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濟世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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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周舞魚自己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起初還是茂密的山林,枝葉遮天蔽日,腳下是鬆軟的腐殖土和盤錯的樹根。

  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點。偶爾有鳥從頭頂飛過,留下幾聲清脆的啼鳴。

  餓了就采路邊的蘑菇、摘野果,運氣好的時候能掏到鳥蛋;渴了就喝山泉水,清冽甘甜,比什麼都解渴。困了就找個山洞或大樹底下眯一覺,醒了繼續走。

  一個人走山路,很容易胡思亂想。

  他想過母親。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會不會被警察為難,會不會被那個「神異事物研究所」盯上。

  他也想過那個司機——不,那個道人,穿著血月觀袍子的傢伙。等找到他,該怎麼收拾他?一拳打爆他的頭?還是用陽火燒他個三天三夜?

  可這些念頭也就想想。

  更多的時候,他什麼都不想,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腳下的落葉沙沙響,遠處的鳥叫啾啾鳴,聽著這些聲音,心裡反而安靜下來。

  漸漸地,參天古木變得稀疏。

  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叢,再往前走,灌木叢也退去了。

  眼前出現大片大片的農田——綠油油的水稻田,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粼粼的光。微風拂過,稻浪一層層翻湧,像綠色的海。

  遠處有幾頭牛在吃草,懶洋洋的,尾巴一甩一甩,驅趕著身上的蠅蟲。一個放牛的老人躺在樹蔭下,草帽蓋著臉,睡得正香。

  腳下的路也從泥濘的山路,變成了平整的土路,最後銜接上了水泥路面——雖然有些坑窪,但確實是水泥的。

  周舞魚回過頭。

  重山的輪廓已經模糊成天際一道淡淡的青影,像用毛筆在宣紙上輕輕抹了一筆。

  他揮了揮手。

  離開重山,不帶走一片雲彩。

  現在他站在水泥路上,看著前方零零散散的房屋。

  路邊的房屋東一間西一間,大多空著,門窗都用木板釘死了。有些木板上還貼著泛白的封條,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有幾個廢棄的廠房,牆皮剝落,露出裡面暗紅的磚頭;窗戶玻璃碎了大半,黑洞洞的。

  偶爾有幾棟兩層小樓夾雜其中,陽台上晾著花花綠綠的衣服,倒是添了幾分生氣。

  野草從水泥縫裡鑽出來,長得快要比人還高了。狗尾巴草、蒲公英、還有叫不上名字的雜草,擠擠挨挨。

  唯獨一處院子熱鬧得不正常。

  青磚黛瓦的四合院,門楣上掛著塊老木匾——濟世堂。隸書,字跡蒼勁有力,漆色雖舊卻還認得出來。

  匾額邊角有些剝落,三個字端端正正,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嚴。

  院子外頭停滿了車。

  從普通家轎到奔馳寶馬,還有一輛黑色邁巴赫,車漆鋥亮,跟周圍破落戶站一塊兒,活像西裝革履的貴公子誤入了丐幫集會。

  門口排著二三十號人。

  男女老少都有,手裡拎的禮品盒一個比一個精緻,表情一個賽一個虔誠,湊一堆低聲嘀咕。

  周舞魚站遠處瞅了會兒,豎起耳朵聽。

  「段神醫真神了!」一個穿中山裝的老頭壓著嗓子說,「我媽那老寒腿,大醫院跑遍了沒用,來解醫師這兒三副藥,當天不疼了!當天!你是沒看見,我媽當場就能下地走路了!」

  旁邊一個抱孩子的年輕婦女連連點頭:「可不是嘛!我家孩子反覆發燒一禮拜,查血拍片啥毛病沒有。解醫師看了一眼,扎兩針——就兩針!當晚退了再沒燒過!我現在逢人就推薦解醫師!」

  「解醫師可是在世扁鵲!」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接話,「提前半個月預約都排不上號!我這是第三次來了,前兩次都沒排上,今天天不亮就出門,總算排到前頭了!」

  周舞魚心裡一動。

  他來金陵兩件事:一是找那司機報仇,那孫子栽贓陷害他,此仇不共戴天;二是替段悅送血書給她母親呂靈韻。

  南京那麼大,人海茫茫,上哪兒找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只知道名字,連地址都沒有,這不是大海撈針嗎?

