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秘辛 (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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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木顯然並沒有在人多眼雜的操場上多做停留的打算。

  他對著身旁的小隊長說道:

  「去,把我的二號公文箱拿過來。我要和秦先生單獨聊聊。讓所有人都退到走廊外圍警戒。在此期間,任何人不准擅自靠近半步。」

  小隊長幹練地立正敬禮。

  「是!系長!」

  不到半分鐘的工夫,他便穩當地遞過來一個純黑色的特製箱子。

  箱子四角包著磨砂防撞墊,上面還有複雜的指紋驗證鎖。

  看起來是那種專門用於存放絕密文件的高級別密封箱。

  高木單手拎過箱子。

  秦川勝則側過臉,對著還站在原地的雲水和深水雛子說道:

  「雲水、雛子,麻煩你們兩個在這操場上等我一會。」

  深水雛子乖巧地點了點頭,雲水同樣頷首。

  秦川勝跟著高木穿過連廊,來到山間學校一樓最深處的偏僻教室。

  高木極其急切,甚至連碎成布條的防護服都不管不顧,任由自己赤裸的上半身暴露。

  他將公文箱放在桌上,直接開門見山地說道:

  「說起來,我們真算得上是極有緣分了。不瞞您說,秦先生。

  實際上,早在您上次前往橫田家回收『取子箱』的委託結束後……我們就已經在暗中觀察您很久了。

  局裡的高層,和我本人,一直都有找您私下裡好好聊聊的打算。」

  高木自嘲般地苦笑了一下。

  「說實話,我確實是怎麼也沒想到。我們雙方第一次正式的會面,居然會是在今天這種情況。」

  聽完這番半是坦白、半是試探的話語,秦川勝倒是沒有太大的反應。

  果真如他先前在操場上的推演所料,這幫人老早就盯上了自己。

  他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反問道:

  「那麼,你們花費這麼大的人力物力來觀察我這麼一個野路子的原因,又是什麼?」

  高木說道:

  「這說來話長了。總之,這整件事情還要從這片近畿大地說起——

  我們追弔禍征局,早就已經在秘密監視近畿一帶了。

  勝大人、紅衣女人……我們都已經建檔,並且調查了許久……」

  聽到這裡,秦川勝直接打斷了他冗長的敘述。

  「等等。」

  既然你們官方的人關注了這麼久。這就說明你們對這些怪異的危害情況應該非常了解,

  可是,為什麼不出手干涉?

  身為專門處理這類事件的官方機構,你們卻選擇作壁上觀,而不主動雷霆出手清剿?

  難道,真的就如同外界那些群眾,對你們這幫人的評價那樣……

  穿白衣服的混蛋們,不死人絕不出手?

  況且,就我這一路走來看見的,因為近畿這些怪異而慘死的人,數量已經絕對不算少數了吧?」

  面對秦川勝直擊靈魂的辛辣質問,高木冷笑一聲。

  「秦先生,這都不過是那些什麼都不懂的愚民,對我們做出的無知揣測罷了!

  還有就是……上頭那些只知道坐在防彈玻璃後面的蠢貨!是他們制定了這種保守的行動方針!

