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威字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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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瓊他們的飛艦離開後,我的營地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不,應該說,比往日更安靜了。

  少了四十多個人每天早晨跑來跑去的腳步聲,少了那些藍色的身影在湖邊揮汗如雨的畫面,少了阿瓊那大嗓門喊著「師父早安」的聲音——

  突然有點不習慣。

  但也只是有點。

  畢竟,他們有自己的路要走。

  而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那段時間,我開始琢磨一件事——

  造一艘自己的飛艦。

  不是阿瓊他們那種兩百米長、能裝四五十個人的大傢伙。

  是小一點的。

  適合我一個人,或者帶上米莎,偶爾出去轉轉的那種。

  我管它叫「空中樓閣」。

  設計很簡單。

  全長七十五米,寬十五米,分兩層。

  底層是生活區——臥室、廚房、儲藏室、還有一個簡易的浴室。

  上層是觀景平台——可以站著看風景,也可以躺著發呆。

  動力系統——

  我原本沒打算用浮空獸。

  我想讓呆呆直接托著飛艦飛。

  但試了幾次發現不行。呆呆和我融合的時候,它能帶著我飛,但要托起一艘七十五米長的木船,需要消耗的能量太大了。用它自己的話說:「主人,我不是起重機。」

  好吧。

  那就用浮空獸。

  但我不想用太多。

  阿瓊他們那艘船用了十隻浮空獸——每隻直徑二十米以上的大水母,才能托起兩百米長的船身。

  我這艘只有七十五米,理論上三隻就夠。

  但我想更快一點。

  所以,我打算讓元寶們當主力。

  那十隻銀白色的、巴掌大的小東西,看起來人畜無害,但它們的速度——能追上呆呆融合後的我。

  它們的力氣——能把伊卡蘭撞飛。

  讓它們拉船,應該很有意思。

  建造的過程很順利。

  木材是從四十公里外的聖木林里砍的——經過阿瓊他們兩年的砍伐,那片林子已經清理出一條小路,進出方便多了。

  木工活是我自己做的。

  不是因為我手藝好,是因為——我不會。

  但我會指揮。

  「呆呆,把這根木頭切成五米長。」

  「元寶,把那根木頭搬到那邊去。」

  「可可,掃描一下這個接口,看嚴不嚴實。」

  它們幹活,我監工。

  三個月後,船造好了。

  七十五米長,十五米寬,兩層的木結構建築,穩穩地停在我家營地旁邊的空地上。

  船身兩側,預留了十二個牽引杆——十隻元寶用十個,剩下兩個備用。

  船尾掛著一面旗——我讓青團兒用某種藍色漿果的汁液染的布,上面用黑色顏料寫了一個大大的「威」字。

  威字旗。

  和阿瓊他們那艘一樣。

  畢竟,他們是我的徒弟。

  這旗,算是認門。

  就在我的飛艦剛剛造好、準備試飛的那天清晨,天空中出現了一個熟悉的影子。

  那艘兩百米長的巨艦,緩緩從雲層中下降。

  十隻肉粉色的浮空獸,身上塗著黑色的「威」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甲板上,那些藍色的身影在歡呼。

  阿瓊站在船頭,用力朝我揮手。

  「師父——!我們回來了——!」

  我看著那艘船,笑了。

  回來得正好。

  阿瓊他們的船降落在湖邊。

  四五十個藍色的身影從船上跳下來,圍著我七嘴八舌地匯報這三個月的經歷。


  阿瓊走在最前面,臉上帶著一種「我們干成了大事」的得意。

  「師父!我們這三個月,去了好多地方!」

  「去了哪兒?」

  「首先——」他清了清嗓子,「我們飛到A陣營的營地外面了。」

  我愣了一下。

  「A陣營?」

  「對。就是那個人類基地,地獄之門。」

  我看著他。

  「你們怎麼飛那去了?」

  他撓了撓頭。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本來想往北飛的,結果轉向了,不知怎麼就飛到那邊去了。」

  我沉默了一秒。

  「……迷路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可能是。」

  我沒忍住,笑了。

  「然後呢?」

  然後——

  阿瓊開始講這三個月發生的事。

  他們飛到A陣營營地外面的時候,整個基地都炸了鍋。

  那些參與者——幾百號人,從建築里衝出來,仰著頭看著那艘巨大的飛艦,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有人舉起了武器。

  有人縮回了建築里。

  有人只是呆呆地站著,張著嘴,像被雷劈了。

  但沒有人開火。

  因為那艘飛艦的浮空獸身上,塗著黑色的「威」字。

  「威」字是什麼意思,他們不知道。

  但灰顱的警告,他們知道。

  那個深灰色的傢伙,在阿瓊他們出發前,就用廣播通知了整個A陣營:

