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一章 情報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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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士在北區上水狹窄的舊街停下,空氣中瀰漫著街市餐館飄來的油煙味,混雜著路邊貨車尾氣的刺鼻。這裡更像是來去匆匆的水客的中轉站,市井而雜亂,讓人有種混跡於煙火人間的短暫安心。

  「永福壽衣店」的招牌半舊不新,黑底白字,在這片以鮮活生計為主的街區顯得格格不入,像一道沉默的陰影。店面窄小,櫥窗玻璃蒙塵,櫃檯後陳列著幾件做工精緻,卻毫無生氣的紙紮衣物和堆疊的錫箔元寶,金色的反光在昏暗光線下偶爾刺眼。

  進門後,一股濃烈的香燭、紙錢的氣味撲面而來。店內光線昏黃,深處隱約可見堆積如山的彩紙與削好的竹篾。只有一個穿著深藍布褂、背影佝僂的老伯,正背對著門口,慢吞吞地糊著一具竹扎童男骨架的彩紙衣袖,動作專注、穩定得仿佛在對待一件流傳千古的藝術品,對門口的動靜充耳不聞。

  「阿公,我來找人。」我壓下連日奔波和身體未愈的疲憊,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老伯擦拭的動作未停,只是沙啞地應了一聲:「生不入官門,死不入衣鋪。後生女,找錯地方啦。」

  說我們找錯地方就行了,說什麼生死?好毒的一句話喲。蕭銘玉皺起眉頭,上前一步,清晰地說:「我們來找復奇大師。」

  聽到「復奇」二字,老伯的肩膀頓了一下。他終於緩緩轉過身,露出一張布滿深壑皺紋的臉,雙眼渾濁,上下打量我們片刻,閃過一絲與其年齡不符的精光。

  他乾癟的嘴唇動了動,隨即指了指店鋪後方一道掛著暗紅色的布簾小門:「進去,到盡頭,右手邊第三間房。」說完,便不再看我們,重新拿起沾滿漿糊的布,繼續細緻地擦拭那具紙人,仿佛我們從未出現過,店內又恢復了那種與死亡為鄰的詭異寧靜。

  掀開厚重的布簾,後面是一條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昏暗走廊,兩側是斑駁脫落的牆壁,滲出陰冷的潮氣。走廊盡頭依稀可見一點微弱的光線,如同墓穴深處的長明燈。我們依言走到盡頭,壓抑著腳步聲,右手邊果然有一扇虛掩著的、漆皮剝落嚴重的舊木門。

  推開木門,房間比想像中稍大,但堆滿了各種紙紮半成品的竹篾和彩紙,只留下中間一小塊空地。一張破舊的八仙桌旁,復奇正背對著我們,依舊是那身灰色的寬鬆練功服,花白的頭髮梳得整齊,坐在一盞昏暗的白熾燈下,專注地看著桌上攤開的一本泛黃古籍。桌上還放著一套簡單的紫砂茶具,茶香清淡,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來了?」復奇頭也不回,聲音沙啞低沉,「坐。」他隨意地指了指桌旁另外兩張舊木凳。

  「復奇大師,好久不見。」我們拱手行禮,語氣保持著一貫的恭敬。

  我們在他對面的兩張舊木凳上坐下,凳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復奇這才緩緩合上手中的書,他轉過臉,那雙看似昏花的老眼在我們臉上緩緩掃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兩位小友,看來你們這段時日,過得相當……精彩。」他話語中的意味深長,仿佛早已透過層層迷霧,洞悉了我們近期所有刀光劍影、步步驚心的行動。

  他拿起小茶壺,給我們面前兩個杯子各斟了七分滿的茶湯,香氣醇和:「嘗嘗,福建來的正山小種,暖暖胃,也定神。」

  我們道謝接過,溫熱的茶杯驅散了指尖的一絲涼意。復奇自顧自呷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我們臉上:「你們要的消息,『海國師』、『閻屠』、『魂芯生物科技』、『聖所』……這四個,真的十分抱歉,時限兩周,未能如願查到。」

  我心中一沉,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還是不免有些泄氣,所有期待終是一場空。

  蕭銘玉忍不住脫口而出,帶著一絲挑釁:「還有你復奇大師不知道的信息?這可不像是你的風格。」

  復奇沒有生氣,反而低低地笑了笑,聲音如同夜梟:「呵呵呵……我也不是神仙呀!再說,」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我們,「你們當初下單打聽這些,目的也並非純粹為了這些情報本身吧?以買代保,才是你們的本意,你們目的已經達到了!」

  被點破心思,蕭銘玉抿了抿唇,仍不甘心:「是不是他們背景特殊,勢力龐大,你不敢惹吧?還是說……你覺得現在賣我們倆的信息,比我們買的情報更值錢?」

  復奇聞言,臉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深了,他輕輕搖頭,語氣帶著一種俯瞰塵世的淡然:「『海國師』、『閻屠』之流,確實背景強大,盤根錯節。說整個港澳台的黑白道都有他們的影子,也不為過。但是……」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傲然,「就這些,能讓我害怕?還不夠格。至於你們的信息……已經不值錢了。」


  我心猛地一緊,與蕭銘玉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難道身份徹底暴露,已經到了人盡皆知的地步?我沉聲問道:「我們的信息已經不值錢了?什麼意思?」

