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回歸母神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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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意識仿佛終於清醒過來,緩緩睜開雙眼,看著高志君,眼底帶著深深的歉意與釋然:

  「原就是我欠你的,志君。這幾天……我已經體驗過正常人的生活了,被人尊重,被人信任,足夠了。」

  「這不是你該承受的……」高志君伸手想去拉住他,卻只觸到一片越來越硬的木質紋路。

  「幫幫我的妹妹……」東方亮艱難地吐出了最後的請求,臉上帶著一抹淺淡的笑意。

  或許從青禾寺,他身體完好地出現在高志君面前的那一刻,結局就已經註定。

  他的身體在平靜的微光中,開始一寸寸木化。

  從指尖,到手臂,到軀幹,最終化作一盞紮根大地的根莖燈。

  燈火亮起的瞬間,青銅時鼎轟然破土而出,懸浮在礦室半空。強大的威壓瞬間鋪開,將在場所有人都摁得跪倒在地。好在洞外的張晉、張華早已察覺到礦洞的異變,提前制止了想要衝進來的礦工,才沒造成更大的混亂。

  李治嘶聲低吼,強忍著威壓飛身向前,雙掌死死按在鼎身,試圖將那份正在逃離的力量拽回來——

  可鼎身的紋路,直接吞沒了他的手掌。

  不是攻擊。

  是徹底的拒絕。

  他十指被磨得鮮血淋漓,卻連一道細微的裂紋,都沒能在鼎身留下。

  「你駕馭不了它。」紅夕的聲音很輕,沒有嘲諷,甚至沒有憤怒,只有一絲同為底層掙扎者的瞭然,「從來沒有人能駕馭它。」

  李治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神,讓高志君心頭猛地一凜。

  那不是失敗者的絕望。那是執念燒穿了瞳孔後,所剩無幾、卻仍在瘋狂燃燒的空殼。

  「……你說得對。」

  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

  「可我能怎麼辦呢?」

  他看向高志君,又看向紅夕,最後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鮮血淋漓、連一道紋路都沒能留下的手。

  「我不夠強壯,卡在階位7整整十年了。」

  「兩個十年…」

  「我試過扮演,試過苦修,試過跪在聖堂每一座神像前求賜福。可有什麼用?沒有回應,得不到應允,沒有人在乎一個階位7的『耕種者』,還能撐多久。」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著這冰冷的天地,發出最後的質問。

  「你以為我想殺人?如果他們沒有受到壓迫會選擇跟我?」

  「可在這裡——」他抬手指向這片被聖器封存的時代,又指了指自己,「他們是歷史的殘影,我又是什麼?我和他們,又有什麼區別?」

  紅夕沉默了。

  高志君也沉默了。

  只有青銅時鼎低沉的嗡鳴,一聲一聲,在空曠的礦室里迴蕩。

  李治聽著那聲音,站了很久。

  然後他鬆開了按在鼎身的手,後退一步,又一步。

  「……滾。」

  他背過身,暗袍遮住了半張臉,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趁我還沒改主意——滾。」

  紅夕沒有動。

  高志君也沒有動。

  但李治沒有再說話,只是背對著他們,站在那尊懸浮的青銅時鼎前,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紅夕終於動了。她轉身,扶起幾乎站立不穩的高志君,朝著洞口的方向走去。

  經過李治身側時,她的腳步頓了一瞬,卻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扶著高志君,繼續往前走。

  洞口的光越來越亮。

  高志君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裡,暗袍垂落在鼎身之側,像一團燃盡的餘燼。

  原地早已沒了李治的人影。

  只有那尊青銅時鼎,靜靜懸浮在半空。

  ——鼎身的表面,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淺的、掌印形狀的凹痕。那道凹痕里,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屬於李治的執念氣息——他沒有徹底消散,只是以另一種方式,永遠困在了他守了十年的時間囚籠里。

  飄渺間,耳畔仿佛響起了熟悉的嗩吶聲。


  這一次,不再是「喪」時的悽厲,是「喜時」將至的、溫暖的預告。

  高志君與紅夕對視一眼,兩人心中都清楚——「回家」的信號,已經響起。

  「李治呢?」張華見兩人出來,立刻快步上前,目光掃過他們身後空無一人的礦洞,「那『喜時』的聲響,是怎麼回事?」

  紅夕收回目光,平靜地開口:「他把自己留給了青銅時鼎。我們腦海里的那道聲響……是他耗盡最後的力量,送我們回去的預告。」

  「回去?」建寧公主帶著疑惑,緩步走上前來。

  「紅夕聖女與石娃,要回歸母神的懷抱了。」張晉聲音嘹亮,仿佛要傳達給在場每一個人。他快步走到建寧公主身側,俯身低聲耳語,「結束後,我再把所有事詳細告訴你。」

  「華姑也要回歸嗎?」小西牽著幾個年幼的孩子走上前,小臉上滿是不舍。礦場裡這群殘弱之人,幾乎都受過她的施粥恩惠,早已把她當成了最親近的人。

  張華思索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溫柔卻堅定:

