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私人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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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個好問題。」韓非說,俯身撐著講桌,「移動是我們的合作夥伴,這一點我們從不隱瞞。但哪怕沒有移動合作,面對這種觸碰我們的底線的事情,我們照樣會維權。一家正規出版社如果連自己的內容被偷、渠道被砸都不吭聲,那才是對行業的失職。移動合作確實改變了我們維權的方式和底氣,但不是你們想的那種背書。」

  韓非停了一下,看見這番在關鍵時刻中斷的懸疑式講話起了作用,四名記者的臉孔仿佛被他注入了新的活力。

  「移動沒替我們出過一名律師,也沒替我們打過一通電話。它給我們的是一條用市場規則說話的路,讓我們能用正規內容、正規渠道、正規數據,去贏得市場。大家可能還沒注意到公告,就在說明會開始之前,我們收到了一份很能說明問題的結果:廣東移動內容型SP合作夥伴公開招標,青鳥閱讀以綜合評分第一名的成績正式中標。」

  會議室陷入靜默,完全的靜默,沒有暗示性的打哈欠,椅子底下也沒有腳動來動去。天哪,韓非心想,他讓他們聽得聚精會神,目瞪口呆。

  「這意味著,」韓非說,「移動跟我們的合作,是通過市場機制的篩選而決定的。我們維權是在為自己爭一口氣,也是為了保護這條已經被驗證、被官方認可的內容加合規渠道之路不被破壞。所以,你問我跟移動的合作扮演了什麼角色?你可能認為它扮演的是一個擋箭牌?」

  韓非靜靜等待,點了點頭,仿佛那名記者已做出回答。

  「不,」韓非說,「它扮演的是一個加速器。沒有它,我們也會維權;有了它,我們維權的每一步,都是在為整個行業探出一條正版內容也能在鄉鎮活下去的路。謝謝大家。」

  韓非結束講話,走下講台,臉上露出燦爛笑容,耳中聽著熱烈掌聲。盧海盡職地跟著記者拍手,雙眼緊緊盯著韓非瞧。

  ......

  韓非和楊正走進單獨採訪間,在椅子上面對面坐下。楊正又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和韓非坐成一個斜角。韓非知道這是老採訪者才會有的習慣,是為了讓被採訪者放鬆,避免給對方形成正面壓迫。

  「韓社長,剛才說明會上你講得挺透徹的,把該說的和能說的都放在了一個很巧妙的位置。現在咱倆單獨聊,我就不完全按採訪的路子來了。我作為跟了你們最久的記者,實在是想好好聽你說說話。你放心,今天聊的,你覺得能寫的我寫,不能寫的我就當個聽眾。介意我錄音嗎?」

  「錄吧。」韓非說,「就沖你前面的兩篇報導,我信你。」

  楊正把錄音筆放在桌上,按下了紅色的按鈕:「韓社長,之前我寫青鳥的時候,業內就一直有傳聞說,不止一家網際網路巨頭在跟你們接觸。今天你們又剛剛拿下了跟廣東移動的合作,身價肯定不一樣了。我想知道,這些傳聞到底有幾分真?或者說,在你們看來,像藤訊、網億這些公司,現在是青鳥的對手,還是潛在的合作方?」

  「我們目前的精力,主要就是扎紮實實把已經確定的事情做好。至於和行業里其他公司的交流,在商言商,有人來聊聊很正常。我們對所有善意的,和有助於把市場做大的合作都持開放態度。但現階段沒有任何需要對外披露的實質性進展。」

  楊正點了點頭,識相地換了個話題:「我上篇報導里引用了一位青鳥老作者的話,說你們的東西不是文學,是垃圾。你當時看到那句話,什麼反應?」

  「第一反應是疼。」韓非說。

  「因為他說得難聽?」

  「不,因為我知道,他說這話的時候是真心的。」

  「真心的?」

  「嗯,我相信他是真覺得自己守護的東西被我砸了。」

  「你不生氣?」

  「為什麼要生氣?」韓非說,勉強笑了笑,「我能理解他的憤怒,但憤怒和理解都沒有作用。因為問題和矛盾依然存在。傳統文學怎麼辦?純文學作者怎麼辦?這個問題我沒法替他回答,我只能說,青鳥的存在不是為了消滅他們,我們也沒那個本事。」

  「那你覺得,《借種》這種文章算是文學嗎?」

  韓非靠上椅背,看著天花板:「文學這個詞太沉了,我不敢隨便用。但我知道老槐那個故事在肚子裡憋了二十年,他寫出來的時候是真心的。野草寫《守活寡》,寫到劉春梅跳河那段,他自己還大哭了一場。這些東西是不是文學我不好說,但它們一定不是垃圾。垃圾是假的、編的、糊弄人的。而他們寫的東西是真的。」

  「可你也站在《百姓故事》那種東西的對立面。」楊正說,「你們的模式被黑產盯上,恰恰說明這個模式本身就有擦邊球的空間。」


  「對。」韓非毫不遲疑地答道,「我們做的東西,題材上是猛的,情感上是烈的,尺度上是在紅線邊緣走的。但我可以保證我們的每篇稿子都經過了三遍審核。紅線在哪兒,我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因為我們知道踩線的後果是什麼。」

  「那你們跟《百姓故事》的區別,就只是合規和不合規的區別?」

  「不。區別在於我們想活很久,他們只想撈一票就跑。我們做的事情,是很難能在三個月內回本的。但他們可以,因為他們不用管明天。我們是種樹的,他們是砍樹的。」

  「韓社長,」楊正微笑說,「我想以私人身份問你一個問題。」

  「嗯?」

  「如果有一天,那些批評你的老作者和老編輯願意坐下來跟你面對面地聊一次,你會去嗎?」

  「會。」韓非說。

  「你會跟他們說什麼?」

  韓非吸了口氣:「我會跟他們說:你們守了那麼多年的東西,我沒有資格評頭論足。但你們能不能也看一眼,那些你們沒看見的人?那些在工地上、流水線上、村子裡,肚子裡有話卻沒人聽的人?如果你們願意,青鳥的版面,隨時可以留一塊給你們,寫你們自己想寫的東西。」

  楊正又露出微笑,這一次嘴角幾乎觸碰到眼睛:「最後一個問題,同樣是以私人身份,不算到採訪里。你有沒有想過,十年後的青鳥會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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