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新生兒與新玩具
那兩年，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
每天早晨，那群藍色的身影從四十公里外跑來，氣喘吁吁地在湖邊集合，然後開始一天的訓練。中午再跑回去，下午和晚上的時間歸他們自己。
我教他們經脈學、樁功、武學、做飯。他們學得認真，練得刻苦，進步得飛快。
但我沒想到的是，在這兩年裡，他們偷偷做了一件大事。
而這件事的起點，要從第一年說起。
第一年末的一個傍晚，阿瓊找到了我。
那時候他還叫我「李威哥」——「師父」這個稱呼，是兩年後才有的。
「李威哥。」他站在湖邊，表情有些扭捏，「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我看著他。
「說。」
他深吸一口氣。
「我喜歡上一個人。」
我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誰？」
「莉亞。」他說，「就是那個銀河聯邦女孩轉化的阿凡達，頭髮是銀灰色的那個。」
我想起來了。
那個女孩話不多，訓練很刻苦，每次跑八十公里從來不落隊。她的阿凡達軀體和其他人一樣藍，但眉眼間總有一種淡淡的憂鬱氣質。
「她喜歡你嗎？」
阿瓊的臉——如果藍色的皮膚能看出臉紅的話——似乎深了一個色號。
「她說……也喜歡我。」
我點了點頭。
「然後呢？」
他深吸一口氣。
「我們想……結婚。」
我看著他。
他看著我。
眼神里，有忐忑，有期待，還有一點點怕被拒絕的緊張。
我沉默了三秒。
然後問：
「你們倆，誰做飯好吃？」
他愣住了。
「啊？」
「做飯。誰做的好吃？」
他想了想。
「她做的好吃。她以前是……呃，用你們大夏的話說，叫『美食博主助理』。」
我點了點頭。
「那行。讓米莎給你們主持婚禮。」
他瞪大了眼睛。
「您……您同意了？」
「我為什麼不同意？」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最後，他笑了。
那笑容，燦爛得像潘多拉的陽光。
三天後，米莎在湖邊為他們主持了婚禮。
很簡單。
沒有複雜的儀式，沒有繁縟的禮節。
就是兩個人站在夕陽下，對著彼此說出承諾，然後米莎宣布他們結為伴侶。
那些阿凡達們圍成一個圈，歡呼，鼓掌，有人還吹起了口哨。
兩隻青團兒飄在半空，絨毛微微發光，像是在祝福。
元寶們在我肩膀上打架，完全沒注意到發生了什麼。
可可窩在我膝上，半眯著眼，一副「看透世間一切」的表情。
我看著那對新人在夕陽下擁抱。
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動。
那是——
活著的感覺。
第一年末的婚禮之後，日子繼續過。
莉亞懷孕的消息，是第二年初傳來的。
那時候阿瓊跑完八十公里，氣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李威哥。」
「嗯？」
「莉亞她……懷孕了。」
我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好事啊。」
他撓了撓頭。
「可是……我們不知道納威人的孕期是多久，《百科全書》里也沒寫。」
我想了想。
「那就等。等生出來就知道了。」
他看著我。
「您不問問別的？」
「問什麼？」
「比如……這孩子算藍星人還是算銀河聯邦人？以後怎麼養？需要什麼特殊照顧？」
我笑了。
「阿瓊。」
「嗯？」
「這是你的孩子。你和莉亞的孩子。」
「你們想怎麼養，就怎麼養。需要什麼幫助，就告訴我。」
「至於別的——」
我頓了頓。
「不重要。」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李威哥。」
我沒有說話。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莉亞的孕期，比藍星人長一些，比納威人短一些——後來我們才知道，阿凡達軀體的孕期，大約是十個月。
所以，在出師前的那個月，莉亞生產了。
一個健康的男孩。
那天，我正好在營地。
阿瓊衝出木屋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抖。
「李威哥！生了！生了！」
我跟著他走進木屋。
