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靜待其時,是為隱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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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道上響起壓抑驚呼。

  所有目光投向王多。

  王多沉默。

  想起皮紙警示,想起江蟾硯的「我的路在這裡」,想起人皮紙的話——我留在了瀚海城,這裡有我需要的東西。

  他抬頭,眼神清澈:

  「多謝向執事厚愛。但小子已有方向,需走自己的路。」

  街道安靜一瞬,然後譁然。

  拒絕了?!

  向之禮愣了一下,看著王多堅定的眼神,忽然笑了。

  「好。有骨氣,有主見。記住,魂師的路終究要靠自己走。」

  他摸出銀色徽章遞給王多。

  「這是我的私人信物。日後若有難處,可憑此到瀚海城武魂殿尋我。我向之禮,認你這個晚輩。」

  王多雙手接過徽章。正面海浪紋,背面「向」字。

  「謝謝向執事。」

  向之禮拍拍他肩膀,轉身離去。

  作坊里的人才敢大口喘氣。

  老管事顫巍巍走來:「孩子,你要小心。」

  王多點頭,收起徽章走向偏棚。

  學徒們自動分開路,眼神複雜。

  推開門,江蟾硯坐在草鋪上搗藥,仿佛一切沒發生。

  「你聽到了?」王多問。

  「嗯。」

  「我拒絕了。」

  「知道。」

  「不問為什麼?」

  江蟾硯停手,抬頭——那雙眼睛露出一抹淡綠,看著王多。

  「那是你的選擇。」他說,「我只會問你,後悔嗎?」

  王多想,搖頭。

  「不後悔。」

  江蟾硯低頭繼續搗藥。

  「那就好。」

  石杵聲平穩。一下,又一下。

  當天傍晚,消息傳開。

  季家供奉古特被武魂殿拘禁。向之禮邀請七歲學徒加入武魂殿,被婉拒。學徒叫王多,第一魂環年份未知,十二級。

  季府書房,季伯昌臉色鐵青。

  「武魂殿……向之禮……」

  管家顫聲:「查了,聖魂村出身,父母健在,打漁為生。半年前來當學徒,武魂青魚……」

  「普通?」季伯昌冷笑,「普通能讓向之禮出面?」

  他踱步許久,陰沉道:「暫時別動他。等風頭過了再說。」

  「少爺那邊……」

  「讓他安分點!等那小子離開瀚海城再說!」

  夜深。

  王多躺在草鋪上,睜著眼。

  懷裡皮紙微燙。他摸出來,借月光看。

  新字跡:

  「我叫王多,當你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已經死了。」

  「善緣已結,隱患暫伏。」

  「直到我的魂力達到了二十級……黑水潭……」

  黑水潭……

  他記住,將皮紙貼回胸口,閉眼。

  窗外海風呼嘯。

  聖魂村,王多父母在油燈下補漁網,不知道兒子在瀚海城經歷了什麼。

  他們只知道,兒子在城裡當學徒,每月捎回一封信和一些銅魂幣。

  等攢夠錢,也許就能在城裡站穩腳跟,不用再像他們一樣,一輩子在海邊打漁,看天吃飯。

  季家沒有大張旗鼓地報復,只是些小動作,像蚊子一樣煩人。

  古特被武魂殿拘禁後,季伯昌安靜了半個月。

  作坊里的學徒們都鬆了口氣,連老管事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些。只有王多知道,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九月初,麻煩來了。

  先是鍛造材料出了問題。

  那天王多領了任務,要打十把魚叉頭。鐵料堆在角落,他搬了幾塊到砧板前,舉錘敲下——叮!


