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四章 不再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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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龍塘賓館的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都市夜色的喧囂與流光隔絕在外。我們沒有開燈,任由窗外滲入被霓虹染成曖昧色調的光暈,為房間塗抹上模糊而寂寥的色塊。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肩上的背包滑落在地。袁芫臨別時那個複雜的眼神,和她那句輕柔卻重若千鈞的「他在執行一項很重要的……秘密任務。歸期不定……」,仍在腦海中反覆迴響,碾磨著緊繃的神經。

  老爸……真的已經安全回家了?不僅回去了,還用這樣一個能被媽媽接受的理由,暫時穩住了家人的掛念?

  「發什麼愣?還杵在門口當門神?」蕭銘玉略帶嗔怨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她瞥見我手中握著的大哥大,「怎麼,還想打電話確認袁芫到沒到學校?現在該被安慰的人是我才對!」

  「不是。」我搖了搖頭,聲音有些乾澀,「銘玉,袁芫的話讓我覺得,我爸很可能真的回去了。這意味著,他帶回去的所有證據,應該已經和異能所總部完成交接,局面……可能已經理順了。」

  蕭銘玉眼睛一亮,隨即又染上疑慮:「別騙我!要是真的,你爸怎麼不直接聯繫我們?」

  「也許……呼過我們,但我們沒收到。」我走到床邊,重重坐下,望著窗外那片璀璨卻虛假的燈海,心頭紛亂,毫無欣賞的興致。

  沉默在房間裡瀰漫,時間仿佛變得粘稠而緩慢。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

  「嗚嗚,嗚嗚……」

  床頭柜上,尋呼機驟然震動起來!屏幕在昏暗中亮起冰冷的綠光。

  我和蕭銘玉的身體同時一僵,目光如電般交匯,驚疑與警惕瞬間爬滿眼底。這個時間點?岳天華?協會?還是……

  我猛地撲過去,抓起尋呼機。屏幕的綠光映亮了我驟然收縮的瞳孔。

  沒有留言。只有一串數字。

  一串我熟悉到靈魂深處、卻絕不敢輕易撥出的數字。

  「大陸的號碼?」蕭銘玉湊近,低聲問。

  我的手指有些發抖:「是……拉叔家的電話。拉叔!是拉叔在呼我!」

  「他怎麼會知道這個號碼?」蕭銘玉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緊繃,「你爸告訴他的?這意味著什麼?他不知道他家電話可能被監控嗎?」

  「拉叔用了家裡的電話……他知道風險。」我強迫自己冷靜分析,一個大膽的、令人心跳加速的猜測浮現,「除非……他認為現在已經不需要擔心這種『暴露』了。或者說,這種『聯繫』已經被允許,甚至被默許了。」我抬起頭,看向蕭銘玉,眼中燃起一簇微光,「去復機。現在就去。」

  「用大哥大打回去?」蕭銘玉立刻提議,隨即又自我否定,「不行,我們身上事多,大哥大也可能不安全。」

  「用公共電話!」

  我們沒有絲毫猶豫,如同兩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衝出賓館。深夜的街道清冷,偶有車輛駛過,拖出流光尾跡。我們找到街邊一個公共電話亭。

  投幣,撥號。手指因為用力而動作僵硬。聽筒里傳來漫長而規律的「嘟……嘟……」聲,每一聲都像重錘,敲在緊繃到極致的心弦上。

  快接,拉叔,求你,快接……

  「咔噠。」

  電話被接起了。

  短暫的沉默。沒有立刻傳來人聲,只有聽筒里輕微的電流雜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寂靜。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所有準備好的話語堵在喉嚨。我張了張嘴,發出一個沙啞得幾乎變形的聲音:

  「……餵?」

  短暫的靜默被打破。

  一個我魂牽夢縈、熟悉到骨髓里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以及長途電話特有的輕微失真,穿透上百公里,重重撞進我的耳膜:

  「青青?!是你嗎?宇青!」

  是拉叔!真的是拉叔!那聲音里的急切、關切,還有一絲如釋重負,我絕不會聽錯!

