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們別催,我這條命還在『點火自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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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

  關節解鎖的那一聲沉得像鐵門開口,EX-0417胸腔深處的低轟鳴順著骨架爬上來,帶著老舊機械的遲鈍與倔強。可同一秒,張小硯的視野被雪花撕開——白點亂跳,黑邊從四角舔進來,像要把他連同這副鐵殼一起吞掉。

  機庫門口的白燈已經亮到刺眼,光像刀一樣掃進塢台區。門外那隻手伸進黑暗,鉤爪一掛,細索一繃,拉力猛地灌進來。維保架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整台機體連同他一起被拖得一晃。

  「目標確認,封存資產區,白燈留痕。」有人在外面低聲匯報,「按口令:失能優先,回收優先。」

  回收優先——他們要機甲,不要他;失能優先——他們要他倒下,像倒下一件多餘的零件。

  張小硯咬緊牙,後頸接口灼燒得發木,像有人把滾燙的線一根根拽進他的神經。他能感覺到斷風斷供已經開始往機庫里咬,氧氣不是一下沒了,是被悄悄抽走,讓你以為還能喘,其實每一口都不夠。

  黑邊更近,胸口更悶。

  門口有人笑了一聲,笑得短促:「拖出來,別傷資產。」

  那笑聲里沒有憤怒,只有熟練——熟練到讓人脊背發寒:他們不是來抓人,他們是來「執行」。

  張小硯抓住艙內旁路杆,指尖發抖,不是怕,是缺氧和負載在搶他的控制權。維保模式只給他「安全制動」,不給他「戰鬥」。可制動也能當刀用——只要你夠狠,夠不要命。

  他猛地一扳。

  機體右臂「咔」地抬起半截,動作遲鈍得像老獸翻身,卻足夠把鉤爪的角度頂偏。掌緣護罩亮起一圈薄光,薄得像霜,下一瞬就被鉤爪擦出一串電火。

  護罩暗下去一截,熱管理尖鳴直往他腦子裡扎。張小硯眼前一黑,差點徹底失去意識。外面的人以為他要黑,拉索更用力,拖拽更狠,想把他直接從塢台區拉到白燈中心,拉到他們的攝錄範圍里。

  「他還能動!」有人驚了一下,聲音立刻拔高,「點火了!」

  「封控!」另一人吼,「區段燈全亮,鎖通道!」

  白燈一排排點亮,乾淨得像審訊台。黑暗被剝掉,塢台、編號、維保架、張小硯面罩上的血霧與汗,全都無處可藏。小蜂群嗡鳴暴漲,扇面在地面鋪開,像一層薄薄的網,先繞、再貼、再卡——它們不急著撞機體,它們要先把滑軌卡死,把艙門邊緣貼住,讓你動不了,再把你寫成「自發失能」。

  張小硯的喉嚨里滾出一口血腥味,他沒吐,咽回去,咽得胸口發疼。他知道一旦被困死,他就真的完了:艙門一開,他會被拖出來,像拖一袋廢料;而EX-0417會被「回收」,回到他們的庫里,變成下一份誰的「功勞」。

  門口出現第二波人影,裝備比第一波更重。外骨骼治安架的關節燈一排排亮起,像鐵皮人貼著牆推進;半空還有更大的無人機,掛著束網彈與電擊矛,懸停的風壓把地上的灰吹得亂飛。

  「別傷資產。」有人提醒。

  「那就打人。」另一個聲音答得更快。

  這句話比白燈還刺。壞到這個份上,他們連體面都懶得遮。

  耳麥里有人急促喊:「邱策!目標點火,資產進入可動狀態,請求升級!」

  半秒後,那道冷得沒有溫度的聲音落下來,像文件夾摔開:「允許升級。圍剿半徑擴大。封死下層通道,別讓他上中層。資產能回收就回收,人——不重要。」

  不重要。

  張小硯聽見這三個字,反倒笑了一下,笑得很啞,像把胸口那口火硬咽下去。他沒有爭辯的時間,也沒有恨的時間。下一秒,第一名治安架已經貼到塢台邊緣,電擊矛從側面刺向機體關節——專挑維保模式最脆的地方,不傷外殼,只讓你「卡死」。

  張小硯躲不開,他乾脆不躲。

  機體右臂像鐵板一樣拍下去,「砰」地一聲,電擊矛被拍偏,治安架整個人踉蹌,膝關節摩擦出刺耳的響。他還想穩住,張小硯卻把維保架側梁當成牆,一擠——那名治安架被硬頂到樑上,面罩裂開一道紋。

  他沒立刻倒,想爬起來。張小硯的動作卻更直接:機體腳尖抬不起高,他就抬一點點,一腳踩斷對方電擊矛的杆。斷裂的金屬彈起,砸在面罩邊緣,那人身體猛地一僵,順著牆滑下去,徹底不動。