莉亞躺在床上，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睛裡滿是光彩。
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藍色身影。
那孩子很小——比藍星新生兒大一點，但遠沒有成年納威人那種三米高的氣勢。藍色的皮膚，金色的眼睛，還有一條小小的尾巴，蜷在襁褓里。
「真醜。」我說。
阿瓊愣住了。
莉亞也愣住了。
然後，他們一起笑了。
阿瓊把孩子抱起來，遞到我面前。
「李威哥，您給他起個名吧。」
我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
金色的眼睛正努力睜著，好奇地看著這個世界。
「你們印加語裡，『冠軍』怎麼說？」
阿瓊愣了一下。
「傑特。傑特·辛格。」
我點了點頭。
「那就叫傑特。」
「希望他以後，能贏。」
阿瓊抱著孩子，沉默了。
然後，他深深低下頭。
「謝謝李威哥。」
我看著那個小小的藍色生命。
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膨脹。
那是——
希望。
莉亞生產後，留在營地休養，不再參加每天八十公里的訓練。
那些阿凡達們繼續跑，繼續練，繼續進步。
直到兩年後的那一天，他們終於能接我十招。
然後，他們跪下來，叫了第一聲「師父」。
也就是在那之後不久，阿瓊找到了我。
那時候他已經改口叫「師父」了。
但臉上的表情，和第一次來找我說結婚的時候，一模一樣。
扭捏。忐忑。還有一點點怕被拒絕的緊張。
「師父。」
「嗯？」
「有件事……想跟您說。」
我看著他。
「說。」
他深吸一口氣。
「我們造了一艘船。」
我愣了一下。
「船？」
「一艘飛艦。」他說，「能飛的那種。」
我沉默了三秒。
然後問：
「造的什麼？」
「飛艦。」
「能飛？」
「理論上能。」
「理論上？」
他撓了撓頭。
「還沒掛浮空獸。」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有期待，有忐忑，還有一點點「您會不會生氣」的緊張。
我笑了。
「什麼時候造的？」
他愣了一下。
「您……您不生氣？」
「我為什麼要生氣？」
「我們……我們瞞著您造的。」
「我知道。」
他瞪大了眼睛。
「您知道？！」
我點了點頭。
「兩年了。」
「從你們開始砍第一棵樹的時候，我就知道。」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最後，他問：
「您……您怎麼知道的？」
我指了指自己。
又指了指周圍那些看不見的地方。
那些三階蛻變體，無聲地分布在營地的每一個角落。
他懂了。
沉默了。
然後，他問：
「那您……為什麼不阻止我們？」
我看著他。
「為什麼要阻止？」
他又愣住了。
「你們想造東西，證明你們有腦子。你們能造出來，證明你們有本事。你們瞞著我造，證明你們有主見。」
「這些，都是好事。」
「我為什麼要阻止？」
他站在那裡，呆呆地看著我。
很久之後，他深深低下頭。
「師父……」
「行了。」我打斷他，「帶我去看看。」
那艘飛艦，藏在營地後山的一片密林里。
我跟著阿瓊穿過螢光蕨叢，繞過幾棵巨樹，最後——
我看到了。
一艘船。
一艘真正意義上的船。
長——目測超過兩百米。
寬——二三十米。
高——分三層，最下面一層離地將近十米。
整艘船，通體由原木製成。
不是普通的原木，是那種經過精心挑選、打磨、拼接的木材。
接口處——
榫卯。
全部是榫卯結構。
沒有一根釘子，沒有一個螺栓，全靠木頭之間的咬合固定。
船身兩側，伸出一排排的木桿——那是用來固定浮空獸牽引索的位置。
船頭雕刻成一個巨大的獸首——看起來像是某種納威傳說中的生物。
船尾高聳，分三層，最上面一層是一個平台，可以站人，可以架設武器。
甲板上，空蕩蕩的。
沒有浮空獸，沒有箭塔，沒有床弩。
但那些預留的位置，清清楚楚。
「你們打算用什麼牽引？」
阿瓊指著遠處湖面的方向。
「浮空獸。」
我愣了一下。
浮空獸。
那東西，我見過。
就在我家營地旁邊的那片湖裡。
它們平時沉在水底，只有傍晚才會浮上來。
長得——
像放大的水母。
肉粉色的，半透明的，頭部像放大版的不規則氣球，直徑超過二十米，高的能達到三十米。身體下面垂著無數細長的觸鬚，在水中緩緩飄動，優雅得像夢境裡的生物。
它們沒有攻擊力。
性格溫順得離譜。
