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金丹、枷鎖與張揚的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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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

  潘多拉的夜總是這樣安靜。

  湖面如鏡,倒映著漫天繁星。那些星辰比藍星更密、更亮,三條氣態塵埃帶橫貫天穹,將整片夜空切割成明暗交織的色塊。遠處的聖木在夜色中泛著柔和的金光,那些垂落的藤蔓隨風輕搖,像無數條發光的絲帶。

  我坐在湖邊,背靠一塊被螢光苔蘚覆蓋的岩石,望著這片已經看了一年的景色。

  身後三十米外,庇護所的透氣窗透出暖黃色的燈光。米莎應該已經睡了——這一年來她習慣了早睡,說是有助於皮膚保養。雖然我不太理解聯邦人類的皮膚和睡眠有什麼關係,但我沒問。

  可可縮成籃球大小,窩在我膝上,絨毛在星光下泛著幽幽的藍紫色。它的呼吸均勻而綿長,處於半休眠狀態——這是心水母的節能模式,可以一邊休息一邊保持基礎警戒。

  三十隻五階蛻變體分散在營地周圍,像三十座沉默的哨塔。它們的氣息已經完全內斂,但我知道,只要有任何威脅接近,它們會在零點一秒內展開成戰鬥形態。

  呆呆貼在我背上,一如既往地裝死。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平靜。

  但我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從母艦回來已經六個小時了。

  灰顱的話,帕拉的事,還有那句「等時間夠了,也不要讓你離開」——

  像一根刺,扎在心裡。

  不是憤怒。

  不是恐懼。

  是一種說不清的、憋悶的感覺。

  我抬頭看著那片星空。

  隔著光年,隔著無數星系,隔著那些想研究我但不敢動我的人——

  藍星在哪裡?

  我看不見。

  但我知道它在那個方向。

  我的家人在那裡。

  宋嬌。凜兒。嵐兒。

  他們在等我回去。

  而我——

  被困在這顆星球上。

  不是囚禁。

  是「保護」。

  他們說是保護。

  讓我待在這裡,是因為外面的人會坐不住。

  讓我待在這裡,是因為他們不想面對一個帶著三十隻五階蛻變體的、可能發瘋的藍星人。

  讓我待在這裡,是因為——

  我太危險了。

  危險到只能被「隔離」。

  我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在夜風中消散。

  危險。

  這個詞,真有意思。

  一年前,我剛來潘多拉的時候,主辦方把我扔到八百公里半徑無人區,是因為怕我「太容易搗亂」。

  一年後,他們讓我不要離開,是因為怕我「太危險」。

  從頭到尾,我什麼都沒做。

  只是活著。

  只是養毛球。

  只是種樹。

  只是——

  變強。

  強到讓他們害怕。

  「主人?」可可的聲音從膝上傳來,帶著一絲迷糊,「您還沒睡?」

  「嗯。」

  「在想什麼?」

  我沒有回答。

  只是伸手,輕輕撫摸著它毛茸茸的腦袋。

  可可沒有再問。

  它只是安靜地窩著,用體溫溫暖著我的膝蓋。

  我看著那片星空,思緒卻飄到了另一個地方。

  基因躍遷。

  這個詞,這一年來我聽米莎說過很多次。

  每次抽血,每次分析,每次看著那些曲線和數據,她都會說:變化還在持續,進程還在推進,你的基因正在被心液「補全」。

  補全。

  多有意思的詞。


  好像我本來就有缺陷似的。

  但我知道,這不是缺陷,是——

  界限。

  藍星人的界限。

  或者說,普通人的界限。

  那些修仙小說里怎麼說來著?

  凡人修仙,鍊氣、築基、金丹。

  鍊氣期,凡人還能靠熱武器殺死。

  築基期,已經開始脫離凡俗。

  金丹期——

  壽元暴漲,身體異變,神通自生。

  那是另一個層面的存在。

  我練的是武道,不是修仙。

  但武道傳說中的至高境界,也有「金丹」一說。

  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煉神還虛——最後一步,結成金丹。

  那些傳說里,修出金丹的武道家,可以活幾百年,可以肉身扛子彈,可以……

  我不知道那些傳說是真是假。

  但我知道,我的身體確實在變。

  心液入腹的那一刻,那股從小腹升起的熱流——

  是真氣。

  是我練了二十多年、一直以為只是心理安慰的真氣。

  它在那一刻爆發了。

  十倍速。

  百倍速。

  像是一條被堵了二十多年的河道,突然被沖開。

  然後——

  基因躍遷。

  壽命增長。

  細胞活性提升。

  精神力覺醒。

  這是巧合嗎?