  實際上!我們和我令人討厭的同僚們,為了保護這些人,已經付出了一切能夠付出的代價!」

  秦川勝聞言,不免有些好笑。

  高木一口一個「愚民」,甚至當著外人的面怒罵自己的頂頭上司是「蠢貨」。

  他甚至覺得這是預料之中的事,下克上,這可是立本刻在骨子裡的傳統藝能。

  至於高木口中提到的那些「令人討厭的同僚們」。

  多半是指除了追弔禍征局之外,還存在著其他那些或明或暗、甚至自己完全不知道的特殊對特異組織。

  在這個怪異頻發的日恐世界裡,社會秩序之所以還能勉強維持,想必正是依賴這些組織。

  同時,從高木那咬牙切齒的語氣來看。

  追弔禍征局和同類組織之間,關係顯然相當惡劣、極度不和。


  不過,內鬥這種情況,在任何一個龐大的權力機構里都不算罕見。

  秦川勝完全可以理解。

  這就好比日本海軍馬鹿和陸軍馬鹿之間那種不死不休的鬥爭史。

  雙方不僅在編制和經費上彼此獨立,為了避免在任何事情上依賴對方,甚至干出過堪稱荒謬的蠢事——

  海軍不信任陸軍,於是硬生生組建出一支屬於海軍的陸戰部隊。

  陸軍為了不依賴海軍運兵,乾脆自己建造船廠,硬是搞出了一支所謂的「陸軍海軍」。

  這種彼此提防、互相傾軋的作風。

  想必在如今的追弔禍征局,以及那些同樣針對怪異的組織之間,也依然在暗中上演。

  高木咳了兩聲,說道:

  「抱歉,秦先生。我有些失態了,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題外話了。

  說回正題吧,正如您剛才在裡面所見的那樣。

  我們對這個地方做了那麼久的調查工作,甚至這一次,我們直接動用了私下關係與駐地的軍方合作。

  可結果呢?」

  高木苦笑連連。

  「我們自以為準備充分,卻沒想到大門剛一破開,直接誤入了常世里。

  如果不是有秦先生您這樣的人出手相助。我們根本不可能活著離開。

  怪異就是這麼可怕、這麼不講道理的東西。它不只有那種看得見摸得著的實體怪物。

  它更可能是一種規律、一種現象,還可能是我們人類貧瘠的大腦根本無法理解的高維存在。」

  秦川勝聽完這段話點了點頭。

  在這件事的認知上,他倒是和高木有著不謀而合的共鳴。

  在這個日恐世界裡,怪異這種東西,很多時候反而是處於一種薛丁格般的存在狀態。

  有的時候。

  只要不去主動招惹它,不踏入特定的區域,不觸犯那些規則,這輩子都可能平安無事。

  可又有的時候。

  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裡,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也沒幹,或者看了一眼不該看的東西。

  就有可能被那種如同病毒般蔓延的恐怖詛咒給死死纏上!

  完全沒有任何邏輯,完全不講任何道理可言。

  在對目標一無所知、沒有縝密情報支撐的情況下,貿然跑去和這種怪異進行正面戰鬥,

  完全就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純粹的送死行為。

  因此,情報有時往往比他手裡捏著的那些左道底牌還要重要。

  就在秦川勝深以為然的時候,高木又說出一個駭人聽聞的秘辛:

  「況且。我們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動,除了對巨石的忌憚之外,還有一個原因。

  我們意外地發現——不知道是哪個勢力,趕在我們制定出計劃之前……

  選擇一種最為激進、最為反人類的方式,去遏止近畿的怪異污染向外大面積傳播。」

  秦川勝聞言,根據先前的經歷,隱約拼湊出一個恐怖的猜想。

  他反問道:

  「難道說……你口中這個激進方式就是指……有人故意在橫田家放置取子箱?」

  高木聽到秦川勝敏銳的判斷,連連點頭,忍不住讚嘆道:

  「秦先生,您確實厲害,一語中的。

  沒錯。就是某個直到現在,我們都沒有查清其真正底細的組織。

  他們隱秘地暗中在那斐山下的橫田家,放置了規格最高的——『八開』取子箱。

  『八開』。這就意味著。

  為了製作這個咒物,至少有八個嬰幼兒,慘死於一場非人的制箱儀軌之中。

  在這一痛苦的枉死過程中,箱子內部也隨之誕生出龐大的『殘穢』。」

  高木越說語速越快:

  「在外界的警察和媒體看來,這件事表面上只是針對橫田一家展開的咒殺。

  可實際上呢?

  那幫瘋子是想利用這八個嬰孩,再加上橫田一家十幾口人慘死後誕生的殘穢。


  在這片被巨石統治的近畿地區,進行大規模傳播!

