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落魄書生方孝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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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閣內。

  只見老朱面帶追憶,捋著鬍鬚,補充道:「記得當時,咱和你爹還提過,這方孝孺是個品行端莊的人才,將來啊,應當一直用他到老!」

  「之後,咱按照禮節,派人將他送回了台州老家!」

  聽到這裡,朱雄英心有所思。

  他取過茶壺,給祖父斟了一杯水,順著話問道:「皇爺爺既然重視他,為什麼不將這方先生留在京里,授予官職呢?」

  朱元璋瞥向好聖孫,眼眸一眯,收斂笑容道:「咱大孫不知,這就要談到用人之道了!」

  「其一,方孝孺是個人才,原本要留給你爹的!咱要是封了官,賞了榮華,他念的是咱的知遇之恩!」

  「可有朝一日,你爹將他召回來,委以重用,他所銘記的,就是你爹的恩……」

  「其二,方孝孺此人,熟讀聖賢書,這心裏面裝的是寬仁治國、德化天下,原屬太平盛世的守成之道!」

  「可咱大明,開國才十幾年,朝堂之上,有心懷不軌的勛戚官吏,有尚未肅清的前朝餘孽!正需嚴刑峻法,才能定太平!」

  「而方孝孺,過於書生氣,他那套仁政現在拿出來,不符合咱的殺伐道,反而會害了咱大明!」

  「只有真正太平了,沒了內憂外患,這天下需要仁政安民之時,他才能發揮作用!」

  「且用大孫的話說,咱想要他多沉澱沉澱……到時候,那性子穩了,眼界寬了,再入朝為官,才能扛住事,而不是憑一腔義氣,到處栽跟頭!」

  老朱從淮右布衣,登頂九五之尊。

  其中帝王心術、用人之道,可謂古之皇帝,集大成者!

  並以實用主義為根,忠誠德行為本,嚴管厚賞為綱!

  在此方面,要比他標兒爹高出一截。

  而於老方的優缺點,他皇祖父顯然心知肚明!

  朱雄英心緒一定,將茶盞遞了過去,轉而問道:「皇爺爺,這方先生既然品行不錯,緣何被押送到京里了?是犯了什麼大錯嗎?」

  朱元璋嗤笑一聲,拿起茶盞抿了口,搖頭道:「倒不算大錯!」

  「原是其父當年的仇家,翻起了舊帳!現在借著別的案子,也將方孝孺牽扯進來,進而挾私報復罷了!」

  「咱已寫好了批示,且過上三兩日,刑部就會無罪釋放……」

  靜待老朱言畢。

  朱雄英尋找機會,一邊幫著捶背,一邊輕咳道:「皇爺爺聖明!然在孫兒看來,這方先生有真才實學,又經過數年沉澱,若還是放任不用,只怕憑空浪費了!」

  「等過了正月,孫兒建設的大學堂,學子們就會正式入學,但於眼下,還缺才能之士,主講經義,幫著管學堂的規矩,定講學之章程!」

  「孫兒就想著,能不能把方先生請過來,幫著料理這些事,趕巧能積累一些實務經驗!」

  老方是個理想主義者。

  很多時候,不懂變通,重形式而輕實效!

  但從為人而言,剛正不阿,忠誠不二,便是個人操守,亦然零瑕疵!

  這樣的人,完全適合當個教導主任!

  以後大學堂的紀律、監察、課業等方面,都可以交給老方總領!

  想法是好的。

  關鍵在於老朱願不願意讓他截胡了!

  瞧著大孫子殷勤模樣。

  朱元璋先是愣了片刻,旋即反應過來,側過身子,大聲笑道:「咱就說嘛,大孫何以這般上心?」

  「鬧了半天,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合著想把人,挖到你那大學堂去?」

  朱雄英捶背的手勁輕了些,躬身道:「什麼都瞞不過皇爺爺的慧眼!」

  「孫兒也是聽了方先生的人品、能力,才動了這個心思!」

  「畢竟,那可是連皇爺爺都認可的人!與其讓他閒居鄉里,不如來幫孫兒做事,也不會辜負了那一身學問!」

  朱元璋眸含欣慰。

  大孫識得方孝孺後,能放在這個位置上,誠可見城府與遠見。

  而方孝孺其人,年近三旬,且不能繼續蹉跎下去了!

  他向後靠了靠,沉吟片刻,搖頭道:「大孫倒會給咱戴高帽子!」


  「咱想了想,你這大學堂辦的是利國利民之實事,找個儒生幫襯,沒錯!」

  「但如先前所言,方孝孺這人學問夠、品行正,確實合適……」

  不等小小朱稱謝。

  朱元璋眸中慧芒閃動,將茶盞放下,手指點了點卷宗,語氣一轉,說道:「不過,這事啊,咱不會出面!」

  「得放出獄後,咱大孫親自去見一見……」

  霎時間,朱雄英就明白了老朱的用意。

  一方面,這是想歷練他的能力。

  另一方面,給老方一些體面,並幫他立住賢明好聖孫的人設。

  朱雄英一揖道:「請皇爺爺放心,孫兒明白!」

  ……

  三天後。

  上元節方過,京城之內,節慶氛圍尚未散去。

  晌午時分,刑部大牢。

  伴隨著鐵門發出哐當聲,於幾名官差看送下,方孝孺穿著一襲青布儒衫,挎著包袱,邁出了門。

  單從年齡上看去,其人周歲方滿二十九。

  面容剛毅,身姿修長,端莊持重,帶著溫潤仁厚的君子之風!

  尤其一雙鳳目,最是明亮有神,清正堅定!

  望向熱鬧繁華的街市,方孝孺只覺做了一場夢。

  去年臘月,卻因蒙冤,被押送到了京師,打入天牢之內。

  原以為在劫難逃,祖上清名,會毀於一旦!

  怎料過了沒幾天,竟被無罪釋放了。

  而聖賢書讀得再多,道理講得再通透,連安身立命都難,又談何教化萬民、致君堯舜?

  再想到獄中所見,尤以近十多年來,朝中嚴刑峻法,不知枉死了多少人?

  方孝孺心情落寞之餘,又有些沉重。

  正這邊思量間,行走不過百步。

  便發現一個身穿青衣棉袍的少年,忽地靠近,見禮道:「方先生留步!」

  「我家公子久仰先生大名,於先生學問佩服得五體投地!」

  「知您今兒出獄,特意在前面的酒樓,備了薄酒素菜!想請先生移步,一來為您接風洗塵,二來我家公子有幾處經義上的疑惑,想當面向您請教!」

  聞聽此言,方孝孺心生警惕,眉頭緊蹙,拱手拒絕道:「多謝貴府公子美意,只是方某尚有俗務,不便叨擾!」

  話落,方孝孺行事果決,轉身就走。

  來傳話的三寶,頓時有些心急,趕忙依照皇帝長孫之交代,高聲說道:「方先生且慢!」

  「我家公子有問:先生注《大學》,曾有言『格物者,格修齊治平之理,非窮究鳥獸草木之名也』,但孔夫子又教弟子『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孟子亦言『民無恆產,斯無恆心』……」

  「敢請問先生,格物致知之本,到底是先明修身正心的內聖之理,還是先窮安民濟世的外王實學?」

  「二者看似相悖,儒者立身於世,又該以何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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