  「拉叔!是……我!我是青青!」我再也控制不住,聲音猛地拔高,倉促間調整喉嚨氣蠱,恢復原來的聲音。結果還是帶著破音,眼眶在瞬間發熱、酸脹,視線迅速模糊。我死死咬住下唇,不讓喉頭的哽咽衝出來,另一隻手緊緊攥住了冰冷的電話亭玻璃,指節發白。

  「好!好!好!」拉叔在電話那頭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也帶著不易察覺的顫,但更多的是洶湧澎湃的激動與欣慰,「聽到你的聲音真好!你沒事就好!你阿爸前兩天到了我這裡,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我們了!孩子,你和你同學蕭銘玉……受委屈了!」


  爸爸真的回去了!最後一絲疑慮被打消,巨大的暖流尚未完全漾開,拉叔接下來的話,如同第二道更猛烈的閃電,猝不及防地劈開了我心中堆積數月、厚重如山的陰霾與恐懼:

  「青青,你聽著!你們沒事了!都過去了!針對你和蕭銘玉的全國通緝令,已經正式撤銷了!文件是最高層直接督辦下發的!你們之前傳真的材料,還有你爸帶回來的證據鏈,完整充分,徹底證明了你們的清白!你們是被孫光志那伙人陷害的,現在已經平反了!聽到沒有?你們自由了!可以堂堂正正地回來了!」

  「我們……平反了?自……由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被長達數月的逃亡、背叛、生死搏殺磨出厚厚硬繭的心臟上。心臟劇烈顫抖,幾乎已經忘記了該如何正常跳動。

  不是夢。聽筒邊緣堅硬的塑料硌得掌心生疼,拉叔的聲音夾雜著真實的電流雜音,電話亭外便利店日光燈刺眼的光暈,街上流動的車燈,還有身邊蕭銘玉死死抓著我手臂、指甲幾乎陷進我皮肉里的顫抖……所有感官都在尖叫著告訴我:這不是夢。

  沒有預想中的嚎啕大哭,也沒有歇斯底里的吶喊。在極致顛覆性的情緒洪流衝擊過後,帶來的是一種近乎虛脫的空白與麻木。喉嚨像是被滾燙的硬塊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音節,只有滾燙的液體毫無徵兆地衝出眼眶,大顆大顆,砸在我緊握著聽筒的手背上,燙得我皮膚微微一縮。身旁,蕭銘玉早已淚流滿面,但她死死用另一隻手捂住自己的嘴,將所有的嗚咽悶在胸腔,只有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抖動,像風中殘葉。

  「青青?你在聽嗎?你沒事吧?」拉叔焦急的聲音再次傳來。

  「我……在……在聽,拉叔。」我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濃郁的血腥氣混合著夜風的清冷沖入胸腔,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但每個字都努力從牙縫裡擠出,咬得清晰,「我……我和銘玉,都聽到了。我們……很好。」我頓了頓,一個名字衝口而出,「孫光志……他……有沒有被抓住?」

  「這個我不清楚!但他跑不了的!天網恢恢,你放心!」拉叔的語氣斬釘截鐵。

  「拉叔……」我哽咽著,幾乎語不成句,「你們好嗎?……家裡,大家都好嗎?」

  「都好!我們都好!就等著你們回來!」拉叔的聲音也帶上了濃重的鼻音,「青青,你們受苦了……是拉叔沒用,沒能早點幫你們翻案……讓你們受了這麼多委屈,經歷了這麼多危險……但現在好了。一天都開了!都過去了!你們現在在哪?具體位置告訴我,我馬上安排絕對可靠、信得過的同志接你們回來!或者,你們到香港關口,只要打個電話給我,我讓這邊最穩妥的人去接應!回家,你們可以立刻回家!」

  回家。馬上就能回去。光明正大,不再躲藏。這個誘惑太大了,大得像一個甜美的漩渦,幾乎要將我殘存的理智吞沒。

  然而,就在這一剎那,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電話亭玻璃上模糊的倒影,那張屬於「林本青」的女性臉龐。通緝令撤銷了,壓在我們脊樑上最沉重的枷鎖終於崩碎。但這並不意味著一切結束。

  孫光志尚未落網,而他只是「影鷹」這隻九頭怪鳥露出的一隻毒爪。這個組織滲透多深?還有多少「烏鴉」潛伏?他們在大陸、在更廣闊的暗處還有什麼圖謀?我們在香港剛剛觸及的線索,穆雲天黑產背後的網絡,鄭星炫記憶中的「種夢」與美軍,海擎蒼與「閻屠」……一切才剛剛開始。

