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恩情?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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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岳城最近已是風聲鶴唳。烈陽國境內的暴亂愈演愈烈,戰火眼看就要燒到南國邊境。

  「神明拋棄了祂的子民」——這句不知從何時興起的流言,像旱季的野火般,順著乾裂的街巷瘋傳遍了整座城。陽岳城長達七年的旱蝗天災,成了流言最刺眼的佐證。

  三方勢力在暗處無聲角力:農神寺聖女紅夕統領的信仰派,手握信眾與超凡力量,手段狠戾如鐵;反抗軍頭目藏身市井陰影,行蹤詭秘,頻頻製造事端攪動風雲;陽岳城皇室則始終擺出中立姿態,明面上的搜捕圍剿,不過是走個過場的樣子。

  為了平息愈演愈烈的民怨,皇室每日遣人往城中各處施粥發糧,卻依舊壓不住四處蔓延的恐慌。日月曆999年12月29日,陽岳城的慶農佳節,按律所有宮廷御醫需出宮義診,太醫院首座張晉,親自到了城西的青禾觀。

  青禾觀內外戒備森嚴,皇室宮衛、觀中廟祝層層布防,來回巡邏。觀外人聲鼎沸,擠滿了前來求診領糧的流民百姓。

  六叔今日換了一身尋常商販的打扮,帶著十幾個精壯漢子,推著載滿特殊瓷罐的板車——原本的路線是送往東區十王爺府,臨近農神節,他們卻臨時改道,繞路走了青禾觀這條人流最密集的路。

  「石娃,等會兒跟著我混進求診的人群里。事了之後,就說被人流衝散了,沒人會起疑!」東方亮湊到高志君耳邊,氣息急促得發顫,眼底藏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絕望與瘋狂。

  高志君點了點頭,腳步緊緊跟在他身側。

  青禾觀內比外頭安靜不少,一位身著華貴紅袍、面上覆著輕紗的少女正垂眸登記造冊,聲線溫和清軟,卻掩不住眼底深處的疲倦。很快便輪到了高志君。

  「你識字嗎?」

  高志君點了點頭,接過筆,在木牘上一筆一划寫下了自己的病狀。

  「小姐,他的病好奇怪……皮膚像石塊一樣硬!」一旁女工打扮的丫環看過木牘,忍不住驚呼出聲,無意間也暴露了紅衣女子的身份。

  一旁的東方亮從進來後就始終心不在焉,目光頻頻掃向觀外,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身後的陶罐背帶,眼底偶爾掠過一絲焦灼到近乎瘋狂的暗光。

  「讓他去見張御醫。這不是尋常病症。」紅衣女孩看向高志君,眼神裡帶著真切的憐憫,「母神保佑這可憐人。」

  「那我呢?」東方亮猛地抬頭,聲音陡然拔高。

  「你這屬於天生殘疾,張御醫也無能為力。去出口領一份救濟糧,離開吧。」女工打扮的小姑娘不耐煩地答道。

  「張御醫都沒看過,你就敢下結論?我不服!」東方亮的嗓門又提了幾分,臉上滿是憤懣。

  「不服也沒用!我家姑娘是張御醫唯一的親傳弟子,替他把關過無數病患,還能看錯你這點毛病?」丫環白了他一眼,語氣里滿是倨傲。

  「小楓,別說了……」紅袍姑娘連忙開口,想打圓場。

  「誰在裡面鬧事?」青禾觀的守衛聞聲,立刻握著佩刀沖了進來。

  就在這時,觀外突然炸開一道尖銳的煙花嘶鳴,刺破了青禾觀的平靜。

  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轟然響起,整座觀宇的地面都在劇烈震顫。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第二道爆炸聲接踵而至,撕心裂肺的慘叫聲撕裂空氣,從觀外潮水般涌了進來。

  「你們這群吸人血的糧狗子——都給我一起陪葬!」東方亮目眥欲裂地嘶吼一聲,猛地將身後的陶罐狠狠砸向地面,「都給我死!」

  陶罐應聲碎裂。

  現場陷入一片死寂。

  什麼都沒發生。

  高志君的情緒從瞬間的震驚,到刺骨的恐懼,最後一股冰冷的怒火順著脊樑直衝頭頂。東方亮是參與者。外面發生了什麼,再明白不過——他們要殺人,要連這些走投無路的傷病殘弱都不放過。他們口口聲聲反抗不公,本質上和濫殺無辜的屠夫,沒有任何區別。

