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他人即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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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家就是很麻煩,戴維找了個搬家公司,還花了一天才搞定。

  這種月租800美元的大豪宅確實比聯合廣場東的公寓強了很多,住起來相當寬敞,交通也更為便利。

  當然更直觀的區別是這裡的人群大不相同。

  住進來沒幾天,附近的威廉議員就來慶賀,還帶來了紐約市總巡迴法院的主審法官奧爾瓦尼。

  在老美,法官的級別很高,雖然不算是政客,但影響力很大,他們甚至還能左右一些官員的選任。

  老美的政治體制有很多特別的設置,和其他國家不太一樣。

  這位奧爾瓦尼法官對推理小說相當喜歡,也樂於與戴維這位新晉的大作家認識。

  「歡迎特納先生成為我們的鄰居,」奧爾瓦尼法官殷切道,「紐約需要你這樣優秀的作家,淨化所有人的靈魂。」

  「我可不是一個牧師,說不上淨化。」戴維笑了笑說。

  「像你這樣的名人總會遇到很多麻煩,相信我,不會少的。而鄰里總是應該互助,如果我的律所能夠幫上忙,特納先生隨時可以來找我。」奧爾瓦尼法官說。

  「提前致以謝意。」戴維說。

  這位大法官以前是個律師,但不是個一般的律師。

  目前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身份——坦慕尼協會的大Boss。

  坦慕尼協會早在18世紀末就誕生了,又被稱為哥倫比亞團,它或許是美國歷史上最著名、最具影響力的民主黨政治機器,長期壟斷了紐約市與紐約州的政治權力,協會的核心特徵就是「恩庇政治」與「老闆統治」。

  19世紀中葉至 20世紀 20年代,坦慕尼協會幾乎控制紐約市與紐約州的政壇。

  當前紐約州的州長和紐約市的市長,都是這個協會支持上台的。

  所以它們仍然深度控制紐約市與州的政治運作。

  這個協會的毛病也很多,什麼系統性腐敗、賣官鬻爵、操縱選舉、官商勾結、放縱紐約市長與黑幫勾結之類的,不勝枚舉。

  坦慕尼協會也阻礙各種進步主義改革,被視為美國城市政治的「毒瘤」。

  奧爾瓦尼法官身為坦慕尼協會的大Boss,隱於幕後,通過自己的律所操控市政審批與法律業務,累計獲利約 500萬美元。

  直到小羅斯福成為紐約州長後,推行文官制度改革,打擊恩庇制,坦慕尼協會才逐步失勢。

  「我在《紐約時報》上看到了您的連載,《歐戰的陰霾》,講述了歐洲大戰,寫得很好,」奧爾瓦尼說,「如今紐約街頭到處都是爵士樂的喧囂,人們忙著追逐享樂,仿佛那場席捲歐洲的戰火從未燃起,但特納先生的文字,總能把人拉回那個硝煙瀰漫的年代,這太難得了。」

  威廉議員說:「特納先生說這場戰爭不會結束。《凡爾賽條約》只是一張紙,真正的戰爭還在繼續。」

  「哦?」奧爾瓦尼法官看向戴維。

  「您同意嗎?」戴維反問。

  法官沒有立刻回答,喝了一口咖啡,「我見過伍德羅·威爾遜。1919年,巴黎和會。他是個理想主義者,真的相信國際聯盟能夠阻止下一次戰爭。但我也是個律師,特納先生,你應該知道,律師最明白一件事——條約只是力量的平衡點。當力量改變,條約就是廢紙。」

  他算是基本認同了戴維的話。

  戴維聳聳肩,「德國人不會忘記凡爾賽。法國人不會忘記凡爾登。英國人不會忘記他們在索姆河一天損失的兩萬人。」

  戴維頓了頓,「而美國人,美國人會忘記一切。這就是問題所在。」

  「很有道理,」奧爾瓦尼法官讚揚道,「一針見血,你確實是個不一般的年輕人。」

  「還是那句話,我只是在寫真相,」戴維說,「而戰爭的真相就是,你殺死的那個人,和你在另一條戰壕里的戰友沒有任何區別。他有家,有愛,有恐懼。但你還是得殺他。因為你不殺他,他就殺你。