  地面上那一點暗紅擴開得很慢,像一滴墨落進水裡,卻把「會死人」這三個字釘死在空氣里。

  門口瞬間靜了一拍。


  下一秒,所有人都更急了。

  「用束網!別近身!」

  兩枚束網彈同時射來,網在空中展開,帶著細小電光,像兩張捕獸網要把機體罩死。與此同時,小蜂群從地面分兩股鑽來,去卡滑軌,去貼艙門鉸鏈,去把他最後一點動作空間掐斷。

  張小硯猛地側拖維保架,滑軌在合金板上刮出一串火星,像一條亮線拖在地上。第一張網落空,擦過肩甲打在塢台支架上,電光亂竄,反倒擊落兩隻無人機。碎片砸地「噹噹」亂響,火花飛濺,像給機庫添了一層更亂的噪。

  第二張網更陰,像預判了他會側滑,直接罩向艙門邊緣。

  護罩線條只剩最後一層薄霜。張小硯把護罩撐出去,硬吃那一下。白火炸開,護罩線條瞬間歸零,內屏一閃紅,整副機體像被電網咬住骨頭。

  護罩沒了。

  網掛住了艙門鉸鏈外側,沒有徹底鎖死艙蓋,卻像一圈冷鐵箍在他喉嚨上。

  黑邊轟然合攏到只剩一條窄縫。缺氧、過載、灼痛一齊壓下來,像三隻手把他的頭按進水裡。外面有人興奮得發抖:「他要黑了!壓住他,開艙!」

  兩名治安架貼上來,一人撬具、一人電擊矛,動作熟得像拆箱。半空無人機俯衝,電擊矛拉出一道藍線,直奔艙門鉸鏈。只要那一下落穩,艙蓋就會被撬開,他會被掏出來——到時候他再有腦子也沒用,腦子在地上不值錢。

  張小硯在黑縫裡咬住舌尖,血味沖滿口腔。他不是求命,他是在搶一條路。

  那段節律又來了。

  但這一次,不是敲幾下就算。那是道紋的「語法」在識海里攤開,冷硬、清晰,像一條經絡圖直接壓到他腦子裡:起於喉間,沉於胸腔,繞脊背,歸下腹。每一個節點都像關隘,每一個關隘都在告訴他——要活,就衝過去。

  張小硯把最後那口殘氣狠狠壓下去,壓進喉間那道最窄的閥。胸腔里發出一聲悶響,像堵死的管道被強頂住。

  第一輪,引氣。

  他把呼吸切得極細,像用針穿線:吸不求多,只求穩;停不求長,只求不亂;呼不求快,只求落到「該落」的地方。氣一落,後頸灼痛反而猛地炸開,像火線直接扎進骨頭。

  他喉嚨一甜,一口血衝上來,被他硬吞下去,嗆得眼前一陣發白。艙內監測條瘋狂亂跳,熱管理尖鳴像針扎,機體「過載」警告一格格亮起。

  外面撬具更猛,艙門鉸鏈「咔咔」作響。

  第二輪,行氣。

  張小硯在識海里「看見」那條路:不是幻覺,是一條條迴路與關隘。最要命的關隘在胸骨下方,像死結——氣一到那裡就散,散了就回不了頭。他偏不讓它散。

  他把氣機按著那道關隘撞過去,撞一次不通就再撞一次。每撞一次,胸口都像被鈍刀刮,喉間發熱,眼角逼出水光。

  「咔——」

  那不是外面的艙門,是他體內那道阻塞像被硬生生撬開一線。氣機鑽進去,像水找到縫,開始往下走。縫太窄,走得越快越像刀刃刮臟腑。他又是一口血湧上來,這次沒吞住,噴在面罩內側,溫熱的霧瞬間糊住視野。

  他抬手一抹,手背一片濕熱,指節發抖。

  「給我通。」他在心裡罵,罵得像咬牙。

  第三輪,破關。

  他不再讓氣機自己走,而是用意志把它拽成一股線,從喉間一路貫穿到下腹。那股線像燒紅的鋼絲,穿過每一個節點,疼得肩背抽緊,指尖發麻,呼吸幾乎被掐斷。

  可那條線終於落到了下腹——落到那片空空的地方。

  那一瞬,像有人在他體內點亮了一處「池」。氣不再一口就散,不再一撞就碎,它開始沉住,開始旋,開始有「能存住」的重量。

  氣海。

  緊接著,湧入。

  靈力不是溫柔的,它帶著沖刷與蠻橫,像閘門打開,硬往他身體裡灌。它順著經絡/迴路往上沖,衝過胸腔,衝過脊背,衝到四肢百骸,像要把他從裡面撐裂。

  張小硯發出一聲壓不住的低吼,牙齦咬得發痛。他強行把那股灌入的靈力按進閉環——讓它繞回氣海,再繞出來,再回去。每繞一圈,身體都像被刮一層,臟腑震得發麻;可每繞一圈,意識也更清一點,黑邊也被硬生生頂開一點。