  更重要的是,現在立刻恢復「章宇青」和「蕭銘玉」的身份,大張旗鼓地回去,意味著放棄在香港的一切線索、人脈和可能查清「影鷹」架構的機會。「影鷹」黨羽未必清剿乾淨,他們更不會善罷甘休。此時回去,固然安全,但也可能讓我和蕭銘玉從暗處的獵手,重新變成明處的靶子,甚至……可能將尚未徹底熄滅的余火,引向剛剛獲得安寧的家人。

  「不,還不能回去。至少,不能以「章宇青」和「蕭銘玉」的身份,立刻、完全地回去。」蕭銘玉堅定地傳音對我說道。

  「拉叔,」我努力調整僵硬的喉嚨,讓聲音聽起來儘量平穩,但其中的艱澀與決絕無法完全掩蓋,「聽到這個消息……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謝您,謝我爸,謝所有為我們奔走努力的同志……」

  我頓了頓,深吸一口凜冽的夜風,仿佛要將那份對「回家」的渴望狠狠壓入心底,做出了那個沉重而清晰的決定,「但是,拉叔,我們現在……可能還不能立刻回去。」

  「什麼?」拉叔的聲音陡然提高,充滿了驚愕與強烈的不解,「為什麼?青青!現在安全了!所有誣衊你們的髒水都洗掉了!你們不用再東躲西藏,提心弔膽了!回家來!有什麼事情,天塌下來,有家裡人給你扛著!」


  「我知道,拉叔,我知道家裡好了。」我語速加快,帶著懇切與急迫,「不是因為害怕回去。是因為……香港這邊,還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必須由我們親手去了結,沒有做完我們不甘心。

  我再次解釋說道:「孫光志背後是『影鷹』,這個毒瘤還在。我們在這裡,用新的身份,或許能摸到更多線索,斬斷更多的黑手。如果現在突然回去,恢復真實身份,可能會打草驚蛇,讓之前的努力前功盡棄,也可能……把未了的麻煩,引回剛剛平靜的家門口。」

  這是我能想到的,最能說服這位深愛我、也深明大義的長輩的理由。

  電話那頭陷入了更長時間的沉默。拉叔了解我,他知道我不是任性衝動的孩子。這沉默里,翻滾著劇烈的擔憂、焦灼的權衡、試圖理解的努力,以及最終,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沉的欣慰與驕傲?

  「……我明白了。」良久,拉叔長長地、沉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穿過電波,依然能聽出其中的無奈與心疼,但最終,化為了一種沉靜如山的理解與支持,「你這孩子……從小就倔,認準的路,十頭牛都拉不回頭。你爸……也是這個脾氣。既然你決定了,拉叔不攔你。但你給我記住,現在你和以前不一樣了!你不是逃犯,你是我章家的人,是大陸記錄在案、清清白白的異能所學員!做事,腰杆要直,底氣要足!但也要比任何時候都更謹慎、更周全!遇到解決不了的,別硬扛,別犯傻!立刻、馬上聯繫拉叔,或者想辦法聯繫你爸!記住,家,永遠是你最強的後盾!明白了沒有?」

  「後盾」。

  兩個字,像最溫暖也是最堅固的泉流,瞬間注入我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注入我漂泊無依的靈魂深處。鼻尖再次猛地一酸,滾燙的液體洶湧得幾乎無法抑制。

  「明白!拉叔,我記住了!謝謝……謝謝您!」千言萬語,在舌尖翻滾,最終只匯成這最簡單、也最沉重的一句。

  「謝什麼謝,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拉叔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更顯鄭重,「我給你一個手提號碼,二十四小時開機。有急事,立刻聯繫……平時,儘量少聯繫這個特殊號碼,安全第一。」

  「嗯!號碼我記下了。拉叔,你們也多保重!等我……把事情辦完。」我重重承諾,聲音依舊哽咽,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力量。

  電話掛斷了。聽筒里傳來「嘟嘟」的忙音。我卻久久沒有放下,仿佛那殘餘的溫暖、囑託與力量,依然通過這冰冷的塑料聽筒,源源不斷地傳入我的掌心,流遍我的全身。

  直到蕭銘玉輕輕碰了碰我的肩膀,指尖發熱。我轉過頭,看到她臉上同樣淚痕交錯,在街燈下閃著微光。但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像被淚水洗過的寒星,裡面燃燒著如釋重負的烈焰,和重新點燃的、更加清晰、更加堅定的鬥志。

  通緝令撤銷了。壓頂的烏雲已然散開。

  我們不再是被追捕的、見不得光的逃犯。

  我們是章宇青,是蕭銘玉。是背負著未竟使命、於暗夜中砥礪前行的清白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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