  「然後你回到家鄉,人們把你當英雄,讓你演講,讓你告訴他們戰爭多麼光榮。你能說什麼?你能說『我只是僥倖活下來的懦夫』嗎?」

  奧爾瓦尼法官點點頭,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眼神中多了幾分凝重:「我有個侄子,當年主動奔赴歐洲戰場,回來後就變了個人,沉默寡言,夜裡常常被噩夢驚醒,談起前線的日子,只說那裡沒有榮耀,只有無盡的殺戮。我想,這就是你在《西線無戰事》里寫的吧?那些被戰爭摧毀的青春,那些空洞的理想。」


  戴維說:「美國只捲入戰爭不到十九個月,歐洲大陸可是被戰火吞噬了四年,那些年輕的士兵,抱著對榮耀的憧憬奔赴戰場,最後只留下滿目瘡痍和無盡的絕望。」

  「沒錯,特納先生這本書里沒有英雄讚歌,只有一群普通年輕人的掙扎。他們本該在校園裡讀書,在街頭追逐夢想,卻被捲入戰爭的漩渦,每天在泥濘和炮火中掙扎,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戰。就像書中寫的,戰爭不是勳章,是刻在靈魂里的傷疤,即便戰爭結束,那些傷痛也永遠無法癒合。」

  威廉議員對戴維的評價一直很高。

  「可紐約的人們似乎不願提起這些,」奧爾瓦尼輕笑一聲,聲音中帶著幾分嘲諷,「如今是爵士時代,大家忙著賺錢、享樂,沉迷於消費的狂歡,誰會願意靜下心來,去讀那些揭露戰爭殘酷的文字?相比之下,你的《無人生還》反而更受追捧,我身邊不少朋友,都為書中的謎題著迷。」

  戴維說:「這或許就是人性吧。人們既渴望逃離殘酷的現實,又對未知的謎題充滿好奇。《無人生還》里的孤島、童謠、連環死亡,看似是一場荒誕的謀殺遊戲,實則藏著人性的陰暗與掙扎——就像這場歐洲大戰,看似是國家間的較量,背後何嘗不是野心、貪婪與欲望的博弈?」

  「那本書里有一種東西,」奧爾瓦尼法官接著說,「法律無法觸及的東西。十個人,每個人手上都沾著血,但法律制裁不了他們。於是有一個『法官』出現了,用他自己的方式執行正義。」

  他說到「法官」這個詞時,有一絲微妙的意味。

  「您覺得那是正義,法官先生?」戴維問。

  「我覺得那是人類對正義的渴望。」奧爾瓦尼法官說,「法律是人造的,而既然是人造的,就難免有漏洞,有偏私,有權力運作的痕跡,這無可避免。但正義感是天然的,它刻在每個人的骨子裡。當法律不能伸張正義,就會有別的東西來填補。」

  戴維沉默了,他知道奧爾瓦尼法官在說什麼。

  坦慕尼協會本身就是一種「別的東西」——當正規的政治程序無法滿足人們的訴求,就會出現這種非正式的權力網絡。

  「您相信正義嗎?」

  「我相信人需要相信正義。」奧爾瓦尼法官說。

  好一個「相信相信的力量」,戴維心想。

  「就像我相信您寫的那些故事,」奧爾瓦尼法官繼續說,「您知道《無人生還》里那個法官為什麼要殺那些人嗎?」

  「因為他們在法律上無罪,但在道德上有罪。」戴維說。

  「沒錯。但我自己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是因為他需要給自己一個理由。」奧爾瓦尼法官說,「他是個將死之人,他需要相信自己的一生有意義。所以他選擇成為一個『審判者』,而不是一個等死的老人。」

