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這世道
已經好些日子沒下過雨了。
大夏民國二十三年，黃雲港的初冬，空氣比以往更渾濁。
海風的腥咸與煤煙粉塵糅合，形成一種嗆人的氣味。
街道上，黑壓壓的人群像火山口溢出的岩漿，正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涌動，憤怒的口號似有熱血在燃燒，熾烈而嘹亮。
「嚴懲倭凶」！
「血債血償」！
最前排的學生們手挽著手組成人牆，臉上交織著悲憤與一種被壓抑得太久終於爆發的決絕。
他們身後的工人、商販和普通民眾高舉橫幅，上面用紅色墨水寫著國父孫德明先生當年登報怒罵大金朝的名言。
「跪著，是求不到尊嚴的！」
治安廳前的岔路口旁，三輛黑色福蘭特轎車被遊街抗議隊伍擋住，慢慢靠邊停下。
中間車輛的車窗落下，一個年輕壯碩，戴著西洋氈帽、穿著厚棉褂子的司機搖下車窗，探頭往外瞧了瞧。
只見不遠處數十名治安員已經設好路障，舉著防爆盾嚴陣以待。
「少爺，今天這個陣仗，說不好得發生治安衝突，您要不今天繼續休息一天，別上班去了吧？」
年輕司機縮回腦袋，轉頭向著后座上的清貴少年勸道：「這抗議人數看著不少，萬一發生什麼動亂，您這不是往火山口上撞嗎？」
正在專心翻閱報紙的趙安抬起頭。
他身上同樣穿著藍黑色制式治安官服，只是做工比道路上的治安員更加精細，而且肩章上多了兩顆星徽。
「有抗議活動？是因為什麼原因？」
年輕司機面露幾分糾結，猶豫小會兒還是如實道：「是和老爺合作貿易的倭國商行負責人，前兩天晚上在明德女子師範大學又犯了兩起命案。
這已經是第四次命案了，每次都有人親眼看見並指認，但布政廳和治安廳總以關鍵物證不足為理由不去抓捕。
不過這次受害者是女大學生，加上有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牽頭罷工罷課，動靜就鬧得大了很多。」
趙安沉默片刻，也將車窗搖下，看著道路上憤怒的人群。
也虧是趙家和倭國商人合作的事情很隱蔽，否則外面這群憤怒的人民，完全可能直接衝擊趙家產業，甚至直接衝進趙家大宅殺人泄憤。
「這件事我之前怎麼不知道，報紙上也沒有報導？」
自從趙安一個月前從病床上醒來，面對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在傷勢未愈無法出門的前提下，他一直都在通過報紙了解時事。
年輕司機解釋道：「這事發生在您住院期間，而且您看的都是大報紙，只會報導國家層面的時事，或者滬海、南都、江城這些大城市的重要消息。
這世道，到處都有洋人倭鬼橫行霸道，咱們黃雲港這樣的中小城市死幾個人，哪裡會引來夏明報、大華報的關注報導？」
趙安想起來了。
原身在被人砸破腦袋住院之前，的確是幫助父親招待過一個來自倭國的大商人。
對方是倭國松井商會少公子，和趙安年紀相仿，所以趙偉國把接風宴任務交給了原身。
原身雖然紈絝，但在吃喝玩樂方面的確權威，短短一頓飯工夫就和松井新助混成好友，還被贈與了一把名貴倭刀。
看到趙安臉色忽然有些陰鬱，聯想到近一個月少爺養傷期間明顯愛國的變化，司機連忙道：「少爺您也別往心裡去，倭國的生意，老爺不做，也有其他人做，畢竟有前年民黨政府簽訂的《友好通商條例》，倭國的商船和護衛艦都直接可以沿江入境了。
更別說老爺賺的錢，有大半都拿去接濟難民，穩定糧價，資助海軍，否則也不會有咱們黃雲港相對安定的環境，聽說隔壁的彭城那邊，洋人護衛艦經常在運河掠奪商船，糧價都已經漲到了2元10斤，普通百姓飯都吃不飽，哪有力氣去遊行？」
趙安沒有說話，只是安靜聽了會兒車外的吶喊口號，感受著百姓燃燒的怒火，片刻後放下報紙從身邊的公文包里拿出支票本撕下一頁填上金額，遞給司機。