  「有一艘懸掛威字旗的飛艦,會經過你們上空。不許攻擊,不許攔截,不許有任何敵對行為。違者——後果自負。」

  後果自負。

  這四個字,在潘多拉,分量很重。

  所以,沒有人敢動。

  阿瓊的船緩緩降落在基地外圍的一片空地上。

  那些人圍過來,但保持著距離,眼神里滿是警惕和好奇。

  阿瓊從船上跳下來。

  三米高的藍色身軀,金色的眼睛,修長的四肢——標準的納威人模樣。

  但那艘船,那些浮空獸,還有那面黑色的「威」字旗,都在告訴這些人——

  他不是普通的納威人。

  「你們好。」阿瓊用通用語說,「我是大夏部落威字旗商隊的首領。我們是來——做生意的。」

  做生意。

  這個詞,讓那些人愣住了。

  潘多拉有生意?

  納威人會做生意?

  阿瓊從身後拿出一個小箱子,打開。

  裡面是一塊塊切好的、用某種葉子包裹著的肉乾。

  巨團兒肉乾。

  「嘗嘗。」他說。

  那些人猶豫著,接過肉乾。

  咬一口。

  然後——

  沉默了。

  那種表情,阿瓊太熟悉了。

  第一次吃巨團兒肉的時候,他也是這個表情。

  難以置信。

  然後,是狂熱。

  「這是什麼肉?!」有人問。

  「巨團兒。」阿瓊說,「我們家養的。」

  「還有嗎?」

  「有。拿東西換。」

  交換就這樣開始了。

  那些人拿出來的東西,讓阿瓊大開眼界。

  打火機。一箱一箱的。

  壓縮餅乾。夠吃幾個月的量。

  啤酒。咖啡。可樂。那些在藍星很常見、在潘多拉卻比金子還珍貴的飲料。

  甚至還有十幾箱熱武器——步槍、手槍、彈藥,附贈說明書。


  「這些能換多少肉乾?」他們問。

  阿瓊想了想。

  「你們想要多少?」

  「越多越好。」

  於是,交易達成。

  阿瓊的船裝了滿滿一艙的貨物回來。

  但更重要的,不是這些貨。

  是那些人。

  A陣營里,有人提議跟蹤阿瓊的船,找到他們的營地,然後——

  一鍋端了巨團兒群。

  這個提議,是在一次私下聚會時提出的。

  提出的人,是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參與者。

  「那艘船上的肉乾,只是冰山一角。」他說,「他們肯定有一個養殖基地。找到那個基地,殺了那些藍皮,巨團兒就是我們的。」

  在場的人,有人沉默,有人眼神閃爍,有人——

  站了起來。

  「你再說一遍?」

  說話的人,是A陣營里一個看起來不起眼的中年男人。

  他走到那個魁梧的參與者面前。

  「我說——」

  魁梧的人還沒說完,中年男人一拳砸在他臉上。

  然後,第二拳。

  第三拳。

  周圍的人愣住了,沒反應過來。

  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個魁梧的人已經躺在地上,滿臉是血,一動不動。

  中年男人站起來,環顧四周。

  「誰再敢打那艘船的主意——」

  他頓了頓。

  「我親手斃了他。」

  有人小聲問:「為什麼?」

  中年男人看著他。

  「那艘船掛的旗,是『威』字。」

  「你知道那個字是什麼意思嗎?」

  那人搖頭。

  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氣。

  「那個字,代表一個人。」

  「一個在第一期就把B陣營和C陣營全滅之後、自己活著出來的人。」

  「一個讓灰顱親口下令『不許惹』的人。」

  「一個——我不想惹的人。」

  他掃視全場。

  「誰想惹,自己去。別連累我們。」

  沒有人再說話。

  那個提議,就這樣被扼殺在萌芽里。

  阿瓊不知道這些事。

  他只知道,交易很順利,那些人很友好,沒人跟蹤他們。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從灰顱那裡聽說了這段插曲。

  那時候,我只是笑了笑。

  沒說什麼。

  阿瓊講完這三個月的經歷,眼巴巴地看著我。

  「師父,我們帶回來好多東西!打火機、壓縮餅乾、啤酒、咖啡、可樂——您要嘗嘗嗎?」

  我點了點頭。

  他飛快地跑回船上,抱下來一堆東西。

  我接過一罐可樂。

  打開。

  喝了一口。

  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開。

  三年多了。

  第一次喝到藍星的飲料。

  我沉默了三秒。

  然後,繼續喝。

  阿瓊在旁邊看著,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個小孩子。

  「師父,好喝嗎?」

  「嗯。」

  「還有啤酒!還有咖啡!您都要嘗嘗嗎?」

  我看著他。

  「不急。」

  「對了——」

  我指了指身後那艘剛剛造好的、七十五米長的飛艦。

  「看看那個。」

  他順著我的手指看去。


  然後,愣住了。

  「師父……那是……」

  「我的船。」

  他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

  然後,他跑過去,圍著那艘船轉了三圈。

  「榫卯結構!」

  「七十五米長!」

  「還有牽引杆——師父,您用什麼東西拉?」

  我指了指飄在空中的那十隻銀白色的元寶。

  阿瓊看著它們。

  元寶們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他沉默了。

  很久之後,他問:

