家和榮國公府周家的威脅最大了。

  只是光憑這兩家的實力,扳倒相國府的勝算不高。

  於是,雙方仍處於微妙的平衡。

  要顧淮舟來說,如果能一直維持這樣的平衡也未嘗不可。

  一來,發生火併乃至全面衝突,即便相國府能勝,那也是慘勝。

  理性考量,得不償失。

  二來,四大世家都在蒼越繁衍發展了幾百年,幾代人經營,早已樹大根深。

  哪怕相國府殺了他們的主支,可還有那麼多的分支旁系,誅九族都誅不完。

  「開弓沒有回頭箭啦。」


  顧常安知道他怕事的毛病,冷笑道:「縱然我們止戈,就說他陸家會冰釋前嫌嗎?好吧,假設大家能相安無事幾十年,那等為父死了後呢?你們幾兄弟和你們的子孫一樣要遭清算!」

  顧淮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但他心裡卻覺得有些荒唐。

  這冒牌貨,真把自己當相國了,居然都開始為顧家子孫計。

  甚至,現在相國府內外諸事,都得這人親自拍板,他還得請示商量。

  「罷了,他為相國府做了這麼多,將他當作真的,容他頤養天年也是應當的。」

  顧淮舟這般想著。

  說話間,兩人來到了慈寧寺的門口。

  顧淮舟叩了兩下院門,不久門開了,一個小尼姑走出來。

  「阿彌陀佛,不知施主有何貴幹?」

  「找你們主持。」顧淮舟開門見山:「就說顧相國來找。」

  聞言,小尼姑詫異地看了眼顧常安,遲疑道:「相國大人,本寺不接待男施主的,若是焚香拜佛,上面還有兩座寺廟……」

  「不拜佛,只找你家主持。」顧常安又重複了一遍,知道這小尼姑在顧忌什麼,就道:「此趟無關私事,而是辦案緝人!」

  小尼姑悚然動容,撂下一句「去請示主持」,就急匆匆地進去匯報了。

  等了一會,院門被完全敞開,幾名尼姑迎面而來。

  為首的那尼姑,一身灰袍,面容素雅清麗,氣質嫻靜出塵。

  「這就是那位謝家小姐謝嬰姿了吧。」

  顧常安不知道三十年前與老相國邂逅時的她長得如何,但如今應該也有四十五六了,而歲月似乎並沒有在她的臉上留下多少痕跡,並且那沒有被世俗煙火薰染過的眉眼,竟似一泓清泉。

  第一次見到老相國的老相好,顧常安並沒有什麼觸動和遐想。

  老相國欠的情債,與他顧常安何干。

  「相國大人蒞臨,有失遠迎。」

  謝嬰姿未曾看顧常安,一直垂眉低眼,來到門口做了個合十禮。

  「是我與父親叨擾了主持師太的修行。」顧淮舟還是很客氣的。

  畢竟是老明國公的嫡女,而且父親也虧欠了她太多。

  其實今天顧常安本不想來的,但沒有他,這皇家女尼寺廟的門都進不去。

  「聽聞顧相國駕臨本寺,是為辦案緝人的。」謝嬰姿微微蹙眉:「不知本寺何人犯了罪孽?」

  「一位叫靜香的師太,她當年曾在宮中呆過吧?」顧淮舟試探道。

  謝嬰姿豁然抬起頭,驚疑地看向了顧常安,眼神有片刻的恍惚後,輕輕點頭。

  「那我們找的就是她,還請師太行個方便。」顧常安淡淡道。

  「相國大人,是不是哪裡有誤會?」謝嬰姿抿了抿嘴,道:「靜香師姐一直居於寺內,未曾出過這座山,豈會犯下枉法之事……而且她連話都不會說。」

  「師太莫要誤會,本相沒說她枉法,但她認識的人,罪大惡極!」顧常安輕笑道:「我們只想先找她問幾句話。」

  謝嬰姿沉吟了片刻,側開身子,讓開了路。

  慈寧寺是皇家寺廟,原則上只接待皇室女眷、命婦等女性訪客。

  而裡面的比丘尼,有一些還都是世家以及王宮的女性,自然也包括老宮女。

  顧淮舟知道寺廟的規矩,讓林三、鍾伯和親兵們留在門口,只有他和顧常安跟隨謝嬰姿等尼姑走去了前殿。

  古剎清幽,梵音裊裊。

  恰好前一會剛下過雨,置身於山中環顧四野,頗有些空山靈雨後的意境。

  顧常安和顧淮舟在佛殿前的亭子裡等了一會,被謝嬰姿派去叫人的小尼姑就把那位靜香師太領來了。

  值得一提的是,當靜香師太距離亭子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看見顧常安父子,那張留有瘢痕的臉明顯凝固住了,顯露出幾分緊張和惶恐。

  顧常安父子只道她是做賊心虛,沒往深處想。

  等靜香師太走到跟前後,謝嬰姿跟她解釋了顧常安他們的來意。

  而靜香師太只是聽著。

  顧常安想起剛剛謝嬰姿提到這人是啞巴,好奇道:「既然是啞人,聽得懂說話?」


  「靜香師姐是後面才啞的。」謝嬰姿解釋道。

  「那就點頭或者搖頭吧。」顧淮舟看著靜香說道:「師太,你認識一個叫洪大年的漁翁嗎?」

  頓了一下,他又促狹一笑:「對了,他從前在宮內當太監時,是叫年泰來年公公的吧?」

  通過肖錚提供的信息,顧淮舟翻閱了宮廷近三十年來所有太監的宦籍檔案,足足找了七天,終於鎖定了這個叫年泰來的太監!