「你去給前面的陳隊長打個招呼，這兩千銀元是我給兄弟們的委屈費，讓他們待會兒面對百姓衝擊時保持克制，不要傷人，順便把松井商會命案的卷宗給我拿一份過來。」
根據原身的記憶，趙安知道前面那些攔路的治安員對待普通百姓，特別是這種「大型抗議」、「製造麻煩」的百姓，可不會有太多友善。
民黨政府推翻前朝不過二十餘年，但自從國父孫德明先生逝世以後，腐敗速度超乎想像。
南都國會裡，總統與議長明爭暗鬥，朝令夕改，導致中央政府對地方的管轄力度日漸下降，北邊軍閥甚至已經形成實質上的地方自治。
加上這世道混亂，各地治安廳多是半白半黑，能始終維持初心的治安員反而成了少數。
司機聽出少爺不去上班的意思，立刻喜上眉梢，他陳忠照不管什麼愛不愛國，他只要少爺不涉險，就覺得萬事大吉。
接過支票應了一聲，陳忠照打開車門就向治安隊伍跑去，生怕自家少爺反悔又要鬧著去上班。
等待的閒暇時間，趙安也從車上下來，倚在門邊點燃了一根煙。
吞雲吐霧間觀察起了這個世界的進步青年。
遊行的隊伍，無論學生、工人、商人，都明顯偏年輕化，占比七成以上。
自從一個月前在老家清理祖屋時，莫名其妙穿越到這個似是而非的世界。
趙安從報紙上看到的都是絕望，不是某某某高官因內鬥落馬，就是某艘商船被洋人誤射擊沉，又或者是某個電影明星成了某位軍閥小妾。
直到此刻看到抗議隊伍中眾多青年聲嘶力竭地吶喊，手挽著手步履堅定地前行，趙安才覺得這個民族、這個國家尚有希望。
只是……
僅僅是抗議指責，怎麼可能讓民黨政府那些腐朽的高層幡然醒悟？
槍炮的響聲，遠比聲嘶力竭的吶喊更有說服力。
這個似是而非的世界，也不知要經歷多少次抗議，拋灑多少熱血，才會有進步青年明悟出那句至理名言？
自己又能做些什麼？
搞革命？趙安清楚自己幾斤幾兩，不可能應對那種複雜的鬥爭形勢；
搞技術？一個文科生腦袋裡那點超越時代的基礎知識，在古代社會或許還有些用，但在類似民國的世界卻根本沒有什麼價值。
甚至在病床上這一個月，趙安特意去了解過這個世界的國術武功、民俗異人。
趙園裡就有一位譚永成老先生，據說是海州這片區域的國術第一高手，其門派「龜鶴龍蛇」有弟子近百，幾乎都在趙家產業下任差，算是整個門派都入趙家麾下了。
趙安也提過自己練武防身的想法，但遭到趙偉國和趙偉民的一致反對。
「武夫短壽，異人招災。」
這個莫名其妙反常識的說法，一度讓趙安懷疑自己聽錯。
又不是窮苦人家練武跟不上營養透支生命。
正常的練武強壯筋骨，不應該是延年益壽？
以趙家在黃雲港土皇帝般的財力，什麼樣的山珍補藥弄不到手？
對於趙安的疑問，趙偉國只是拿出了龍蛇派第二十五代弟子名冊，上面記載了一百七十八位弟子的生平簡要。
平均壽命只有三十六歲，超過五十歲的只有三人，超過七十歲的更是只有譚永成一人。
並且泛黃的冊子最後，還單獨夾了一頁二十六代弟子事跡，記載了金末民初的龍蛇派慘案。
當年譚永成的大弟子在為趙家押運重要貨物時偷學異術，招來災禍，導致同行的二十四位龍蛇派弟子一夜之間全部死絕。
先用事實讓趙安啞口無言，趙偉國又曉之以理。
「練武有什麼好的？練武十年，不如槍炮一響。
你想要防身，就去練練槍法，幾個月下來，不比練武十幾年強多了？」
不僅如此，趙偉國還特地加派了趙安身邊的保鏢人數，前後兩輛黑色福蘭特轎車裡坐著的就是龍蛇派的精英，足足十人。
既能防止趙安再次莫名其妙被花瓶開瓢重傷住院，又能防止趙安偷偷去學武或尋找異人。
一系列操作，徹底杜絕了趙安練武的可能。
就在趙安思緒飄遠之際，一道清脆的招呼聲將他喚回神。
「是你！？」
這聲音聽著有些熟悉，趙安抬頭望去，果然看見遊行隊伍里有個齊耳短髮的女青年向他招了招手。
在這個女青年向他跑來的時候，趙安驀地感覺一股冷風毫無預兆地當頭籠罩下來。