  復奇抬起眼皮,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狡黠的光:「這樣問,可就要收費了喲!這個問題,十個鬼幣。」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我們,像一隻等待魚兒上鉤的老貓。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可以收費,定金就在你手裡。請大師明示。」

  復奇目光依舊鎖定著我,緩緩說道:「你們挺有能耐,短短半月,就把香港這異能江湖攪得天翻地覆。鬼佬那邊,已經內部決定,撤回了突襲攝摩霄線索的天價懸賞。」

  「什麼?!」蕭銘玉幾乎要站起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真的嗎?那太好了!消息可靠嗎?」

  復奇一個凌厲如刀的眼神立刻掃向蕭銘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讓她瞬間噤聲。我趕緊拱手道歉:「大師見諒,她只是太激動了,口不擇言。我們相信大師的消息。」我一邊說,一邊在桌下輕輕按了按蕭銘玉的手,示意她冷靜。

  復奇收回目光,神色舒緩,繼續說道:「鬼佬也不傻。懸賞下了這麼久,不僅沒找到正主,反而引得香港異能界亂象叢生,再繼續下去,只會引火燒身,得不償失。你們在大陸那邊的通緝令,應該也快要撤銷了。」

  這消息如同重磅炸彈,讓我們一時之間心潮澎湃,淹沒了之前的失望。但我迅速冷靜下來,抓住關鍵點追問道:「多謝大師告知。是異能所對孫光志進行逮捕了嗎?」

  復奇搖搖頭:「這個不清楚,所以不能答覆你。」

  我轉而問:「那之前那四個消息,為何無從查起?方便問一下具體原因嗎?尤其是『魂芯生物科技』和『聖所』。」

  復奇似乎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不緊不慢地說:「『魂芯生物科技』?註冊地是個空殼,真正的地方早已人去樓空,痕跡抹得非常乾淨,像是從未存在過。『聖所』更只是個虛無縹緲的代號,是某些狂熱信徒口中提及的名稱,無具體指向,可能是個地方,也可能是個概念,甚至可能只是某種精神象徵,查無可查。」

  我若有所思:「『魂芯』的舊址在哪裡?或許能找到些蛛絲馬跡。」哪怕是一點線索,也不能放過。

  復奇瞥了我一眼,伸出兩根手指:「舊址信息,也要收二十個鬼幣。」

  「成交。」我毫不猶豫。

  復奇從桌下摸出一張巴掌大的紙條,用指尖蘸了點茶水,指甲在上面寫下一個地址,茶水所到露出顏色變化。寫完,推到我面前。我拿起一看,地址赫然就在觀塘工業區,離鬼佬那處教會據點不遠!原來他們曾經離我們如此之近。

  「大師消息靈通,晚輩佩服。」我收好紙條,壓下心中的震動,試探著問:「那個『海國師』海擎蒼,是不是一直躲在台灣?所以大師才無從下手?」

  復奇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點頭,臉上第一次露出些許凝重:「台灣那邊,對我們來說,就像一個信息黑洞,壁壘太嚴。那邊的情況遠比香港複雜,勢力卻單一,而且極其排外。海擎蒼在那裡根基深厚,受到嚴密保護,想要查到他的確切行蹤或核心情報,難如登天。」他輕輕嘆了口氣,「也正因為是這樣,所以這單生意,我算是辦砸了。」

  雖然最重要的目標未能達成,但獲得了懸賞撤銷的驚天喜訊和「魂芯」舊址的線索,也算不虛此行。我們起身要告辭。復奇從桌子底下拿出個裝著一百枚鬼幣定金的小布袋,從裡面數出三十枚,推到我面前:「定金一百,退你七十。我們兩清。」

  我看著那袋鬼幣,卻沒有去接,而是拱手道:「這七十枚,大師可以留著,就當是我們繼續打聽那四個消息的定金,長期有效。」

  復奇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欣賞,他罕見地笑了笑:「豪爽!既然如此……」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眼睛緊緊盯著我,仿佛要看到我的靈魂深處,「我可以額外免費贈送你們一個消息。」

  「什麼消息?」我心中一凜,感覺到他接下來的話絕不簡單。

  復奇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字字如錘,敲在我的心上:「你身上……是不是有一個不該帶著的東西?一個……充滿了瘋狂、怨念的『魍魎聚合體』?或稱之為『意識漩渦』。」

  我渾身一震,背後瞬間沁出冷汗!他怎麼會知道紫藤葫蘆里的東西?!

  他仿佛看穿了我的震驚,繼續用那種冰冷的語調說道:「聽我一句勸,最好不要隨身攜帶它。那東西極不穩定,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它的存在和躁動。對於某些人來說,它就像黑夜裡的燈塔,耀眼無比。」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充道,「你中氣不足,或許只是最輕微的警告。」

  我心中巨震,原來之前突如其來的暈倒,很可能就是因為攜帶這「意識漩渦」,導致心神被持續侵蝕!?

  他說完,便不再言語,重新拿起那本泛黃的古籍,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警告只是隨口一提,他已經徹底失去了談話的興趣。

  我們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拱手告辭。復奇只是揮了揮手,連頭也沒抬,重新沉浸在他的故紙堆里,身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愈發神秘莫測。

  復奇最後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針,狠狠刺破了剛剛因懸賞撤銷和扳倒穆雲天而升起的一絲輕鬆與希望。那個被封印的「意識漩渦」,不再是戰利品,而成了一個燙手山芋,一個可能隨時引爆的定時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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