  聲音太脆。

  王多皺眉,撿起鐵料仔細看。表面烏黑髮亮,和往常一樣。

  但用錘子邊緣輕輕一敲,邊緣就剝落下灰白色的碎屑。

  摻了廢鐵。

  不止他這一批。其他學徒陸續發現銅料含沙、木料發霉。

  老管事把供貨商叫來罵了一通,查來查去,只說是碼頭搬運工「不小心」混錯了。

  「不小心。」江蟾硯在王多身邊磨刀,聲音平淡。

  王多沒接話。他知道是誰的手筆。

  晚上也有麻煩。

  王多攢錢買了十條鹹魚干,用麻繩串了掛在窗外晾曬——準備托人捎回聖魂村。

  父親愛吃鹹魚下酒,母親喜歡用魚乾熬湯。

  掛出去的第三天夜裡,外面有窸窸窣窣的聲音。

  王多驚醒,推開窗。

  月光下,一個瘦小黑影正拽著魚乾串往外拖。見他開窗,黑影扔下魚乾就跑,消失在巷子深處。

  魚乾散了一地,沾滿泥土。

  王多撿起來沖洗,重新掛好。沒追,也沒喊。追不上,喊了也沒用。

  第二天早上,江蟾硯遞來一個小紙包。

  「驅鼠藥。」他說,「撒窗台。」

  王多照做了。當晚窗外傳來老鼠的慘叫,持續半盞茶時間。之後三天,再沒丟東西。

  十月一個雨夜,王多從水邊修煉回來,推門時腳下一滑。

  他單手撐地穩住,低頭看——門檻內側塗了層透明膠狀物,在昏暗光線下幾乎看不見。

  不是普通膠,有股甜膩怪味。

  王多用布擦淨地面,燒水沖洗了三遍。

  第二天告訴江蟾硯。江蟾硯正在搗藥,聞言停了手,那雙綠眼睛在晨光下沉靜。

  「知道了。」他只說了三個字。

  但當天下午,王多聽說碼頭兩個搬運工「不小心」掉進臭水溝,摔得鼻青臉腫,嗆了髒水,躺在家裡發燒說胡話。

  王多沒問江蟾硯知不知道這事。江蟾硯也沒提。

  最煩人的是謠言。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瀚海城的小巷裡流傳起閒話。

  有人說王多是「災星」,克父克母——雖然王多父母在聖魂村活得好好的。

  有人說他用了「邪術」才打贏季雲。

  還有人說得難聽,說他是「海妖生的雜種」,所以水性好。

  這些話傳不到王多耳朵里——沒人敢當著他面說。但走在街上時,他能感覺到有些人的眼神變了。

  那種打量怪物的眼神,夾雜著好奇與厭惡。

  有一次在碼頭,一個漁夫孩子指著他喊:「娘,那就是災星!」

  孩子被母親一巴掌扇在臉上拖走了。但那眼神,王多記住了。

  他沒發火,也沒解釋。解釋沒用。

  江蟾硯出事,是在十一月初。

  那天王多從水邊回來,發現門把手上沾著層極淡的灰白色粉末。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正要伸手去擦,身後傳來急促腳步聲。

  「別碰!」

  江蟾硯衝過來抓住他手腕,力道很大。

  「有毒。」江蟾硯鬆開手,從懷裡掏出瓷瓶,倒出透明液體灑在門把手上。液體與粉末接觸,發出滋滋輕響,冒起白煙。

  粉末消融,化作無色液體滴落。

  「退後。」江蟾硯說。

  王多退了兩步。江蟾硯蹲下身用藥布擦拭地面,動作仔細,連磚縫都不放過。

  擦到一半時,他左手小臂不小心蹭到還沒擦淨的液體。

  就蹭了一下。

  江蟾硯整個人僵住了。

  他低頭看手臂——袖口布料迅速腐蝕出小洞,露出的皮膚變紅、發黑、潰爛。甜膩腥臭的氣味瀰漫開。

  「江蟾硯!」王多衝過去。

  「別過來!」江蟾硯低吼,聲音嘶啞。他咬牙從懷裡摸出另一個瓷瓶,倒出深綠色藥膏,狠狠抹在傷口上。

  藥膏與潰爛處接觸,發出更大滋滋聲。江蟾硯悶哼一聲,額頭冒冷汗,臉色蒼白得嚇人。抹藥的手在劇烈顫抖。

  王多看見他手臂上潰爛的皮膚在藥膏作用下緩慢收縮,但黑血還在滲出。

  「我去找醫師。」王多轉身要走。

  「不用。」江蟾硯叫住他,聲音虛弱但堅決,「我自己能處理。」

  「可是——」

  「我說了,不用。」江蟾硯抬起頭,那雙綠眼睛盯著王多,「你出去。讓我自己待會兒。」

  王多愣住。他看見江蟾硯眼中那種近乎乞求的神色——這個永遠平靜的人,露出了從沒有過的脆弱。

  「……好。」

  王多退出偏棚,帶上門。他在門外站了很久,聽著裡面壓抑的喘息聲和瓷瓶碰撞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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