米莎曾經用一點精神原液，就收買了一隻在營地周圍轉悠。那東西每天飄在我家附近，看到米莎出來就湊過去，用觸鬚輕輕碰她，求一口好喝的。
它們吃得很少——主要是吸收水中的微生物和空氣中的孢子能量。
如果馴化得當——
確實是完美的「活體引擎」。
「你們怎麼知道浮空獸能牽引？」
阿瓊撓了撓頭。
「觀察的。」
「觀察？」
「對。它們在水裡的時候，能拖著很大的東西移動。有一次我們看到一隻大的浮空獸，拖著一塊比它自己還大的浮木，遊了很遠。」
「所以你們覺得，它們也能拖船？」
「對。」
我點了點頭。
「試過嗎？」
「沒。」他老實地說，「還沒抓到。」
我笑了。
「那你們打算怎麼抓？」
他看著我。
眼神里，滿是期待。
「師父……您能幫我們嗎？」
我看著他。
看著那艘兩百米長的飛艦。
看著那些榫卯結構——那是大夏帝國幾千年傳承的手藝。
看著那些浮空獸牽引杆——那是他們對未來的想像。
沉默了三秒。
然後我點了點頭。
「行。」
他愣住了。
「您……您同意了？！」
「我為什麼不同意？」
他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
最後，他轉身就跑。
「我去告訴他們！」
我看著他的背影。
笑了。
那艘飛艦，後來用了三個月才真正飛起來。
抓捕浮空獸的過程，比想像中順利。
那些肉粉色的大水母，性格實在太溫順了。米莎用一點精神原液，就輕鬆引來了十幾隻。它們在湖邊飄成一排，觸鬚輕輕擺動，等著投餵。
阿瓊他們用藤蔓編的套索，輕輕套住它們的身體。它們掙扎了一下，發現掙扎不開，就放棄了。
然後，牽引。
十隻浮空獸，綁在飛艦兩側的牽引杆上。
它們飄起來，輕輕一拉——
飛艦，動了。
離地一米。
三米。
五米。
十米。
二十米。
那艘兩百米長的巨艦，在十隻浮空獸的牽引下，緩緩升空。
甲板上，四五十個藍色的身影在歡呼。
有人揮舞著雙手。
有人抱著彼此。
有人跪在甲板上，親吻著木板。
阿瓊站在船頭，用力朝我揮手。
「師父——！我們飛起來了——！」
他的聲音，從幾十米的高空傳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我站在湖邊，抬頭看著那艘巨艦。
陽光照在它的原木船身上，反射出溫暖的光澤。
那些肉粉色的浮空獸，在半空中飄動，觸鬚輕輕擺動，像是在跳舞。
元寶們從我肩膀上飛起來，興奮地在空中打轉，發出細小的「咕嚕」聲。
可可飄在我身邊，絨毛微微發光。
「主人，您不上去看看？」
我笑了。
「不急。」
「等他們再飛一會兒。」
那艘飛艦，在潘多拉的天空中飄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們試驗了轉向——讓左邊的浮空獸加速，右邊的減速，船就慢慢轉向。
試驗了升降——讓所有浮空獸同時上升或下降，船就跟著上升或下降。
試驗了停泊——把藤蔓拋下去，纏在樹上，船就穩穩停住了。
一切都很順利。
傍晚的時候，他們飛回來，降落在湖邊。
阿瓊從船上跳下來，跑到我面前。
「師父！」
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您看到了嗎？！」
「看到了。」
「它真的能飛！」
「嗯。」
「我們真的飛起來了！」
「嗯。」
他喘著粗氣，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興奮，激動，還有一點點「這真的發生了嗎」的恍惚。
我看著他。
「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他愣了一下。
「接下來……」
「船造好了，能飛了。然後呢？」
他想了想。
「我們……可以出去。」
「去哪兒？」
「不知道。」他老實地說，「但可以出去看看。」
我看著那些從船上跳下來的藍色身影——四五十個人，每一個臉上的表情，都和阿瓊一樣。
渴望。
期待。
還有一點點對未知的忐忑。
「你們都想出去？」
他們互相看了看。
然後，阿瓊點了點頭。
「師父，我知道您讓我們在這裡安家，是為了我們好。」
「但——」
他頓了頓。
「沒有人願意在一個地方，永久常住。」
我沉默了三秒。
然後笑了。
「好。」
他們愣住了。
「您……您同意了？」
「我為什麼不同意？」
阿瓊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最後，他問：
「那您……要不要一起去？」
我看著那艘飛艦。
看著那些浮空獸。
看著那些藍色的身影。
沉默了三秒。