  高志君盯著東方亮,眼神里最後一點溫度徹底熄滅。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東方亮茫然地看著地面碎裂的陶片,整個人都傻了。

  「拿下他們!」守衛反應過來,立刻暴喝著沖了上來。

  就在這時,又一個瓷罐從觀外被狠狠拋了進來,砸在觀內的地磚上——

  「嘭!!!」


  灼熱的氣浪裹著鋒利的碎片與火舌轟然炸開。高志君在瓷罐脫手的瞬間,便猛地撲過去,將紅袍女子和她的丫環死死護在身下。氣浪擦著他的後背刮過,灼痛感瞬間刺透衣衫,鑽心刺骨。

  罐子的碎片散落了一地。他和東方亮,被死死釘成了這場暴亂的同夥。

  一盆刺骨的涼水兜頭潑下,高志君猛地從眩暈中驚醒,後頸傳來一陣火辣辣的鈍痛——是爆炸混亂中,被人從身後一棍子劈暈了。

  「說!誰指使你們來青禾觀製造暴亂的?!」

  昏暗的刑房裡,衙役陰狠的臉湊到他面前,手中的烙鐵燒得通紅,滋滋地冒著火星。

  「呃……呃……」高志君喉嚨乾澀得發疼,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你們放開他!他是個啞巴……他什麼都不知道!」東方亮被綁在另一根刑樁上,渾身是傷,虛弱地喊道。

  「啞巴?」衙役咧嘴露出一口黃牙,笑得陰狠,「是不是啞巴,試過才知道!」

  話音落下,燒得通紅的烙鐵帶著滋滋的聲響,直直朝著他的胸口壓了過來——

  「呃啊——!!」

  皮肉焦糊的刺鼻氣味瞬間竄進鼻腔,劇痛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鑿進了他的大腦。無數破碎的畫面在眼前炸開——昏黃的地宮燈光、妖獸的嘶吼、銀灰色的石化軀殼、跳動的綠火……

  「住手。」

  一道清軟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壓的女聲,從刑房門口傳來。

  「公主殿下!」方才還凶神惡煞的衙役瞬間臉色煞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臉上的狠戾瞬間換成了極致的惶恐,「這種腌臢地方,您、您怎麼能來……」

  「李捕頭,你先帶著人退下。這裡交給公主與張太醫審問。」丫環小楓的聲音客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

  「這……萬一這死囚傷到殿下……」

  「李捕頭放心,有我在,出不了任何差錯。」張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平穩溫和,卻奇異地讓刑房裡翻湧的戾氣瞬間消散了大半。

  李捕頭猶豫片刻,終究還是躬身帶著衙役們退了出去。

  刑房裡只剩下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響。

  短暫的沉寂後,張晉上前搭住高志君的手腕,細細診脈片刻,便抬手解開了他身上的綁繩。

  「建寧公主,這兩人脈象平穩,體內並無超凡氣息,並非超凡者。」

  「既然要製造暴亂,為何要捨身救我?」建寧公主的聲音如春絲般清軟,卻透著一股無形的威壓,「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他是個啞巴!他就是個被人利用的替死鬼!」東方亮麻木地重複著,聲音里滿是絕望。

  「你真的不會說話嗎?」建寧公主看向高志君,那股無形的壓力陡然加重,空氣仿佛凝成了實質,狠狠擠壓著他的胸腔,「在這裡,容不得半句謊言。」

  「我……我能說……」高志君自己都愣住了,那幾個字不受控制地從喉嚨里滾了出來,沙啞得厲害。

  他定了定神,看著建寧公主,一字一句道:「你是個好人……我只是想救你。」

  張晉沒再聽兩人的對話,俯身用手指拈起一點粘在高志君衣角的干土,在指間細細搓了搓,隨即走到刑房角落——那裡堆著從他們身上搜出的破碎瓷罐殘片。

  他俯身撿起一片較大的罐底殘片,借著火盆的火光仔細摩挲觀察內壁,又湊到鼻尖輕嗅片刻,眉頭漸漸鎖緊。

  「的確有問題。」張晉轉過身,目光銳利地掃過高志君和東方亮,「你們帶進觀里的兩個瓷罐,內壁沾的都是普通夯土,乾燥發白,沒有半分火藥硫磺的氣味。」

  他頓了頓,看向建寧公主:「若是用來盛放人肉火藥的罐子,內壁該有硝石、炭粉的殘留,甚至會有油脂滲透的痕跡。但這幾個罐子……乾淨得像剛從窯里取出來,只裝了土。」

  建寧公主眼神微動,那股無形的威壓稍稍收斂,但探究的意味更濃了。她看向高志君:

