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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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非在出版社門口抽了根煙,又到各個辦公室都去看了一圈。每個人都在認真工作。張芮伊在美術編輯辦公室,正和鄭曉雯討論下一期雜誌封面的設計。韓非頗感欣慰,在門口站了片刻,沒有打擾他們。

  韓非經過無人走廊,走回辦公室,卻發現辦公室的門微微開著。他確定自己出來之後把門帶上了,而且就算有人來他辦公室拿東西,離開時也會關門。韓非把門推開。

  技術小組裡那名文檔專員站在辦公室中央,秀眉微蹙,瞥了他一眼,仿佛是他闖入了她的辦公室。女子轉過身,背對韓非。

  「韓社長,我隨便看看,你不介意吧?」女子說,眼望牆壁。

  「當然不介意。」韓非環顧四周,「不過我這辦公室可沒什麼好看的,除了稿子就是菸灰缸。倒是你,放著那邊精彩的技術討論不聽,跑來這兒看牆壁,這也是文檔工作的一部分嗎?」

  「韓社長誤會了。」女子說,「我來這不是看牆壁,是看人的。」

  「我?」

  「技術小組來了,你把核心人員推上去對接,自己退出來。這沒什麼,合格的老闆都會這麼做。但你沒有回自己辦公室坐著等消息,而是去每個辦公室轉了一圈,看看大家的狀態,然後才回來。這說明你信任溫傑,信任到可以放手讓他去面對總部來的專家,不擔心他露怯,也不擔心他被架空。還有,你心裡裝著每個人的狀態。」

  韓非露出微笑。到目前為止,他喜歡這個人,但他的心胸當然也保持開放,隨時可以改變看法。

  「你觀察得很仔細。」

  「這是我的工作。」女子說,「文檔專員的任務,不只是記錄技術細節,還要記錄項目的整體狀態、團隊的協作模式、決策的邏輯。這些東西只能自己看。」

  「想必你剛才已經去各個辦公室看過了,得出結論了嗎?」韓非輕描淡寫地問,不讓女子察覺出他其實是想掂掂她的斤兩。

  「你們這個團隊很有意思。」女子說,面向韓非,「人不多,資歷參差,辦公環境也談不上多好。但我看過以後,感覺到一種東西。」

  「什麼東西?」

  「心氣。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為什麼要做。」

  韓非繞過女子,在辦公桌後的椅子上坐下:「所以你寫的文檔里,會把這些都寫進去?」

  女子並未回答,只是伸手撫摸桌面:「韓社長,我問你一個假設性的問題。如果哪一天,藤訊拿著兩千萬,在魔都最好的寫字樓里租下一整層,開雙倍工資挖你的編輯,三倍工資挖你的程式設計師,你怎麼辦?」

  韓非在身上摸尋香菸,心想這並不是一個假設性的問題。

  「我會告訴他們,」韓非說,「兩千萬能買下一層樓,買不來這幫人一起熬過的那些夜。三倍工資也許能挖走一個人,挖不走他對這套系統每一行代碼的記憶,挖不走他對那些稿子傾注的感情。而且藤訊真做到這一步的時候,就說明他們急了。」

  「這話聽著很煽情。」女子說,露出整齊的貝齒一笑,但笑容有所保留。

  「但也是事實。」

  女子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蹺起了腿:「我有看過你們的內容審核流程,三重審核,每篇稿子都有記錄。這個是你定的?」

  「是。」韓非說,「從一開始就定下的規矩。」

  「為什麼?」女子問,「你們做的本來就是那種很刺激的內容,如果尺度再放開一點兒,轉化率可能會更高。你沒想過嗎?」

  「想過。但有些紅線,碰了就回不來了。我們現在是小公司,經不起折騰。一篇稿子出問題,整個項目可能就完了。與其賭那個概率,不如從一開始就把籬笆紮緊。」

  「那如果有一天你們做大了,成了行業頭部,那時候你會放開尺度嗎?」

  「不會。」韓非毫不遲疑地說,「紅線就是紅線。小的時候不碰是為了活下去,大的時候不碰是為了活得更久。那些最後出事的公司,哪一個不是做大之後飄了,覺得可以打打擦邊球,結果一球打穿了底線。」

  女子盯著韓非好一會兒。

  「最後一個問題。韓社長,」女子頓了頓,仿佛是為了提醒韓非做好心理準備,「這個模式你是怎麼想出來的?」

  韓非正要將未點燃的香菸放到嘴邊,伸出的手突然停在半空。

  「我不是在質疑你。」女子說,「我所知道的創業者里,大多數人的模式都能找到來源,要麼是國外有對標,要麼是行業里有人試過。但你這個模式,我找不到對標。SP業務做了三年,沒人想過用簡訊做連載小說。出版行業做了二十年,更沒人想過用SP渠道做付費閱讀。你把兩個完全不搭界的行業嫁接在了一起,而且嫁接得這麼精準,內容怎麼選,文案怎麼寫,轉化率怎麼測,似乎每一步都計算過很多遍。這不像是靈光一閃,更像是......你早就知道這條路能走通。」


  韓非把煙叼在唇間,輕咬濾嘴:「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就是有些事情,你明明沒經歷過,但就是知道會怎麼發展?」

  女子的一道細眉微微上揚:「你是想說直覺?」

  「是推演。」韓非說,「我在接手出版社之前,花了很長時間思考這個問題。我想的不是怎麼做,而是如果這樣做,會有什麼結果。我把每種可能都推演了一遍:內容的走向,用戶的反應,渠道的反饋,巨頭的應對。推演到最後,就只剩下這一條路。」

  女子把一根手指放到嘴唇上,似乎是在沉思。

  韓非點燃香菸,看著女子,很難判斷出這女子有沒有接受他的這套說辭。好吧,他心想,不管怎樣,這是他能想出唯一在邏輯上說得通的解釋了——一個人在絕境中,被逼出來的極致思考和推演。

  「那你推演過,」女子良久才說,「我會問你什麼問題嗎?」

  「有。不過沒想到你會問這麼深。」

  「好。」女子點了點頭,「我問完了。你有什麼問題要問嗎?」

  韓非吐出一口煙,觀看煙霧浮上天花板:「你到底是做什麼的?」

  女子只是微微一笑,仿佛他說了些逗趣的話,起身出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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