然後——
「行。」
他們歡呼起來。
那聲音，震得聖木的藤蔓都在抖。
後來，飛艦上裝了更多東西。
床弩。
箭塔。
伊卡蘭的停靠架。
甚至還有一個簡易的廚房——那兩個美食博主堅持要帶的。
那艘船，從一個簡單的「能飛的船」，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移動基地」。
阿瓊他們計劃先往北飛，去探索那些沒人去過的地方。
「也許能找到新的資源。」
「也許能遇到其他倖存者。」
「也許——」
他頓了頓。
「也許能找到一個更適合定居的地方。」
我沒有問更多。
那是他們的路。
需要他們自己走。
出發的那天，陽光很好。
四五十個藍色的身影，登上那艘兩百米長的飛艦。
十隻浮空獸飄在空中，觸鬚輕輕擺動，等著出發的命令。
我站在湖邊，看著他們。
阿瓊站在船頭，懷裡抱著剛滿一歲的傑特。小傢伙揮舞著小手，金色的眼睛裡滿是好奇。
莉亞站在他身邊，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
其他人站在甲板上，有的揮手，有的喊話，有的只是沉默地看著這邊。
「師父——！」阿瓊的聲音從高處傳來，「我們很快回來——！」
我點了點頭。
沒有說話。
可可飄在我身邊。
「主人，您真的放心讓他們出去？」
「不放心。」
「那您還同意？」
我笑了。
「他們有他們的路。」
「我不能替他們走一輩子。」
可可沉默了。
然後，那艘飛艦動了。
十隻浮空獸同時上升。
巨大的船身，緩緩離開地面。
一米。
五米。
十米。
二十米。
五十米。
它在陽光下越升越高，越飛越遠。
那些藍色的身影，漸漸變成小小的點。
那些揮舞的手臂，漸漸看不清。
最後，那艘船消失在遠方的雲層里。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米莎走到我身邊。
「想什麼呢？」
「在想——」我說，「我是不是也該找點事做。」
「什麼事？」
我看著天空。
「也許——」
「造個更大的。」
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
但很真。
潘多拉的風，輕輕吹過。
帶著聖木的香氣，和某種說不清的、自由的氣息。
四年了。
還有六年。
日子還長。
慢慢來。
每天早晨，那群藍色的身影從四十公里外跑來，氣喘吁吁地在湖邊集合，然後開始一天的訓練。中午再跑回去，下午和晚上的時間歸他們自己。
我教他們經脈學、樁功、武學、做飯。他們學得認真，練得刻苦，進步得飛快。
但我沒想到的是，在這兩年裡，他們偷偷做了一件大事。
而這件事的起點，要從第一年說起。
第一年末的一個傍晚，阿瓊找到了我。
那時候他還叫我「李威哥」——「師父」這個稱呼，是兩年後才有的。
「李威哥。」他站在湖邊，表情有些扭捏，「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我看著他。
「說。」
他深吸一口氣。
「我喜歡上一個人。」
我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誰？」
「莉亞。」他說，「就是那個銀河聯邦女孩轉化的阿凡達，頭髮是銀灰色的那個。」
我想起來了。
那個女孩話不多，訓練很刻苦，每次跑八十公里從來不落隊。她的阿凡達軀體和其他人一樣藍，但眉眼間總有一種淡淡的憂鬱氣質。
「她喜歡你嗎？」
阿瓊的臉——如果藍色的皮膚能看出臉紅的話——似乎深了一個色號。
「她說……也喜歡我。」
我點了點頭。
「然後呢？」
他深吸一口氣。
「我們想……結婚。」
我看著他。
他看著我。
眼神里，有忐忑，有期待，還有一點點怕被拒絕的緊張。
我沉默了三秒。
然後問：
「你們倆，誰做飯好吃？」
他愣住了。
「啊？」
「做飯。誰做的好吃？」
他想了想。
「她做的好吃。她以前是……呃，用你們大夏的話說，叫『美食博主助理』。」
我點了點頭。
「那行。讓米莎給你們主持婚禮。」
他瞪大了眼睛。
「您……您同意了？」
「我為什麼不同意？」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最後，他笑了。
那笑容，燦爛得像潘多拉的陽光。
三天後，米莎在湖邊為他們主持了婚禮。
很簡單。
沒有複雜的儀式，沒有繁縟的禮節。
就是兩個人站在夕陽下，對著彼此說出承諾，然後米莎宣布他們結為伴侶。
那些阿凡達們圍成一個圈，歡呼，鼓掌，有人還吹起了口哨。
