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往事(除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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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的房間是一間比牢房略小一些的儲物室,裡面堆滿了舊家具和一些落灰的玩偶。

  隨著四人進入,跟在最末尾的雷恩順手將身後那扇木門緩緩合上,隔壁的咀嚼聲和鐵鏈拖拽的聲音終於被隔絕在外。

  世界重新歸於安靜。

  哈羅德並沒有將油燈帶進來,而是剛才便順手將其放在了牢籠旁邊。

  他借著門縫裡透進來的一點微光,摸索著走到一張扶手椅前,緩緩坐下。

  「就在這裡說吧。」

  「三年前的那個冬天,那是近十年最冷的一個冬天。沼澤都凍硬了,許多棲息在樹上的烏鴉甚至都因寒冷從樹上掉下來,摔死。」

  老人的聲音很輕,也相當平靜。

  似乎已經做好了接受結局、不再掙扎的準備。

  「妮娜病了。是一種很罕見的病,醫師說叫做白肺熱,這種病一百個孩子裡也未必有一個。起初妮娜只是咳嗽,後來就開始咳血,高燒不退。」

  哈羅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扶手,眼神飄向門外。

  雷恩默默地聽著,於他而言,這種故事在前世的小說中看過太多,但如今真切看到妮娜的那副摸樣,再聽哈羅德的講述,卻又是另一番滋味。

  「我找遍了所有能找的人。鐵木鎮的藥劑師、路過的術士,甚至不惜親自去請日落城教會的牧師……沒用,都沒用。」

  那位牧師大人很年輕,他握著妮娜的手,閉眼祈禱了很久……但最後,他鬆開手,對我搖了搖頭。他說,孩子的生命之火先天就相當微弱,如今什麼樣的神術都無法救活,神恩能減輕她的痛苦,卻無法為她續上生命。」

  艾拉靠在牆邊,雙手抱胸,原本想要說的話語到了嘴邊,但最終,只是抿緊了唇,嘆息出聲。

  即使是在這個神靈聆聽著眾生、魔法能改變萬物的世界,有些命運也難以迴轉。

  在這個世界,神術並不是萬能的,尤其是面對這種罕見的疾病。

  「那天晚上,她就在我的懷裡,一點一點地變冷。」

  哈羅德閉上了眼,似乎想讓眼淚流出,但卻未能如願。

  那雙眼睛乾燥無比,布滿了血絲,似乎所有的眼淚早已流干。

  「她才五歲啊……她是維爾德家最後的血脈。我的兒子戰死在獸人前線,兒媳生病而死。如果連妮娜也走了,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凱倫站在陰影里,握著巨劍的手指微微鬆動。

  他能理解老友的絕望。對於一個暮年的老人來說,親人就是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念想。一旦這念想斷了,人的精氣神也會隨之消散。

  「就在妮娜斷氣的兩天後。」

  「我的巡邏隊在沼澤邊緣抓到了一個人。一個穿著灰袍的流浪者。那就是馬爾斯。」

  「我本來打算按照律法,第二天就把他押送給北境騎士團。作為一名被通緝了許久的死靈法師,等待他的只有火刑架。」

  說到這裡,哈羅德慘笑了一聲。

  「但那天晚上,我正守著馬爾斯的牢房,因為妮娜的事獨自發呆。地牢里的馬爾斯不知從哪裡知道了妮娜的消息,隔著鐵欄杆,對我說了他被捕之後的第一句話。」

  「『可惜了,治安官大人。多麼漂亮的小天使,她的靈魂還在徘徊,你不打算讓她再睜開眼看看你嗎?』」

  雷恩感到一陣惡寒。

  這就像是魔鬼的低語。

  在一個絕望者最脆弱的時候,遞上了一根劇毒的救命稻草。

  「我當時想拔劍殺了他。」說到這裡,哈羅德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髮,「但他緊接著說了第二句:『我有辦法讓她活過來。不需要神術,只需要一點點交換。』」

  「我動搖了。」

  「我是個騎士,我發過誓要剷除邪惡。但我只是一個不想失去孫女的爺爺。」

  哈羅德抬起頭,看著凱倫,那眼神像是在乞求審判,又像是在乞求寬恕。

  「我私自放了他。我們簽了契約。他用死靈法術喚醒了妮娜的屍體,並且用幻術遮蓋了她的腐爛。當我看到妮娜重新睜開眼睛,喊我『爺爺』的時候……」

  老人的聲音漸漸哽咽起來,「哪怕我知道妮娜早已死去,哪怕我知道她的身體是冰冷的……我也覺得值了。」


  「可是,代價呢?」

  凱倫冷冷地打斷了他。

  雖然故事很感人,但那個地下室里的籠子,以及那四個被製成活屍的冒險者,時刻提醒著他這背後的殘酷。

  「代價就是……她需要進食,馬爾斯也需要素材。」

  哈羅德垂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起初是生肉。豬肉、羊肉。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馬爾斯說普通的肉已經無法維持屍體的活性了。她開始腐爛,開始散發出屍臭。如果不進食高靈性的血肉,她就會徹底變成一堆枯骨。」

  「所謂的高靈性血肉……」雷恩眯起了眼睛,「指的就是人類?」

  「是的。」

  哈羅德痛苦地點了點頭,「正好那時候,有幾個流浪的強盜路過鐵木鎮。我把他們抓了,送進了地下室。」

  「第一次殺人餵屍的時候,我吐了一整晚。我在我的騎士盔甲前懺悔了三天三夜。」

  「但後來……當你看著妮娜吃了那些東西後,臉上重新恢復了紅潤,甚至能跑能跳的時候……你就麻木了。」

  「一個,兩個,三個……」

  哈羅德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此刻仿佛沾滿了洗不淨的鮮血。

  「為了維持那個謊言,為了留住妮娜。我變成了一個比死靈法師更可怕的怪物。」

  「我利用治安官的職權,發布虛假委託,把那些貪婪的或無辜的冒險者騙進沼澤。我給他們下藥,看著他們變成沒有思想的活屍,變成馬爾斯的實驗材料,或者妮娜的……口糧。」

  房間裡陷入了沉寂。

  只有哈羅德那粗重的呼吸聲在黑暗中迴響。

  凱倫長嘆一口氣。

  他走上前,伸出手按在哈羅德的肩膀上。

  「你錯了,哈羅德。」

  凱倫的聲音里沒有了怒火。

  「那天晚上,妮娜就已經死了。那個籠子裡的東西……只是披著你孫女皮囊的惡魔。你餵養的不是妮娜,而是你心裡那個不敢面對現實的自己。」

  哈羅德渾身一震。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這位三十年的老友,嘴唇不住顫抖。

  「我知道……凱倫,我早就知道了。」

  「從我簽下那個契約的那一刻起,那個榮耀的騎士哈羅德就已經死了。活下來的只是一具行屍走肉。」

  他撐著膝蓋,艱難地站起身,拖著那條受傷的腿,對著凱倫、雷恩和艾拉,行了個禮。

  那不是騎士之間的禮節,而是平民對騎士的禮節。或許在哈羅德心中,他早已不是個騎士。

  「謝謝你們。」

  「謝謝你們……幫我結束了這場噩夢。」

  他抬起頭,臉上竟然苦笑起來,那笑卻比哭還難看。

  「現在,我想請求你們最後一件事。」

  哈羅德轉過身,透過牆壁看向隔壁的牢房。

  「請讓我……親自送她最後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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