  練氣,成了。

  就在這一刻,EX-0417艙內所有監測條同時抽風一樣抖動。


  溫度不是升,是跳;電流不是增,是亂;最詭異的是——機體外殼貼片的磁通計讀數猛地翻轉,像有人拿一隻看不見的手把周圍磁場揉碎了再丟回去。塢台周圍的白燈「滋啦」閃了一下,燈罩邊緣爬過細小電弧,像被掃到的餘波。

  聯邦不懂靈力,但他們懂異常。

  機庫監管系統同一秒彈出紅色告警:局部磁通異常波動(ΔB異常);電磁譜線出現非標準諧波;疑似非法場源/武裝能級異常;上報:治安安保隊(快速響應)。

  上報那一下,像在天花板上按響了一隻看不見的鈴。

  門外耳麥里猛地炸開:「磁場異常?誰他媽在資產區開場源!?」

  「不是我們!」有人回,「讀數在目標位置!在那台機體上!」

  「上報已經走了!」另一個聲音發緊,「安保隊要來,快點!別讓他跑!」

  邱策那道冷聲終於帶了火氣,像文件夾被摔開:「封控升級。調安保隊。無人機網格化圍剿半徑擴大——把他壓回收束區!資產要回收,人可以不要,但異常源不能失控!」

  異常源。他們終於慌了。

  不是因為他殺了人,而是因為他們解釋不了。解釋不了的東西被記錄、被上報,就會從「他們能寫的故事」變成「他們寫不回去的事故」。

  張小硯喘了一口氣,那口氣終於完整,卻一點不舒服。突破的反噬像鈍錘砸在胸腔里,氣海在轉,可每轉一圈都帶著鈍痛;後頸接口還在燒;臟腑像被硬沖關震得發麻,血味始終掛在喉嚨口。他變強了——也被重創了。

  他能動了,但撐不了久。

  外面撬具又頂上來。張小硯把靈力壓進四肢,不做花哨的事,只做最現實的一件事:跑。

  EX-0417從趴姿抬到半蹲,膝關節「咔咔」作響,像老獸終於肯起身。張小硯用肩甲猛地一撞,撞在掛網的艙門鉸鏈上,掛網被硬扯開一角。緊接著右臂砸下,撬具被砸飛,砸在牆上「當」地一聲,碎屑四濺。

  那名靠得最近的治安架被撞得倒退,腳下一滑摔進蜂群里。蜂群切片反割裂了他的外骨骼護層,電火亂跳,他的慘叫只響了半聲就被同伴拖走——他們怕他叫得太大,怕留痕,怕把「事故」寫得更難看。

  張小硯拖著機體沖向通道。白燈一排排往前點亮,封控門在遠處開始合攏,合攏聲沉得像棺蓋。束網彈在頭頂追,蜂群在腳下追,電擊矛從側面追。後方有人開火,火星在合金板上炸開一串亮點,有人倒下,有人被踩過,有人被拖走——圍剿開始變成真正的殺場。

  更遠處,新的腳步聲沉而整齊,像一支隊伍在跑。安保隊來了。

  張小硯心裡只剩一句話: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通道門縫只剩一人寬。他不減速。

  他把靈力壓進腿根與腳底,壓進機體關節那條窄縫裡。EX-0417側身擠進門縫,肩甲擦著門框刮出一串長長的火星。門機強制回彈想夾死他,合金掌背被擠得咔咔作響,骨架震得他胸口一陣發悶,喉間又湧上血味。

  他硬把那口血壓住,繼續運轉氣機——不是為了更強,只為了不散。

  門板被他硬頂出半寸。半寸夠了。機體整副骨架終於擠過去,門「轟」地合死在他身後,震得灰塵簌簌落下。

  橫廊里一瞬間暗下來,只剩機體胸口那點冷藍。張小硯靠著牆喘,喘得淺,胸腔里卻像被刀刃刮著疼。突破帶來的靈力還在往氣海里滾,可每滾一下都像掀開傷口一次。他知道自己現在像一隻剛衝出籠子的獸——能咬人,但也快撐不住。

  門那邊切割器的嘶嘶聲已經響起,像要把世界撕開。更遠處,安保隊的通訊聲穿透牆體傳來,冷而密:

  「異常源定位完成。」「磁通擾動持續。」「目標攜帶封存資產,圍剿半徑擴大,封控同步。」

  張小硯抬起頭,看向更黑的維修橫廊深處。那裡通往回水站,通往迴響閥,通往那條日誌提示的「維護網接入點」。但他也聽見了另一種聲音——不在耳麥里,在地板里:更多人的腳步,從不同方向壓過來,像一張網正在合攏。

  他必須跑。再慢一息,他就會被這張網重新寫回「收束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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