這是一種與冬日寒風完全不一樣的冷，似乎直接透過厚實的羊絨底衫滲入趙安骨髓里，令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大夏民國二十三年，黃雲港的初冬，空氣比以往更渾濁。
海風的腥咸與煤煙粉塵糅合，形成一種嗆人的氣味。
街道上，黑壓壓的人群像火山口溢出的岩漿，正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涌動，憤怒的口號似有熱血在燃燒，熾烈而嘹亮。
「嚴懲倭凶」！
「血債血償」！
最前排的學生們手挽著手組成人牆，臉上交織著悲憤與一種被壓抑得太久終於爆發的決絕。
他們身後的工人、商販和普通民眾高舉橫幅，上面用紅色墨水寫著國父孫德明先生當年登報怒罵大金朝的名言。
「跪著，是求不到尊嚴的！」
治安廳前的岔路口旁，三輛黑色福蘭特轎車被遊街抗議隊伍擋住，慢慢靠邊停下。
中間車輛的車窗落下，一個年輕壯碩，戴著西洋氈帽、穿著厚棉褂子的司機搖下車窗，探頭往外瞧了瞧。
只見不遠處數十名治安員已經設好路障，舉著防爆盾嚴陣以待。
「少爺，今天這個陣仗，說不好得發生治安衝突，您要不今天繼續休息一天，別上班去了吧？」
年輕司機縮回腦袋，轉頭向著后座上的清貴少年勸道：「這抗議人數看著不少，萬一發生什麼動亂，您這不是往火山口上撞嗎？」
正在專心翻閱報紙的趙安抬起頭。
他身上同樣穿著藍黑色制式治安官服，只是做工比道路上的治安員更加精細，而且肩章上多了兩顆星徽。
「有抗議活動？是因為什麼原因？」
年輕司機面露幾分糾結，猶豫小會兒還是如實道：「是和老爺合作貿易的倭國商行負責人，前兩天晚上在明德女子師範大學又犯了兩起命案。
這已經是第四次命案了，每次都有人親眼看見並指認，但布政廳和治安廳總以關鍵物證不足為理由不去抓捕。
不過這次受害者是女大學生，加上有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牽頭罷工罷課，動靜就鬧得大了很多。」
趙安沉默片刻，也將車窗搖下，看著道路上憤怒的人群。
也虧是趙家和倭國商人合作的事情很隱蔽，否則外面這群憤怒的人民，完全可能直接衝擊趙家產業，甚至直接衝進趙家大宅殺人泄憤。
「這件事我之前怎麼不知道，報紙上也沒有報導？」
自從趙安一個月前從病床上醒來，面對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在傷勢未愈無法出門的前提下，他一直都在通過報紙了解時事。
年輕司機解釋道：「這事發生在您住院期間，而且您看的都是大報紙，只會報導國家層面的時事，或者滬海、南都、江城這些大城市的重要消息。
這世道，到處都有洋人倭鬼橫行霸道，咱們黃雲港這樣的中小城市死幾個人，哪裡會引來夏明報、大華報的關注報導？」
趙安想起來了。
原身在被人砸破腦袋住院之前，的確是幫助父親招待過一個來自倭國的大商人。
對方是倭國松井商會少公子，和趙安年紀相仿，所以趙偉國把接風宴任務交給了原身。
原身雖然紈絝，但在吃喝玩樂方面的確權威，短短一頓飯工夫就和松井新助混成好友，還被贈與了一把名貴倭刀。
看到趙安臉色忽然有些陰鬱，聯想到近一個月少爺養傷期間明顯愛國的變化，司機連忙道：「少爺您也別往心裡去，倭國的生意，老爺不做，也有其他人做，畢竟有前年民黨政府簽訂的《友好通商條例》，倭國的商船和護衛艦都直接可以沿江入境了。
更別說老爺賺的錢，有大半都拿去接濟難民，穩定糧價，資助海軍，否則也不會有咱們黃雲港相對安定的環境，聽說隔壁的彭城那邊，洋人護衛艦經常在運河掠奪商船，糧價都已經漲到了2元10斤，普通百姓飯都吃不飽，哪有力氣去遊行？」
趙安沒有說話，只是安靜聽了會兒車外的吶喊口號，感受著百姓燃燒的怒火，片刻後放下報紙從身邊的公文包里拿出支票本撕下一頁填上金額，遞給司機。
「你去給前面的陳隊長打個招呼，這兩千銀元是我給兄弟們的委屈費，讓他們待會兒面對百姓衝擊時保持克制，不要傷人，順便把松井商會命案的卷宗給我拿一份過來。」
