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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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虎司羈所那間陰冷的問訊室里,另外兩名「嫌犯」與高志遠年紀相仿,不過十二三歲模樣,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稚氣,此刻卻只剩驚惶與麻木。據司吏說,第三個孩子因「受傷頗重」正在另處醫治,未能提審。

  兩人的口供幾乎一字不差——單純的嫉妒。在他們口中,高志遠原本和他們一樣,是掙扎在泥潭邊緣的塵埃,卻因兄長「奇蹟生還」並「驟升高位」,眼看便要脫離這片苦海。這種落差灼傷了某些少年敏感又狹隘的心。於是,言語嘲諷逐漸升級為推搡,最終演變為那日的尾隨與毆打。

  高志君靜靜地聽著。最初翻湧的、想要撕碎什麼的憤怒,隨著少年們顫抖的敘述和眼中真實的恐懼,竟慢慢沉澱成一種黏稠的悲哀與憐憫。他們確有罪,霸凌的行徑不可饒恕。但那雙眼睛裡,除了悔懼,還有一種被巨大力量碾壓後認命般的空洞——他們成了白虎司用來縫補「故事」的針線,而縫上的代價,是整整十年的監禁。

  十年。對於這些剛抽條的孩子而言,幾乎就是整個可預見的青春與未來。

  從青龍司那間掛著冰冷律條文板的裁決堂出來時,日頭已微微偏西。遺光城上空永恆昏黃的光暈,今日看來格外沉悶。高志君站在石階上,仰頭望天,胸口那股空落落的感覺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加清晰。

  沒想到,重活一次,還是要這般辛苦。但既然來了這一遭,既然這具身體裡還跳動著心,胸膛里還梗著一口氣,身邊還有需要守護的人……那就得好好活下去,活得比誰都用力。

  他深深吸了口氣,轉身朝朱雀司的方向走去。

  還未踏入那扇熟悉的暗紅門扉,王娟已從裡面快步迎出,向來平靜的臉上帶著幾分急切:「你可算回來了!劉大祝等你快一個時辰了!」她話音未落,便朝內里提高聲音喊道,「劉歆!高志君到了!」

  裡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夾雜著什麼東西被碰倒的悶響。旋即,劉歆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今日罕見地穿著一身規整的朱紅大祝袍服,金線繡紋在司內長明燈下流轉著威儀的光澤,只是此刻衣襟微亂,臉上也毫無平日的慵懶或妖嬈,只剩下毫不掩飾的焦躁與怒氣。

  高志君也是第一次在明亮光線下看清這位大祝的真容——五官其實頗為英挺,甚至有些粗獷的稜角,與那日鏡前敷粉的妖嬈模樣判若兩人。此刻他眉頭緊鎖,一雙眼睛瞪得溜圓,顯然氣得不輕。

  「你可算……」劉歆話到一半,差點被自己匆忙間踢到的矮凳絆個趔趄,他惱火地一腳把凳子蹬開,上前一把抓住高志君的手臂,「走!現在就去主司殿!他白虎司塔瑪的欺人太甚,動我雀司的人竟動到家裡去了!今天不從他趙雲身上扒下三層皮,老……本大祝就不姓劉!」他惡狠狠地瞪著白虎司所在的方向,仿佛目光能穿透牆壁。

  「大祝,您先別急。」王娟在一旁急忙補充,語氣關切地看向高志君,「志君,你究竟去哪兒了?今早白虎司的人來過之後,我們便立刻去了你家,沒找到你,一想你應該是去了沉璧坊,可是到那裡卻只看到了你弟弟。」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似乎想仔細說明情況。

  「還說什麼說!」劉歆打斷她,扯著高志君就要往外走,「直接去大祭司那兒評理!」

  「兩位……」高志君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用力壓抑後的沙啞,眼眶卻不受控制地紅了,「不用去了。」

  劉歆和王娟同時停下動作,看向他。

  高志君垂下眼睫,又緩緩抬起,將今日去主司殿見完顏玉堯、拿到那份「陳情」、以及方才在白虎司的所見所聞,用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語調,簡單卻清晰地敘述了一遍。

  司內陷入短暫的沉寂。長明燈的火苗微微搖曳。

  「唉……」半晌,劉歆先嘆了口氣,那滿身的怒氣像被戳破的皮球般泄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奈的挫敗,他鬆開抓著高志君的手,用力揉了揉自己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弄得有些凌亂,「你小子……出事之後,怎麼就不知道先回趟雀司呢?真拿我們當外人啊……」他的責怪里,更多的是一種未能及時庇護的自責與心疼。