  您也清楚,殘穢這種東西,一旦產生幾乎無法被徹底根除。

  只要傳播開來,它就會在這片土地上世代紮根、不斷壯大。

  那幫瘋子的邏輯其實很簡單——

  死於取子箱殘穢污染的人,死後很可能會誕生出各種極具攻擊性的怪異。

  甚至在海量殘穢不斷堆積的情況下……誕生出某種前所未見的超級怪異!

  他們想做的,是主動製造一場『怪異的瘟疫』。

  再利用這些由取子箱殘穢催生出的新怪異,去和近畿地區那些由巨石衍生的原生怪異互相廝殺。

  以此,強行遏制近畿所有原生怪異,向關東與東京方向的致命擴散。」

  聽完高木這番極其詳盡的秘辛披露,秦川勝也不免有些吃驚。

  當初他駕駛著吉姆尼碾壓那些嬰靈時,其實已經隱約察覺到背後另有隱情。

  只是沒想到,對方的目的竟然是用製造一場災難的方式,去阻止另一場災難。

  這種行事方式,已經不只是激進,更是幾乎拋棄人性,完全沒把人命當回事。

  對於殘穢的可怕,沒有人比親身經歷過魔法少女山田事件的秦川勝更清楚。

  名為魔法少女山田的規則類怪異,只靠一首洗腦的兒歌和幾張頭套,就能讓人被迫上吊。

  可它誕生的原因,卻簡單得過分。

  落魄的小學教師山田正一郎,在生前不知從什麼地方,偶然地沾染到一絲殘穢。

  僅僅是這一絲殘穢,再加上他在極度絕望之下,當著二十多個年幼孩子的面,踩上板凳上吊自殺。

  殘穢與死亡的怨念交織,竟然誕生出了那種——

  只要聽到歌聲或看到圖像,就會被精神強迫上吊的可怕怪異。

  一個普通人僅僅沾染一絲殘穢,就能催生出如此難纏的規則類怪異。

  那麼整整八個無眼嬰孩,再加上橫田一家十幾口人慘死誕生的殘穢呢?

  光是想想,連秦川勝都感覺寒毛卓豎。

  高木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關於那個激進組織的來源,我們第四系查了很久,目前依然是一頭霧水。

  但是我們一致認為,這種做法完全是在飲鴆止渴!

  通過讓新生的怪異去對抗古老的怪異,這種事情,絕對不是我們想要看到的局面。

  後來,我們只能通過民間高價懸賞的方式,聯繫上那位手段通天的中間人——和歌子小姐。

  當然,這些內情她並不知情。

  沒想到,她最後竟把回收取子箱的委託,交給了當時剛剛有些名氣的您。」

  秦川勝聽到這裡,頓時恍然大悟。

  雖然事情兜了一大圈,還是首尾相連,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閉環。

  說到這裡,高木的語氣有些嚴肅。

  「對於您在執行這次極度危險的任務過程中,沾染上殘穢這件事……

  我代表追弔禍征局第四系,向您致以最深切的歉意。

  這確實是我們情報隱瞞帶來的責任。」

  「不過。對於您這樣一位民間人士,居然能夠單槍匹馬回收取子箱,甚至還能活著從那裡走出來……

  這絕對是一件非常厲害的壯舉!

  也正是因為這個令人震驚的戰果,從那一天起,我們局裡就正式將您列入了關注名單。

  我們也持續地對您進行了『善意觀察』,

  從鴿子咒殺案到魔法少女山田,再到涉谷十字路口的人蛭變異事件……」

  「行了,直說吧。」

  秦川勝冷冷地打斷了他,問道:

  「既然你們對我調查得這麼清楚,那麼,你現在特意把我叫來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高木說道:

  「秦先生,我們已經充分了解了您堪稱頂尖的業務能力。

  您或許還不知道,雖然我們在近畿暫時取得了突破,但目前,整個關東地區的局勢……


  已經到了一個極其危急、甚至可以說即將全面失控的地步!