  「我的魂靈會隨母神印記回歸本源,這具凡身會留下來,陪著你們走完剩下的路。大家收拾好東西,立刻遠離這裡,這座礦井過不了多久,就要徹底坍塌了。」

  直到人群開始有序撤離,張華才將目光,投向了一直站在不遠處、保持著距離的王硯。

  「王硯,你呢?」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王硯揉著自己圓滾滾的肚子,滿臉滿不在乎的樣子,吊兒郎當地開口:

  「我不回去了。遺光城那鬼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多待。這裡多好啊,大魚大肉,有錢有勢,沒人管著我。」

  張華皺起了眉:「出發前,你父親托我照拂你,你就打算這麼給我交代?」

  王硯苦惱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無所謂地一攤手:

  「你就說我死了唄,反正那個鬼地方,死個人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張華看了他很久,最終沒有再反駁,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我決定留下來了。」

  張晉這突如其來的決定,讓高志君和紅夕都愣住了。

  「張哥,你別開玩笑了。」高志君拖著受傷的身體,一把拉住他,「你師父的藥草你不打算交回去了?你不打算盡孝了?你要不回去,王陽明那老頭子,真要打斷我的腿!」

  「小老弟,東西我不早就告訴你放在哪兒了嗎?只是藥性能不能扛過時間,我可不敢保證。」

  張晉蹲在一小壟剛翻過的土邊,沒有抬頭。

  「你看這裡。」

  他用指尖輕輕撥開浮土雜石,露出幾莖嫩綠的、迎著風微微晃動的芽尖。

  「這荒蕪了這麼久的礦場,竟然都能長出這些東西。以前在遺光城,師父總說土不行、水不行、天時也不行,種什麼都活不了。可這兒……」

  他沒說完,又小心翼翼地把土掩了回去,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什麼稀世珍寶。

  「我師父一輩子沒出過遺光城。我比他走得遠,總得在這裡,種出點能讓他看看的東西,再捎回去。」

  高志君沉默了很久,哪怕心裡早已有了答案,還是忍不住開口問:

  「那你還回來嗎?」

  張晉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臉上難得沒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臉,只剩下鄭重與釋然。

  「誰知道呢。萬一哪天你們在遺光城缺糧了……我讓這兒的後生,給你們捎過去。」

  「張華,你過來。」王硯突然朝張華招招手,把她拉到了一邊,「我知道你回去該怎麼交代了。」

  「而且,這陽岳城你這麼走了,我還要幫你收拾攤子吧。」張晉嘿嘿一笑,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樣。

  「我?還有我什麼事?」高志君一臉茫然。

  「你那妻子呢?」

  「公主府里的夫人,你不管啦?」

  建寧公主和張晉,幾乎是同時出聲。

  高志君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這莫名其妙的便宜老婆,讓他上哪兒說理去。

  張華聽到這邊的動靜,腳步頓了頓,欲言又止。


  「原本想拜託公主的……」高志君紅著臉,聲音越來越低。

  「你不說,我也會做的。」建寧公主直接打斷他,語氣平靜卻篤定,「小楓可是我的貼身丫頭,我不會讓她受委屈。」

  「不,我說的是東方亮……」

  高志君低著頭,聲音很輕。

  「他的家人。尤其是他的妹妹。」

  「荒唐。」建寧公主臉上閃過一絲嫌棄,卻還是點了點頭,「放心,我會妥善安置。」

  張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鄭重地點了點頭:

  「嗯,放心。這邊的事,我都會好好處理的。」

  然後他轉向紅夕,又看向高志君。

  沒有再說客套的「保重」,也沒有說傷感的「再見」。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像要把這兩個人的模樣,完完整整刻進眼睛裡。

  高志君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他。

  沒有言語。

  抱了很久。

  在光與影的交界處,那道通往他們原本時空的門,正在緩緩成形。

  高志君鬆開手,退後一步,又一步。

  身後,是那些在這段被扭曲的時光里,認真活過、拼命掙扎過、此刻正默默目送他們離去的人。

  「恭送紅夕聖女、石娃、華姑回歸神國——!」

  第一聲吶喊,是老張帶頭喊出來的。

  「恭送紅夕聖女、石娃、華姑回歸神國——!」

  第二聲,匯聚了越來越多的礦工,聲音震徹山谷。

  「恭送紅夕聖女、石娃、華姑——回歸神國!」

  第三聲,已如潮水般席捲而來,帶著無盡的感激與敬意。

  高志君沒有回頭。

  他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出這一步。

  暖金色的光,徹底吞沒了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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