  「好了,大祝,現在說這些也無用了。」王娟輕聲打斷,她走到高志君面前,目光溫和卻帶著銳利的審視,「志君,你確定……傷害你弟弟的,當真只是那三個孩子?朱雀司有『暗羽』,若你有所懷疑,我們可以動用些手段,再查一次。」

  「查什麼查,」劉歆在一旁抱著胳膊,悶聲道,「過了這麼久,現場早沒了,那三個小鬼的口供怕是鐵板一塊,還能查出花來?」

  「你別說話!」王娟頭也沒回,依舊看著高志君,等待著他的回答。她眼中的信任與支持,毫無保留。


  高志君迎著她的目光,胸口那股冰冷麻木的硬殼,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有暖流滲入。他緩緩搖頭,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認清現實後的沉重:「查,或許能查出些別的東西。但『結果』,已經不會變了。終究……是我自己不夠強,沒能護住他,也沒能抓住先機。」

  他後退一步,面向劉歆與王娟,極其鄭重地,雙手交疊,躬身行了一個正式的大禮。

  「大祝,小祝,志君有一事相求。」

  劉歆見狀,下意識想伸手去扶,又停住了,神色嚴肅起來:「說。只要雀司辦得到。」

  「你弟弟在沉壁坊的一切用度,雀司已與王陽明大夫打過招呼,全數承擔,不必掛心。」王娟在一旁補充道,想先安他的心。

  高志君卻保持行禮的姿勢,搖了搖頭:「多謝大祝、小祝厚愛。弟弟之事,已勞煩太多。我所求並非此事。」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某種孤注一擲的光,「我想求的,是書館『壹室』之後,其他書室的進入資格。」

  「這……」劉歆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臉上露出明顯的為難之色,「志君,不是我不願幫你。書館直屬大祭司管轄,各司雖有推薦名額,但權限卡得很死,尤其是對新晉人員……」

  王娟沉吟片刻,忽然開口:「或許……可以試試我的令牌。」她看向劉歆,解釋道,「我的令牌權限,可閱覽『貳室』、『叄室』的部分典籍。只要不過於頻繁,或觸及明確禁令,完顏晦老先生那裡,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劉歆眼睛一亮,用力一拍手掌:「對!娟的令牌可行!那老頭兒看起來古板,實則最是通透。你持令牌去,就說是為即將執行的任務做準備,查閱相關地域資料。真有什麼事,雀司替你擔著!」他看向高志君,語氣篤定,「先去試試。」

  高志君聞言,眼中驟然迸發出的光彩,比他此刻體內的「餘暉」更加明亮。他毫不猶豫,雙膝一屈,便要向下跪去。

  「別!」劉歆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將他牢牢扶住,力道大得驚人,「朱雀司不興這個!你要謝,日後多立功,多活著回來,就是最好的報答!」

  高志君站直身體,喉頭哽咽,重重點頭。

  劉歆看著他,忽然摸了摸下巴,臉上重新浮現起那種特有的、帶著點玩味和期待的神色:「本來嘛,還想讓你再熟悉熟悉自身能力,穩妥些。不過現在看來……你小子心性夠硬,或許可以提前去試一試了。」

  高志君抬起頭,面露疑惑。

  王娟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卷略顯古舊的獸皮地圖,在旁邊的案桌上鋪開。地圖線條簡樸,卻標註著一些令人心悸的符號和名稱。她指向遺光城南面一片被特殊標記的區域:

  「三天後,輪值到我雀司負責往『南三』安全據點輸送並續燃『聖火』。按例,需一位大祝帶隊,各司派代表協同前往,完成人員輪換與聖火維繫。」她抬頭看向高志君,目光清澈,「大祝的意思是,這次,你可以作為雀司的見習代表,一同前往。」

  安全區?聖火?