兩隻青團兒飄在半空，絨毛微微發光，像是在祝福。
元寶們在我肩膀上打架，完全沒注意到發生了什麼。
可可窩在我膝上，半眯著眼，一副「看透世間一切」的表情。
我看著那對新人在夕陽下擁抱。
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動。
那是——
活著的感覺。
第一年末的婚禮之後，日子繼續過。
莉亞懷孕的消息，是第二年初傳來的。
那時候阿瓊跑完八十公里，氣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李威哥。」
「嗯？」
「莉亞她……懷孕了。」
我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好事啊。」
他撓了撓頭。
「可是……我們不知道納威人的孕期是多久，《百科全書》里也沒寫。」
我想了想。
「那就等。等生出來就知道了。」
他看著我。
「您不問問別的？」
「問什麼？」
「比如……這孩子算藍星人還是算銀河聯邦人？以後怎麼養？需要什麼特殊照顧？」
我笑了。
「阿瓊。」
「嗯？」
「這是你的孩子。你和莉亞的孩子。」
「你們想怎麼養，就怎麼養。需要什麼幫助，就告訴我。」
「至於別的——」
我頓了頓。
「不重要。」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李威哥。」
我沒有說話。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莉亞的孕期，比藍星人長一些，比納威人短一些——後來我們才知道，阿凡達軀體的孕期，大約是十個月。
所以，在出師前的那個月，莉亞生產了。
一個健康的男孩。
那天，我正好在營地。
阿瓊衝出木屋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抖。
「李威哥！生了！生了！」
我跟著他走進木屋。
莉亞躺在床上，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睛裡滿是光彩。
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藍色身影。
那孩子很小——比藍星新生兒大一點，但遠沒有成年納威人那種三米高的氣勢。藍色的皮膚，金色的眼睛，還有一條小小的尾巴，蜷在襁褓里。
「真醜。」我說。
阿瓊愣住了。
莉亞也愣住了。
然後，他們一起笑了。
阿瓊把孩子抱起來，遞到我面前。
「李威哥，您給他起個名吧。」
我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
金色的眼睛正努力睜著，好奇地看著這個世界。
「你們印加語裡，『冠軍』怎麼說？」
阿瓊愣了一下。
「傑特。傑特·辛格。」
我點了點頭。
「那就叫傑特。」
「希望他以後，能贏。」
阿瓊抱著孩子，沉默了。
然後，他深深低下頭。
「謝謝李威哥。」
我看著那個小小的藍色生命。
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膨脹。
那是——
希望。
莉亞生產後，留在營地休養，不再參加每天八十公里的訓練。
那些阿凡達們繼續跑，繼續練，繼續進步。
直到兩年後的那一天，他們終於能接我十招。
然後，他們跪下來，叫了第一聲「師父」。
也就是在那之後不久，阿瓊找到了我。
那時候他已經改口叫「師父」了。
但臉上的表情，和第一次來找我說結婚的時候，一模一樣。
扭捏。忐忑。還有一點點怕被拒絕的緊張。
「師父。」
「嗯？」
「有件事……想跟您說。」
我看著他。
「說。」
他深吸一口氣。
「我們造了一艘船。」
我愣了一下。
「船？」
「一艘飛艦。」他說，「能飛的那種。」
我沉默了三秒。
然後問：
「造的什麼？」
「飛艦。」
「能飛？」
「理論上能。」
「理論上？」
他撓了撓頭。
「還沒掛浮空獸。」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有期待，有忐忑，還有一點點「您會不會生氣」的緊張。
我笑了。
「什麼時候造的？」
他愣了一下。
「您……您不生氣？」
「我為什麼要生氣？」
「我們……我們瞞著您造的。」
「我知道。」
他瞪大了眼睛。
「您知道？！」
我點了點頭。
「兩年了。」