  最近這段時間,在關東地界上爆發的各種惡性怪異事件正在劇烈增多。

  所以,我代表第四系,不,我代表追弔禍征局,極其真誠地請求您。

  請您務必,和我們官方建立起長久且互惠互利的合作關係。

  也就是說,跳過中間人,直接接受我們的委託任務。

  至於報酬,您只要能解決麻煩。數字,您隨便開口。」

  高木頓了頓。

  「同時,作為合作夥伴,我私人甚至可以動用我的權限,在不嚴重違規的情況下。

  利用局裡龐大的情報網,為您持續提供您所需的任何高價值情報。

  而且,我可以向您保證。

  只要我們的資料庫里一旦出現任何關於能夠清除『殘穢』的相關線索,

  我們絕對會在第一時間聯繫您!」

  秦川勝還沒說話,高木居然朝著他重重地彎下了腰!

  一個上半身九十度的標準日式鞠躬姿勢!

  「私密馬賽!紅豆泥私密馬賽!

  不管是之前讓您捲入取子箱事件的歉意,還是針對眼下這局勢的請求!

  拜託了!請您……務必答應我們的合作請求!」

  看著眼前這個行著大禮的官方高級幹部,秦川勝心底卻只是冷笑。

  無事不登三寶殿。對方把姿態放得這麼低,果然是有所圖謀。

  不過,對這種事,他並不排斥。

  能繞過層層盤剝,直接和官方這種終極大金主進行交易。

  無論是獲得的特權,還是沒有上限的豐厚報酬,都遠比和高柳和歌子這樣的中間人打交道要好得多。

  不僅能省下一大筆昂貴的中間商抽成。

  更重要的是,是高木剛才承諾的最後一點——追弔禍征局高等級的情報網。

  單靠自己搜集線索、四處獵殺怪異,效率終究太低。

  如果有官方的情報體系作為支撐,無疑是如虎添翼。

  權衡完所有的利弊後,秦川勝說道:

  「合作可以。但我也有我的規矩。

  任務我接,怎麼解決是我的事,別對我指手畫腳。還有,情報共享必須是即時的。」

  聽到這句話,一直保持著九十度鞠躬的高木,狂喜道: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秦先生,您能答應,那是我們第四系天大的榮幸!

  那麼。為了表示我們局裡這次合作的誠意。

  秦先生,請您現在,先過來看看這幾份……只有系長級別才能授權調閱的高機密怪異分布情報。」

  高木一邊說著,一邊將手按在純黑色公文箱的指紋解鎖區。

  「滴——驗證通過。」

  公文箱複雜的機械鎖扣「咔噠」一聲彈開。

  秦川勝站在一旁,眼神微動。

  他原以為裡面裝的是什麼炫酷高科技設備,沒想到是一台款式老舊的軍工級三防筆記本電腦!

  高木鄭重地將這台筆記本拿出來,放在課桌上。

  出乎意料的是,這台破電腦的開機速度極快,瞬間進入UI十分特別的作業系統。

  高木熟練地輸入一長串亂碼般的指令。

  「啪。」回車鍵敲下。

  屏幕上點開一個看起來類似於Google衛星地圖的網頁界面。

  只是這個網頁的UI設計極其簡陋,只有黑白灰三種色調。

  高木指著屏幕。

  「秦先生,您請看。

  屏幕上顯示的,是通過衛星和各地眼線實時匯總的關東地區地形與怪異分布圖。

  地圖上的每一個紅色光點,都代表著已經確認,並被評定為高危級別的怪異出現地點。」

  秦川勝順著高木手指的方向,飛快掃過這張囊括東京都、神奈川、千葉等廣闊區域的關東版圖。

  只是一眼,饒是他向來定力驚人,也忍不住在心底倒吸一口涼氣。

  這張並不算巨大的地圖上。

  那些象徵怪異存在的紅色光點,並非零零散散的十幾個,或二三十個。

  而是密密麻麻地鋪滿其上,在整個關東大地蔓延。

  有些人口密集的區域,紅點數量過多,甚至已經彼此疊加,匯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血色死域。

  秦川勝只是粗略估算了一下。

  這塊老舊屏幕上閃爍的紅點,至少超過數百個!

  一時之間,他甚至生出一種荒誕的念頭。

  這個日恐世界……已經沒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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