  年紀對得上。

  而且這個年泰來年輕時曾是江湖武者,因躲避仇殺才隱入王宮。

  因為武道水平不俗,被一代目君王器重,一度栽培成為了監軍。

  看履歷,居然還曾跟老相國一起協作統兵打過仗!

  但二十七年前,後宮一場大火,檔案記錄年泰來為了從火場救出被困的德賢王后母子,英勇殉職,屍骨無存。

  一起葬身火海的還有德賢王后和一代目君王的兒子!

  當時顧常安聽到這茬,就好奇地詢問,德賢王后的兒子,不就是被老相國砍死的二代目君王嘛。

  顧淮舟解釋二代目君王是二十年前生的二胎。

  死在王宮火場裡的是二十七年前的一胎,死時尚在襁褓中。

  因為此事,王庭當時鬧出了軒然大波。

  一代目君王曾要將相關的宮值人員全處決,幸被德賢王后勸住。

  而失火原因的調查也不了了之。

  話說回來,顧常安和顧淮舟就懷疑年泰來沒有死。

  很可能是假死脫身,被榮國公府收留,培養成了死士。

  至於為何逃出王宮隱姓埋名,或許是害怕被一代目君王追責治罪吧。

  眼看線索又斷了,結果趙芷茹在宮內找了些年紀大的宮女太監,多方打聽,得知年泰來當年在宮中曾有一個對食的宮女。

  也就是眼前的靜香師太。

  她就是因那場宮廷火災後被逐出來,在慈寧寺戴罪修行。

  此刻,靜香師太聽到年泰來的名字,身子當即顫抖了一下。

  「看來那位年公公果然沒死,偶爾也曾見過面對吧?」

  顧常安試探道,但眼神投向了謝嬰姿:「她不能說話,會寫字嗎?」

  謝嬰姿搖頭。

  而靜香師太從袍袖裡伸出了兩隻手,竟是凹凸圓鈍的瘢痕團塊!

  「二十七年前的王宮火災里,她在現場,為了保護德賢王后,兩隻手都燒沒了,嗓子也被煙燻啞了。」謝嬰姿嘆道。

  顧常安的嘴角牽動了一下。

  謝嬰姿想了想,又道:「至於這個年泰來,貧尼不曉得,但的確有一位叫年翁的漁翁偶爾來寺內,幫忙採買柴米油鹽,賣些蓮藕紫菜……敢問相國大人,年翁犯了什麼罪?」

  「前陣子的宮廷刺殺案,以及戚家十三口被滅門,聽說了嗎?」顧常安反問道。

  謝嬰姿輕輕點頭,丁未央上次來時提過,那時她聽聞顧常安被刺客包圍還捏了把汗。

  「難道這些案子,都與年翁有關?」

  「何止這兩樁案子。」

  顧常安冷哼道:「這些年常有流民的孩子被拐,據說很多都被那些權貴拿去進補了,而這個年泰來就是主犯之一!」

  聞言,謝嬰姿的臉色立刻僵住了,趕忙垂首豎掌念佛號:「怎能犯下如此滔天罪孽啊!」

  而顧常安和顧淮舟的目光則緊盯著靜香師太。

  靜香師太沒有念佛號,只是滿面的悲苦和震驚。

  然後,她緩緩轉過身,在亭子裡朝著大殿深處看不見的佛像,下跪叩首。

  謝嬰姿看了她一眼,立即跟顧常安說道:「相國大人,靜香師姐是絕不會參與此等惡行的,貧尼願以性命擔保!」

  「本相可以相信,但希望靜香師太能幫忙化解這樁罪孽。」顧常安終於道明了來意。

  哪怕史鹿山親自指揮搜查,但始終沒找到年泰來的行蹤。

  大概在顧老四大鬧巡檢司之後,年泰來收到消息就跑路了。

  為此事,顧老四一度挺自責的,認為是自己的衝動導致打草驚蛇了。

  顧常安便安慰他,如果當時不出手,那個孩子可能已經成了他人的盤中餐。

  現如今,只能拿靜香師太做魚餌,引年泰來自投羅網了。

  靜香師太似乎明白了意思,用光禿禿的雙臂從腰間繫著的素布袋裡夾出了一根毛筆。

  她就這麼夾著筆桿子,將筆頭往亭外的水窪里蘸了蘸,然後在亭子的石桌上一字一字地書寫了起來。

  [我],[替],[他],[贖],[罪]

  顧常安看完水字,又見她可憐無辜卻被卷進來,正想寬慰幾句,誰知靜香師太忽然又噗通朝著顧常安跪了下來,重重地磕了三記響頭。

  顧常安只覺得莫名其妙。

  難道老相國和這位師太也有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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