「從你們開始砍第一棵樹的時候，我就知道。」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最後，他問：
「您……您怎麼知道的？」
我指了指自己。
又指了指周圍那些看不見的地方。
那些三階蛻變體，無聲地分布在營地的每一個角落。
他懂了。
沉默了。
然後，他問：
「那您……為什麼不阻止我們？」
我看著他。
「為什麼要阻止？」
他又愣住了。
「你們想造東西，證明你們有腦子。你們能造出來，證明你們有本事。你們瞞著我造，證明你們有主見。」
「這些，都是好事。」
「我為什麼要阻止？」
他站在那裡，呆呆地看著我。
很久之後，他深深低下頭。
「師父……」
「行了。」我打斷他，「帶我去看看。」
那艘飛艦，藏在營地後山的一片密林里。
我跟著阿瓊穿過螢光蕨叢，繞過幾棵巨樹，最後——
我看到了。
一艘船。
一艘真正意義上的船。
長——目測超過兩百米。
寬——二三十米。
高——分三層，最下面一層離地將近十米。
整艘船，通體由原木製成。
不是普通的原木，是那種經過精心挑選、打磨、拼接的木材。
接口處——
榫卯。
全部是榫卯結構。
沒有一根釘子，沒有一個螺栓，全靠木頭之間的咬合固定。
船身兩側，伸出一排排的木桿——那是用來固定浮空獸牽引索的位置。
船頭雕刻成一個巨大的獸首——看起來像是某種納威傳說中的生物。
船尾高聳，分三層，最上面一層是一個平台，可以站人，可以架設武器。
甲板上，空蕩蕩的。
沒有浮空獸，沒有箭塔，沒有床弩。
但那些預留的位置，清清楚楚。
「你們打算用什麼牽引？」
阿瓊指著遠處湖面的方向。
「浮空獸。」
我愣了一下。
浮空獸。
那東西，我見過。
就在我家營地旁邊的那片湖裡。
它們平時沉在水底，只有傍晚才會浮上來。
長得——
像放大的水母。
肉粉色的，半透明的，頭部像放大版的不規則氣球，直徑超過二十米，高的能達到三十米。身體下面垂著無數細長的觸鬚，在水中緩緩飄動，優雅得像夢境裡的生物。
它們沒有攻擊力。
性格溫順得離譜。
米莎曾經用一點精神原液，就收買了一隻在營地周圍轉悠。那東西每天飄在我家附近，看到米莎出來就湊過去，用觸鬚輕輕碰她，求一口好喝的。
它們吃得很少——主要是吸收水中的微生物和空氣中的孢子能量。
如果馴化得當——
確實是完美的「活體引擎」。
「你們怎麼知道浮空獸能牽引？」
阿瓊撓了撓頭。
「觀察的。」
「觀察？」
「對。它們在水裡的時候，能拖著很大的東西移動。有一次我們看到一隻大的浮空獸，拖著一塊比它自己還大的浮木，遊了很遠。」
「所以你們覺得，它們也能拖船？」
「對。」
我點了點頭。
「試過嗎？」
「沒。」他老實地說，「還沒抓到。」
我笑了。
「那你們打算怎麼抓？」
他看著我。
眼神里，滿是期待。
「師父……您能幫我們嗎？」
我看著他。
看著那艘兩百米長的飛艦。
看著那些榫卯結構——那是大夏帝國幾千年傳承的手藝。
看著那些浮空獸牽引杆——那是他們對未來的想像。
沉默了三秒。
然後我點了點頭。
「行。」
他愣住了。
「您……您同意了？！」
「我為什麼不同意？」
他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
最後，他轉身就跑。
「我去告訴他們！」
我看著他的背影。
笑了。
那艘飛艦，後來用了三個月才真正飛起來。
抓捕浮空獸的過程，比想像中順利。
那些肉粉色的大水母，性格實在太溫順了。米莎用一點精神原液，就輕鬆引來了十幾隻。它們在湖邊飄成一排，觸鬚輕輕擺動，等著投餵。
阿瓊他們用藤蔓編的套索，輕輕套住它們的身體。它們掙扎了一下，發現掙扎不開，就放棄了。
然後，牽引。
十隻浮空獸，綁在飛艦兩側的牽引杆上。
它們飄起來，輕輕一拉——
飛艦，動了。
離地一米。
三米。
五米。
十米。
二十米。
那艘兩百米長的巨艦，在十隻浮空獸的牽引下，緩緩升空。
甲板上，四五十個藍色的身影在歡呼。
有人揮舞著雙手。
有人抱著彼此。
有人跪在甲板上，親吻著木板。
阿瓊站在船頭，用力朝我揮手。
「師父——！我們飛起來了——！」
他的聲音，從幾十米的高空傳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我站在湖邊，抬頭看著那艘巨艦。
陽光照在它的原木船身上，反射出溫暖的光澤。
那些肉粉色的浮空獸，在半空中飄動，觸鬚輕輕擺動，像是在跳舞。
元寶們從我肩膀上飛起來，興奮地在空中打轉，發出細小的「咕嚕」聲。
可可飄在我身邊，絨毛微微發光。
「主人，您不上去看看？」
我笑了。
「不急。」