  「師父,您這船……速度有多快?」

  我想了想。

  「還沒試飛。但理論上——比你們的快。」

  他看著我。

  眼神里,有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崇拜。

  羨慕。

  還有一點點「師父果然還是師父」的認命。

  後來,阿瓊堅持要給我的船裝浮空獸。

  「師父,元寶拉船沒問題,但它們太小了。萬一遇到風大的時候,船會不穩。」

  「所以?」

  「加幾隻浮空獸吧。大的,穩當。」

  我想了想。

  好像有道理。

  於是,十二隻浮空獸被牽引到我的船邊。

  它們飄在半空,觸鬚輕輕擺動,看著那些銀白色的元寶,眼神里滿是好奇。

  元寶們飛到它們面前,發出「咕嚕」的叫聲。

  那些大水母抖了抖身體,像是在回應。

  阿瓊在旁邊看著,笑了。

  「師父,它們好像在交朋友。」

  我看著那些大大小小的生物,沒說話。

  但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三天後,我的船第一次試飛。

  十二隻浮空獸飄在船身兩側,觸鬚綁在牽引杆上。

  十隻元寶飄在最前面,像一支銀白色的先遣隊。

  我站在船頭的觀景平台上,看著下方的營地越來越小。

  五十米。

  一百米。

  兩百米。

  五百米。

  風聲呼嘯,但船身穩得像在地面。

  元寶們興奮地在前面轉圈,發出歡快的「咕嚕」聲。

  浮空獸們安靜地飄著,偶爾擺動觸鬚調整方向。

  可可飄在我身邊,絨毛被風吹得輕輕拂動。

  「主人,感覺如何?」

  我看著腳下的雲層,看著遠處那棵發光的聖木,看著那些變成小點的青團兒和巨團兒——

  「挺好。」

  真的挺好。

  船在營地上空轉了三圈。

  然後,我開始想一個問題。

  要不要,飛遠一點?

  就一點。

  比如——

  去A陣營看看?

  去那些徒弟們剛交易過的地方,看看那些人是什麼樣?

  或者,往北飛,去阿瓊他們迷路的地方看看?

  再或者——

  就隨便飛,飛到哪算哪?

  我站在船頭,想了很久。

  然後,我開口:

  「可可。」

  「嗯?」

  「你說,我想出去玩,誰贊成,誰反對?」

  可可沉默了一秒。

  然後,它說:

  「主人,您這問題——」

  「嗯?」

  「灰顱聽到,估計又要沉默了。」


  我笑了。

  「那就讓他沉默吧。」

  船頭的威字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我深吸一口氣。

  「走吧。」

  「去哪?」

  「隨便。」

  元寶們歡呼著,沖向更遠的天空。

  浮空獸們安靜地跟著。

  船,緩緩轉向。

  朝著未知的方向,飛去。

  身後,米莎站在湖邊,看著那艘越來越遠的船。

  沒有揮手。

  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

  直到那艘船,消失在雲層里。

  然後,她轉身,走回庇護所。

  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她知道——

  他還會回來。

  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去看看這個世界。

  這就夠了。

  母艦。

  監控大廳。

  灰顱站在全息球體前,看著那艘剛剛升空的七十五米長的小船。

  那船上的威字旗,和另一艘一模一樣。

  那船上的元寶,速度比浮空獸快十倍。

  那船上的人,正站在船頭,看著遠方。

  灰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他要去哪兒?」

  副官調出航線圖。

  「不知道。目前沒有固定方向,似乎在——隨便飛。」

  灰顱又沉默了。

  很久之後,他嘆了口氣。

  「隨他去吧。」

  副官愣了一下。

  「閣下,不限制一下?」

  「限制?」灰顱看著他,「怎麼限制?」

  「用——」

  副官沒說完。

  灰顱替他接下去:

  「用警告?用攔截?用武力?」

  「他三秒能屠一個納威人營地。他的六階心水母能擋住主艦炮。他的三十隻五階子體能打一場小型戰爭。他的那些銀色毛球,速度比任何戰機都快。」

  「你告訴我——怎麼限制?」

  副官沉默了。

  灰顱轉過身,看著全息畫面里那個越來越小的點。

  「他想玩,就讓他玩吧。」

  「反正——」

  他頓了頓。

  「他玩夠了,會回來的。」

  全息畫面上,那艘小船繼續向前。

  朝著未知的方向。

  帶著那面威字旗。

  和那個永遠讓人猜不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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