  高志君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那遙遠的標記,仿佛能感受到獸皮之下傳來的、未知地域的寒意與呼喚。他知道,這絕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護送任務。

  這或許是他掙脫眼前泥潭,真正觸摸這個世界,並獲取力量的第一步。

  「晚輩……」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壓入心底,只留下最純粹的決意,「定不辱命。」

  …

  「臭小子,這東西是你的嗎?就拿來用!」完顏晦將玉牌往桌上一扔,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花白的鬍子都氣得翹了起來。

  「叔,我們雀司親如一家,東西不分你我。」高志君主打一個厚臉皮,笑嘻嘻地湊近。

  「放屁!你家那劉歆,出了名的摳搜小氣鐵公雞!親如一家?我呸!」完顏晦越說越激動,手指虛點著朱雀司的方向,仿佛劉歆就站在那兒。

  劉大祝,怪不得你當時一臉為難……原來這兒還留著您老的「舊帳」呢。高志君心裡暗笑。

  「叔~」他語氣一轉,帶上了點撒嬌般的討好,聲音壓得更低,「過幾天我得去南區送聖火,您老有沒有什麼……特別想要的?我幫您留意留意?」

  「滾滾滾!少來這套!」

  高志君碰了一鼻子灰,摸摸鼻子,轉身作勢要走。

  「——慢著!」

  就在他腳將跨出門檻時,完顏晦低沉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你剛說,三天後,你也去南區?」老人轉過身,昏黃的燈光下,那雙總是半闔著的眼睛此刻睜大了些,目光銳利。

  高志君乖巧地點頭。

  「那群人……就這麼急?」完顏晦的眉頭驟然鎖緊,話音陡然沉了下去,像墜了鉛塊,「你這才安生幾日!」他頓了頓,幾乎是命令道,「聽著,若在廢墟里見到木牘、獸皮文卷,哪怕只剩指甲蓋大的殘片,也盡數給我留著,帶回來!」

  「叔,這東西……實在不好存吶。」高志君苦著臉,眉頭擰成個疙瘩,「聖堂眼下先緊著糧草藥材,木牘一卷卷的,占地方不說,搬運都費死勁。」

  「你們年輕人啊,真是鼠目寸光!」完顏晦氣得額角青筋都跳了跳,痛心疾首地低喝,「眼裡只盯著那幾口吃食,竟把知識當作累贅!為了這幾口糧,就要把先輩用命換來的、刻在骨頭上的文明火種,都掐滅了嗎?!」

  「叔,我真不是那意思!」高志君急得直擺手,聲音壓得更低,仿佛在陳述一個無奈的現實,「是那文卷它……它實實在在沉得挪不動啊!」

  完顏晦胸膛劇烈起伏,狠狠瞪了他一眼,枯瘦的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尖:「沉?能沉得過文明斷絕的代價?!今日你嫌它沉,丟在廢墟里,他日後人想尋一絲半縷先輩的蹤跡,怕是連塊能摸著的殘片都沒有!糧草沒了,地還能長,迷霧裡還能搏命去尋!知識沒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高志君垂下頭,不發一語,默默承受著這沉重價值觀的洗禮。老人話里的重量,比任何木牘都沉。

  完顏晦瞪了他半晌,胸中那口鬱氣似乎才緩緩吐出,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規則感:「不過……規矩不可破。你的問題,」他瞥了高志君一眼,「可以直接問我。」

  高志君眼睛一亮!完顏晦老先生本身,不就是一座活著的、行走的「晦光閣」嗎?有什麼問題,能難得倒他?但狂喜之後,一絲猶豫隨即浮現——那件事,關於自己靈池的異狀,該如何開口?問得太直白,會不會引來更大的麻煩?

  「我給你三天時間。」完顏晦仿佛看穿了他的糾結,不再看他,重新拿起桌上一卷木牘,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古井無波,「『壹室』的書籍,你先通讀一遍。最後一日,我考你。若能及格……」他頓了頓,「准你問三個問題。」

  說完,他便沉浸入手中的文字里,仿佛高志君已不存在。

  高志君深吸一口氣,輕輕收起王娟的玉牌。他環顧這間充盈著陳舊紙張、微塵與墨跡氣息的斗室,目光最終落在入口處那塊極不起眼、卻筆力蒼勁的烏木小匾上——【晦光閣】。

  晦暗之中,微光自守。這名字,此刻看來,格外貼切,也格外沉重。

  完顏晦說得對,學多一點,總沒有錯。尤其是在前路未卜之時。

  他走到第一排書架前,鄭重地取下第一卷木牘。牘身冰涼,邊緣已被無數雙手摩挲得溫潤。就著桌上那盞長明燈穩定卻有限的光暈,他擦去表面微塵,露出了開篇的刻字:

  《青龍司卷·律法總綱·遺光城約章初編》。

  昏黃的光,落在古老的刻痕上。高志君在案前坐下,摒除雜念,將全部心神沉入這片由文字構建的、關於規則、秩序與生存鐵律的世界。

  窗外,遺光城永恆晦暗的天光,緩緩流轉。閣內,只有偶爾翻動簡牘的輕微摩擦聲,以及少年逐漸平穩悠長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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