  「法官先生看得很認真。」

  「我期待你的後續作品,好久沒有一個作家的書讓我這麼著迷了。」

  他們又聊了挺久文學與法律,道德與法治的話題。

  隨後的兩天,戴維又見了幾個附近住的上流人士。

  生活稍稍平靜下來後,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寫個有深度的文學作品了。

  在二十世紀初的歐美文壇,想確立地位,戲劇文學絕對是不可或缺的一個重要方向。

  通過戲劇文學自然也可以賺錢,——就像菲茨傑拉德本來想的那樣。

  但還有一個更有意義的目標就是確立名聲和地位,——在文壇的名聲與地位。

  也就是證明自己是能夠寫非常有深度的文學。

  戴維想了想,既然要有深度,又是戲劇文學,薩特和貝克特就是很好的選擇。

  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先寫薩特的戲劇文學《禁閉》。

  這是薩特1945年創作的存在主義經典之作。

  存在主義產生於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比較符合一戰後歐美的思潮。

  一戰讓宗教思想給人們帶來的歸屬感快速喪失,隨之而來的是人們開始在思維上進行自我異化,認為自己是「人類社會」的「外人」。

  存在主義以人為中心、尊重人的個性和自由,認為人是在無意義的宇宙中生活,人的存在本身也沒有意義,但人可以在存在的基礎上自我造就,活得精彩。

  存在主義的出現使得人們開始更加關注宗教之外「人」的本性,宣揚人的價值,使人們開始進一步地探究人的本質。


  《禁閉》里最出名的就是那句「他人即地獄」,傳播甚廣。

  《禁閉》的故事梗概主要描述了三個死後被投入地獄的罪人:郵政局小職員伊內絲,巴黎貴婦艾絲黛爾,報社編輯加爾森。

  當他們在地獄密室初始相遇時,彼此之間設防戒備,相互隱瞞生前劣跡:

  報社編輯加爾森竭力要讓他人相信自己是英雄,實際上他是個在二戰中因臨陣脫逃被處死的膽小鬼,同時又是個沉溺酒色,折磨妻子的虐待狂;

  貴婦艾絲黛爾掩飾色情狂的身份和殺嬰罪責,謊稱自己是個為了年老的丈夫斷送了青春的貞潔女子;

  郵政局小職員伊內絲則隱瞞自己奪走表嫂的同性戀往事。

  隨著相處,他們的真實面目迅速暴露,形成相互追逐又相互排斥的三角關係。

  報社編輯加爾森希望得到伊內絲的認可而拒絕艾絲黛爾。

  因為加爾森最在意的是他是不是「懦夫」的名譽問題。

  伊內絲代表的是那種冷酷理性的審視者,而艾絲黛爾只看重外表和欲望。

  可以說貴婦艾絲黛爾的認可對加爾森最核心的焦慮毫無意義,而伊內絲的認可更有分量。

  而伊內絲渴望艾絲黛爾而排斥加爾森。

  源於她獨特的存在方式和權力欲望,其中當然有同性取向的審美偏好。

  更深層原因是在於伊內絲如何確認自我,她不需要像加爾森那樣需要外部評價來救贖自己,她的快感來源於控制和定義他人。

  貴婦艾絲黛爾呢?她追求加爾森而厭惡伊內絲。

  根源在於她對自我存在的確認方式——她必須通過男性的欲望來證明自己活著。

  異性戀的取向與對同性的排斥和對男人的鏡像需求(只有男人能照出她的美),促使艾絲黛爾更在意加爾森的評價。

  三人各有最深切的渴望,但彼此又都無法滿足,像坐上旋轉木馬,永遠在相互追逐中煎熬,誰也無法得到安寧。

  最終加爾森悟出:「何必用烤架呢,他人就是地獄!「

  真正的酷刑不是刑具,而是他人永無休止的目光。

  他們最大的障礙都是是因為有第三者在場。

  劇作以加爾森無奈地說,「好吧,讓我們繼續下去吧」收場,暗示這種折磨永無終結。

  這部《禁閉》約有1.5萬個英文單詞,不是很長,人物也不多,就以上三個人物,還有旁白的地獄聽差。

  這部戲在歐美上映後,影響很大。

  雖然有些難懂,但戲劇的觀眾群體畢竟算是上流人士,所以大家並不排斥,反而很喜歡。

  所以這部戲可謂是叫好又叫座,成了現象級的戲劇作品。

  戴維寫得比較慢,每天先去中央公園散散步,遛個彎,回來再寫上一兩千個單詞。

  他不需要寫很快。

  戴維買了一支上好的鋼筆,用標準的義大利斜體在稿紙上一行一行留下墨跡。

  寫完後就喝上一小杯法國香檳。

  話說薩特當年寫這部作品,自然用的是法文。

  戴維寫英文版的時候甚至在想,要不要自己親自把法文版也寫出來?

  可惜他的法語水平著實很差。

  到時候只能儘量找個非常優秀的法文翻譯者了。

  好在影響不會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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