「等他們再飛一會兒。」
那艘飛艦，在潘多拉的天空中飄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們試驗了轉向——讓左邊的浮空獸加速，右邊的減速，船就慢慢轉向。
試驗了升降——讓所有浮空獸同時上升或下降，船就跟著上升或下降。
試驗了停泊——把藤蔓拋下去，纏在樹上，船就穩穩停住了。
一切都很順利。
傍晚的時候，他們飛回來，降落在湖邊。
阿瓊從船上跳下來，跑到我面前。
「師父！」
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您看到了嗎？！」
「看到了。」
「它真的能飛！」
「嗯。」
「我們真的飛起來了！」
「嗯。」
他喘著粗氣，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興奮，激動，還有一點點「這真的發生了嗎」的恍惚。
我看著他。
「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他愣了一下。
「接下來……」
「船造好了，能飛了。然後呢？」
他想了想。
「我們……可以出去。」
「去哪兒？」
「不知道。」他老實地說，「但可以出去看看。」
我看著那些從船上跳下來的藍色身影——四五十個人，每一個臉上的表情，都和阿瓊一樣。
渴望。
期待。
還有一點點對未知的忐忑。
「你們都想出去？」
他們互相看了看。
然後，阿瓊點了點頭。
「師父，我知道您讓我們在這裡安家，是為了我們好。」
「但——」
他頓了頓。
「沒有人願意在一個地方，永久常住。」
我沉默了三秒。
然後笑了。
「好。」
他們愣住了。
「您……您同意了？」
「我為什麼不同意？」
阿瓊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最後，他問：
「那您……要不要一起去？」
我看著那艘飛艦。
看著那些浮空獸。
看著那些藍色的身影。
沉默了三秒。
然後——
「行。」
他們歡呼起來。
那聲音，震得聖木的藤蔓都在抖。
後來，飛艦上裝了更多東西。
床弩。
箭塔。
伊卡蘭的停靠架。
甚至還有一個簡易的廚房——那兩個美食博主堅持要帶的。
那艘船，從一個簡單的「能飛的船」，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移動基地」。
阿瓊他們計劃先往北飛，去探索那些沒人去過的地方。
「也許能找到新的資源。」
「也許能遇到其他倖存者。」
「也許——」
他頓了頓。
「也許能找到一個更適合定居的地方。」
我沒有問更多。
那是他們的路。
需要他們自己走。
出發的那天，陽光很好。
四五十個藍色的身影，登上那艘兩百米長的飛艦。
十隻浮空獸飄在空中，觸鬚輕輕擺動，等著出發的命令。
我站在湖邊，看著他們。
阿瓊站在船頭，懷裡抱著剛滿一歲的傑特。小傢伙揮舞著小手，金色的眼睛裡滿是好奇。
莉亞站在他身邊，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
其他人站在甲板上，有的揮手，有的喊話，有的只是沉默地看著這邊。
「師父——！」阿瓊的聲音從高處傳來，「我們很快回來——！」
我點了點頭。
沒有說話。
可可飄在我身邊。
「主人，您真的放心讓他們出去？」
「不放心。」
「那您還同意？」
我笑了。
「他們有他們的路。」
「我不能替他們走一輩子。」
可可沉默了。
然後，那艘飛艦動了。
十隻浮空獸同時上升。
巨大的船身，緩緩離開地面。
一米。
五米。
十米。
二十米。
五十米。
它在陽光下越升越高，越飛越遠。
那些藍色的身影，漸漸變成小小的點。
那些揮舞的手臂，漸漸看不清。
最後，那艘船消失在遠方的雲層里。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米莎走到我身邊。
「想什麼呢？」
「在想——」我說，「我是不是也該找點事做。」
「什麼事？」
我看著天空。
「也許——」
「造個更大的。」
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
但很真。
潘多拉的風，輕輕吹過。
帶著聖木的香氣，和某種說不清的、自由的氣息。
四年了。
還有六年。
日子還長。
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