  可這中醫館人來人往,天南地北的人都有,興許能打聽到點消息。


  他整了整青色漢服,又摸摸臉上的白玉面具,深吸一口氣,混進隊伍里,跟著人群往裡走。

  館裡頭十分素淨。

  青石板地,磨得發亮,能照出人的影子。兩邊藥櫃頂到房頂,一排排小抽屜上貼著紅紙標籤,用毛筆寫著當歸、黃芪、黨參、白朮……字跡工整有力。

  空氣里飄著藥香,混著艾草和陳皮的味道。

  正堂擺著張紅木診桌,桌上放著脈枕、毛筆、硯台,還有一摞裁好的處方箋。後頭坐著個白鬍子老頭。

  他鬚髮皆白,臉上卻沒褶子,氣色紅潤得跟三四十似的。

  穿件灰布長衫,袖口挽著,露出一截乾瘦的手腕。此刻他正搭著病人的手腕診脈,眼睛微微眯著,神情專注。

  老頭名為解濟元。

  在他眼裡,萬物都帶著顏色。

  健康的人是乳白色的氣,像清晨的薄霧。病了的,身上就有黑、灰、黃、濁的氣堵著,哪兒堵得厲害,病就在哪兒。解濟元看病就看氣,抓藥也選氣足的藥材,所以療效奇佳。

  周舞魚前腳剛邁進門檻——

  解濟元搭脈的手指猛地一頓。

  一股陽氣,磅礴得跟潮水似的,純粹熾熱,直撲面門!

  那陽氣十分純粹,金光閃閃,耀眼卻不灼人。

  「她」就那麼在門口站著,像一個行走的小太陽。

  解濟元心裡咯噔一下。

  他活了七十多年,見過煉陽神修天仙道的,修煉一甲子的陽氣算精純了。可跟眼前這「少女」比,那些人的陽氣簡直是螢火比皓月——不,螢火都沒有,是腐草。

  就連他三年前見過的藥皇廟裡那上三品功德正神藥皇的神光,跟她比起來都黯然失色。

  『這「女娃」……天仙下凡?』

  他不動聲色地接著診脈,眼皮子一撩往門口瞟。

  青色漢服,長髮及腰,烏黑順滑。臉上扣個白玉面具,遮住上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嘴唇——線條清秀,皮膚白膩。

  「少女」看著也就十二三,身形單薄,安安靜靜的站在那裡,像個從古畫裡走出來的小仙童。

  可那股陽氣……

  解濟元活了七十多年,頭一回見到這樣的存在。

  他面上不顯,心裡卻翻江倒海。手指還在病人手腕上搭著,眼神卻時不時往門口溜。

  正這時——

  門「咣」一聲被推開了。

  一個中年婦女抱著個少女衝進來。她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外套,頭髮散亂,滿臉淚痕,眼眶腫得跟桃兒似的。一進門就跪下了,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解醫師!」她聲音都劈了,帶著哭腔,「求您救救我閨女!她昏迷三天了,醫院查血做CT啥毛病查不出來,讓準備後事——我不甘心啊!解醫師您一定救救她!」

  解濟元撂下筆起身,快步走過去:「快,把孩子放躺椅上。」

  婦女小心翼翼把女兒放平。

  女孩十三四歲,穿件粉色連衣裙。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沒有半點血色,眉頭緊緊擰著,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出來。

  解濟元伸手搭脈,凝神往裡一看——

  臉色瞬間變了。

  眉頭緊鎖,擰成一個疙瘩。

  女孩體內的氣亂成一鍋粥。本該交融循環的陰陽二氣,此刻互不搭理,甚至隱隱排斥。

  這是《黃帝內經》上記載的「陰陽決離」之兆。

  陰陽二氣是人的根本,一旦決離,生機就斷了。這是壽終正寢的跡象,怎麼會出現在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身上?

  解濟元心裡嘆了口氣。

  他行醫五十年,見過無數疑難雜症,可這「陰陽決離」他也無能為力。這是命數到了,不是藥石能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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