根據原身的記憶，趙安知道前面那些攔路的治安員對待普通百姓，特別是這種「大型抗議」、「製造麻煩」的百姓，可不會有太多友善。
民黨政府推翻前朝不過二十餘年，但自從國父孫德明先生逝世以後，腐敗速度超乎想像。
南都國會裡，總統與議長明爭暗鬥，朝令夕改，導致中央政府對地方的管轄力度日漸下降，北邊軍閥甚至已經形成實質上的地方自治。
加上這世道混亂，各地治安廳多是半白半黑，能始終維持初心的治安員反而成了少數。
司機聽出少爺不去上班的意思，立刻喜上眉梢，他陳忠照不管什麼愛不愛國，他只要少爺不涉險，就覺得萬事大吉。
接過支票應了一聲，陳忠照打開車門就向治安隊伍跑去，生怕自家少爺反悔又要鬧著去上班。
等待的閒暇時間，趙安也從車上下來，倚在門邊點燃了一根煙。
吞雲吐霧間觀察起了這個世界的進步青年。
遊行的隊伍，無論學生、工人、商人，都明顯偏年輕化，占比七成以上。
自從一個月前在老家清理祖屋時，莫名其妙穿越到這個似是而非的世界。
趙安從報紙上看到的都是絕望，不是某某某高官因內鬥落馬，就是某艘商船被洋人誤射擊沉，又或者是某個電影明星成了某位軍閥小妾。
直到此刻看到抗議隊伍中眾多青年聲嘶力竭地吶喊，手挽著手步履堅定地前行，趙安才覺得這個民族、這個國家尚有希望。
只是……
僅僅是抗議指責，怎麼可能讓民黨政府那些腐朽的高層幡然醒悟？
槍炮的響聲，遠比聲嘶力竭的吶喊更有說服力。
這個似是而非的世界，也不知要經歷多少次抗議，拋灑多少熱血，才會有進步青年明悟出那句至理名言？
自己又能做些什麼？
搞革命？趙安清楚自己幾斤幾兩，不可能應對那種複雜的鬥爭形勢；
搞技術？一個文科生腦袋裡那點超越時代的基礎知識，在古代社會或許還有些用，但在類似民國的世界卻根本沒有什麼價值。
甚至在病床上這一個月，趙安特意去了解過這個世界的國術武功、民俗異人。
趙園裡就有一位譚永成老先生，據說是海州這片區域的國術第一高手，其門派「龜鶴龍蛇」有弟子近百，幾乎都在趙家產業下任差，算是整個門派都入趙家麾下了。
趙安也提過自己練武防身的想法，但遭到趙偉國和趙偉民的一致反對。
「武夫短壽，異人招災。」
這個莫名其妙反常識的說法，一度讓趙安懷疑自己聽錯。
又不是窮苦人家練武跟不上營養透支生命。
正常的練武強壯筋骨，不應該是延年益壽？
以趙家在黃雲港土皇帝般的財力，什麼樣的山珍補藥弄不到手？
對於趙安的疑問，趙偉國只是拿出了龍蛇派第二十五代弟子名冊，上面記載了一百七十八位弟子的生平簡要。
平均壽命只有三十六歲，超過五十歲的只有三人，超過七十歲的更是只有譚永成一人。
並且泛黃的冊子最後，還單獨夾了一頁二十六代弟子事跡，記載了金末民初的龍蛇派慘案。
當年譚永成的大弟子在為趙家押運重要貨物時偷學異術，招來災禍，導致同行的二十四位龍蛇派弟子一夜之間全部死絕。
先用事實讓趙安啞口無言，趙偉國又曉之以理。
「練武有什麼好的？練武十年，不如槍炮一響。
你想要防身，就去練練槍法，幾個月下來，不比練武十幾年強多了？」
不僅如此，趙偉國還特地加派了趙安身邊的保鏢人數，前後兩輛黑色福蘭特轎車裡坐著的就是龍蛇派的精英，足足十人。
既能防止趙安再次莫名其妙被花瓶開瓢重傷住院，又能防止趙安偷偷去學武或尋找異人。
一系列操作，徹底杜絕了趙安練武的可能。
就在趙安思緒飄遠之際，一道清脆的招呼聲將他喚回神。
「是你！？」
這聲音聽著有些熟悉，趙安抬頭望去，果然看見遊行隊伍里有個齊耳短髮的女青年向他招了招手。
在這個女青年向他跑來的時候，趙安驀地感覺一股冷風毫無預兆地當頭籠罩下來。
這是一種與冬日寒風完全不一樣的冷，似乎直接透過厚實的羊絨底衫滲入趙安骨髓里，令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