  「既然要製造暴亂,為何罐中只有泥土?你們究竟想做什麼?」

  高志君喉嚨發乾。他看向東方亮,後者也愣在原地,滿臉茫然,顯然也不知道罐子被調換過。

  「我……」高志君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努力讓字句清晰,「昨天晚上……我看到他們往罐子裡填東西……味道刺鼻得很……我不清楚是什麼,只覺得很危險……」


  「……就趁後半夜工坊里的人都睡熟了,從工區拿了兩個新罐,裝滿了晾曬的夯土,把我和他的罐子換掉了。」

  話音落下,刑房裡靜得只剩下火盆里木炭噼啪的聲響。

  東方亮猛地抬起頭,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高志君,嘴唇哆嗦著,像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一直沉默的「啞巴」。

  「你……你換了罐子?」東方亮的聲音發顫,「所以你早就察覺到了……你明明可以自己跑……為什麼還跟我進觀?為什麼還……」

  他想起高志君在觀里始終緊跟著自己,想起爆炸時高志君撲倒公主的身影,想起自己砸罐子時,高志君就站在他身邊——如果罐子是真的,他們兩個早就粉身碎骨了。

  一股酸澀猛地衝上鼻腔。東方亮低下頭,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劇烈抖動。

  「既然想救人,為何不直接揭發?」建寧公主繼續追問,聲音里多了一絲審慎。

  高志君輕輕搖了搖頭:「我……不認識那些人……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有多少人、有什麼計劃……如果我當時喊出來,可能當場就被他們打死了。」

  他看向東方亮,聲音低了下去:「而且……他是我到這座城裡,認識的第一個朋友。我想……至少不能讓他就這麼死了。」

  「朋友……」東方亮重複著這個詞,像被燙到一樣縮了縮肩膀,隨即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嗚咽,「我這樣的人……配有什麼朋友……」

  他的情緒徹底決堤,話像堵塞的河道突然被沖開,一股腦地涌了出來。

  「石娃!別說了!老六不會放過你的!」東方亮突然嘶吼著打斷他,眼底滿是恐懼。

  「老六?」建寧公主的語氣依舊平淡,威壓卻瞬間沉了下去,「把你知道的全都說出來,或許,你還能有一條活路。」

  東方亮咬緊牙關,全身抖得像篩糠,最終還是徹底崩潰了:「是六叔……反抗軍底下專門收『牙仔』的頭目。他把我們這些走投無路的殘疾人弄進瓷坊,訓練成死士……用瓷罐裝火藥,當人肉炸彈。而且……而且聽說,他是個超凡者,有特殊的能力。」

  「超凡者?」建寧公主與張晉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捕捉到了關鍵詞。

  「你們難道不怕死嗎?你們沒有家人嗎?你們知不知道害了多少無辜的百姓?」小楓氣得滿臉通紅,怒聲喝問。

  「死?」東方亮慘笑一聲,笑聲里全是絕望,「他們大多根本不知情,只知道運完這一趟,晚上能多吃一口飽飯。」他看向高志君,眼神複雜到極致,「像我們這樣的人,活在世上,受盡冷眼和歧視。但如果所有人都殘缺了,就沒人會再歧視我們了——尤其是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人,如果也缺胳膊少腿……或許就能懂我們半分的苦!」

  「看來沒必要再問了。」張晉冷冷瞥了一眼徹底失控的東方亮,轉身對小楓道,「去叫李捕頭進來,把人收押。」隨即他轉向高志君,語氣緩和了幾分,「小傢伙,你跟我們走嗎?」

  高志君胸口發悶。他曾以為自己交到了第一個朋友,可真相卻像這刑房裡燒紅的烙鐵,狠狠燙穿了他的皮肉,也燙碎了那點微薄的暖意。

  整個瓷坊里,那些麻木空洞的臉在他眼前一一晃過。他覺得自己該做點什麼,哪怕只有一點。

  「能……饒他一命嗎?」他看向建寧公主,聲音發虛,卻異常堅定,「他……最終沒有害死任何人。」

  「石娃!你瘋了!」小楓氣得直跺腳。

  「可以。」建寧公主竟一口答應了下來,周身的威壓悄然消散,「但他之後能不能將功贖罪,全看他自己的造化。」她頓了頓,看向高志君,「石娃,你覺得他能改嗎?」

  高志君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那個始終躲閃他目光的人面前,一字一句,像石匠鑿在青石上,清晰而沉重:

  「人活一世,命不分貴賤。」

  「都得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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