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知你坎坷,但別問坎坷怎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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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常安走下馬車,就領著親隨一步步走上了督賑台。

  謝玄義揣著疑惑拱手道:「顧相國,如今國事緊迫,這些瑣事怎麼還勞你親自過來呢?」

  顧常安也回了禮節,道:「邊境告急,本相在國都也只能為將士們祈福,又得知今年的流民多了不少,擔心內防再出差池,就過來瞧一瞧。」

  「怎麼?有老朽坐鎮在此,顧相國仍不放心啊。」謝玄義乾笑道。

  「老將軍你就當本相是來打秋風的吧。」

  顧常安的聲音忽然轉低:「本相也有些話想與老將軍談一談。」

  謝玄義一眯眼,略微沉吟後,就抬手示意了青傘下的兩張椅子。

  兩人各自坐下,謝玄義瞥了眼在顧常安身旁伺候的林三,道:「顧相國的這小書童,似乎有些眼熟……有點像是閆若冰府上的孩子。」

  「只是恰巧長得有些像罷了。」顧常安用早已備好的措辭搪塞。

  謝玄義暗暗發笑。

  他猜到閆若冰已經投靠了顧常安,估計是為了有天能東山再起,就把小兒子託付給了顧常安。

  也可能是留下當人質。

  但他懶得揭破,轉口道:「顧相國有何事要找老朽?」

  「老將軍,如今江楚國犯境,你覺得該怎麼打?」

  「朱都督去了前線,怎麼打,自然他說了算,老朽豈能置喙。」

  「老將軍,我們索性開誠布公吧。」顧常安發出了靈魂拷問:「你想和還是戰?」

  謝玄義思忖了一下,道:「若是能和,誰願意戰呢,戰火之下,焉有完卵。」

  在他看來,身為主戰派的顧常安肯定要駁斥他,然後彼此爭論一番後就能不歡而散了。

  他可不希望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大家看到他和姦相和睦溝通的景象。

  「老將軍這點,與本相倒是不謀而合。」顧常安笑道。

  「是……呃!」謝玄義詫異道:「顧相國也想和?」

  「那自然,作為一國之相,豈會希望看到生靈塗炭。」顧常安輕笑道。

  這一下把謝玄義整不會了。

  這個戰爭屠夫,屠了江楚國幾座城,今天怎麼突然轉性了?

  老糊塗了?

  這老小子比他還年輕了十五歲呢。

  顧常安又道:「但本相想要的和,是以鬥爭求和平的和,而不是以退讓求饒換來的和。」

  聞言,謝玄義在短暫的錯愕之後,頓覺如飲佳釀,差點要來聲「俺也是」。

  不得不說,顧常安的這話說到他心坎上了。

  但他面對的是謝家死敵,只能克制住了情緒,玩味道:「顧相國這話,叫老朽有些吃驚,這可不是你一貫的主張啊。」

  也就顧常安老了。

  當年巔峰期,這傢伙時不時就要主動發起戰爭。

  有次還打到了江寧城的附近,嚇得江楚國君王差點要捲鋪蓋遷都。

  關鍵時刻,世家們送來了神助攻,在二代目君王那一通挑撥離間,說顧常安有謀逆之心,準備攻占了江寧城後自立為王。

  二代目君王本就猜忌多疑,直接被忽悠瘸了,連下金牌王令,將顧常安強行召了回來,後面以莫須有的理由罷黜了顧常安的軍職,改封為王室陵園守護大臣。

  這也給顧常安後來的弒君埋下了伏筆。

  「人老了,心態變了。」顧常安感慨道:「當年本相領兵攻打江楚國,有次機會是最好的,但遺憾錯過了,如今本相老邁,自知大勢已去,只願蒼越國能以體面的姿態守住這一方太平。」

  謝玄義有些不是滋味,道:「那次機會是很可惜,老朽也抱憾至今,也知道顧相國當年班師回國的路途走得有多坎坷。」

  至於坎坷是怎麼來的,他不願說,也不想顧常安問。

  但顧常安還是問了:「本相已是知天命的歲數了,有些事總想弄清楚,老將軍,當年蠱惑君王罷兵的人裡面,可有你謝家?」

  謝玄義又愣住了。

  迎上顧常安清澈的目光,他內心彷徨了一陣後,道:「當年謝家做主的是我兄長,據老朽所知,我兄長得知君王竟做出此等昏聵的事,十分痛心疾首,因此害了大病。」


  顧常安一挑眉,道:「這麼說來,謝伯父並不是被本相氣死的?」

  「本就不是,但流言蜚語,我們謝家也把控不了。」

  至於流言怎麼來的,他不願說,也不想顧常安問。

  還好顧常安這次沒有再問下去了。

  沒必要問啦。

  坎坷是世家們製造的,流言自然也是世家們炮製的。

  這些世家門閥,就想把老相國逼到眾叛親離,進而成為他們弒君的手中刀!

  「那此事,謝思道和他妹妹知曉嗎?」顧常安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老朽侄女是知道的,但思道至今還蒙在鼓裡。」謝玄義嘆道:「他有他的脾氣,若是知道了真相,定會與他們三家為敵。如此一來,我謝家的處境反倒不妙。」

  「會被其他三家視作異端。」顧常安冷笑道。

  謝玄義點頭:「不錯,我兄長重病時,就叮嚀老朽不能將他對他們三家的不滿外泄,畢竟當時我想接替這後軍都督,需要他們三家的支持。」

  這是一個為大局考慮的理性選擇。

  就好像你的幾個朋友都在孤立霸凌一個人,你若是阻攔,那也得遭排擠針對!

  「唉,本來不該說這些的,但我們都這把歲數了,如今內憂外患,也不知道將來如何,索性將這些壓在心底的話說了,舒坦一些。」謝玄義喟然一笑。

  更重要的原因是陸家倒了,他謝家也能少許多顧慮,還能和相國府結個善緣。

  「那老將軍的侄女又為何知道了內情?」顧常安望了眼莫雲山。

  「你被罷免軍權後去莫雲山守王陵,被阿姿發現,她回來央求老朽幫你一把,老朽於心不忍,就把內情都跟她說了,讓她勸你辭官歸隱,莫要再被陸家他們利用了。」

  謝玄義忽然想到了什麼,納悶道:「阿姿當年勸你時,沒跟你講這些內情?」

  顧常安一時啞然。

  ……

  慈寧寺。

  桂樹下的石桌。

  丁未央一手托腮抵桌,一手伸出,接住了幾瓣稀碎黃花,道:「謝姨,顧相國當年弒君前,據說也曾在這山上守過王陵?」

  「是有此事,那是他此生最落寂的時刻了,原本差那麼一點,他便能立下不世之功。」尼姑坐在石凳上,手裡捻著佛珠,低聲慢語。

  「那,你倆當時又見過咯?」丁未央腳上的繡鞋輕輕點著青石板,還從碟里掏出一枚素果丟進嘴裡。

  「見過,我還勸過他放下執念,歸隱離去。」尼姑輕嘆。

  「可惜他沒放下屠刀,還把屠刀揮向了君王。」丁未央咀嚼品味著果子,有點苦。

  「我說過了,他很傲的。」

  尼姑捧起了屬於自己的清茶。

  忽然風過,碎金似的花瓣簌簌落。

  有一瓣落在了茶水裡。

  尼姑看著泛起漣漪的水面,恍惚間,想起了那個曾摯愛的男人,在這山間擲地有聲的誓言:

  「我顧常安一生頂天立地,誰都休想令我低頭,即便我做錯了也是!唯獨欠你謝嬰姿的,我來世再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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