  我不知道。

  但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如果繼續修行,會變成什麼樣。

  會不會更強?

  會不會——

  強到讓那些「坐不住」的人,再也坐不住?

  會不會強到——

  不需要被保護?

  「主人。」

  可可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清醒了許多。

  「嗯。」

  「您心裡有事。」

  我沒有否認。

  「是。」

  「什麼事?」

  我沉默了幾秒。

  「可可。」

  「嗯?」

  「如果讓你在這個營地待九年,什麼都不干,就待著——你做得到嗎?」

  可可想了想。

  「做得到。心水母可以休眠很長時間。」

  「但我做不到。」

  可可沒有說話。

  我繼續說下去:

  「一年。我在這裡待了一年。養毛球,種樹,賣肉,睡覺——很舒服,很清淨。」

  「但我不是來度假的。」

  我看著那片星空。

  「我是來試煉的。」

  「無盡試煉,潘多拉計劃——不管叫什麼名字,本質上是一樣的:在危險中活下去,變強,然後回家。」

  「可現在呢?」

  「我被當成『危險品』。」我的聲音很平靜,「被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被保護著,被隔離著,被——圈養著。」

  「他們怕我出去搗亂。他們怕我太危險。他們怕我讓那些大家族坐不住。」

  「所以,我就得待在這裡。」

  「九年。」

  我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練了二十多年的武。

  那隻手,在無盡試煉里殺過異星戰士。

  那隻手,一年來除了餵毛球、摘果子、偶爾烤烤肉——什麼都沒做。

  「可可。」


  「嗯?」

  「我練了二十多年的功夫,沒丟。」

  「我知道。」

  「這一年,我每天還在練。」

  「我知道。」

  「身體裡的真氣,比在藍星時強了十倍不止。」

  「我知道。」

  「那你說——」我轉過頭,看著它黑曜石般的眼睛,「我為什麼要被困在這裡?」

  可可沉默了。

  很久之後,它輕聲說:

  「主人,您不甘心。」

  「是。」

  「您想出去。」

  「是。」

  「您想——」

  它頓了頓。

  「您想發泄。」

  我看著它。

  它也看著我。

  「您想打架。」它說。

  我笑了。

  那笑容里,有這一年積攢的所有憋悶。

  「對。」

  「我想打架。」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我沒有回頭。

  米莎在我身邊坐下,靠著我的肩膀。

  「睡不著?」

  「感應到你的心跳不對。」她說,「太快了。」

  我沒有解釋。

  她也不需要解釋。

  沉默在夜風中蔓延。

  很久之後,她開口:

  「你想出去。」

  不是問句。

  「……是。」

  「那就出去。」

  我轉頭看她。

  她正望著湖面,側臉被星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灰顱的話,主辦方的意思,那些大家族的威脅——」她的聲音很平靜,「我都知道。」

  「但那是他們的事。」

  「不是你的事。」

  「你是李威。」

  「你想做什麼,就去做。」

  我沉默了。

  她繼續說:

  「大不了,就是一顆殲星彈。」

  我愣住了。

  「殲星彈?」

  「對。」她轉過頭,看著我,冰藍色的眼眸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光芒,「如果你真的惹出什麼大麻煩,如果那些大家族真的坐不住——大不了,就是讓呆呆展開防護,讓可可引爆幾隻子體。」

  「然後?」

  「然後——」她笑了,「大家一起死。」

  那笑容很輕。

  但很真。

  「你認真的?」

  「半認真。」她說,「你不會真的去惹那種必死的麻煩。但你也不會因為害怕麻煩,就委屈自己。」

  「所以——」

  她看著我。

  「想做就去做。」

  「我陪你。」

  我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

  我伸出手,將她攬進懷裡。

  她輕輕靠在我胸口,沒有說話。

  我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很輕。

  很軟。

  「謝謝你。」我說。

  她沒有回答。

  只是輕輕抱住了我。

  「可可。」

  「在。」

  「你留下。」

  可可從我膝上飄起來,懸浮在半空,絨毛微微炸開。

  「主人?」


  「你留下。」我重複了一遍,「守家。」

  它沉默了。

  「米莎也留下?」

  「米莎也留下。」我看了懷裡的人一眼,「這裡需要人看著。青團兒,元寶,巨團兒——都需要人。」

  「您帶誰?」

  「呆呆。」我拍了拍背上的毛球,「還有十隻子體。」

  「還有——」

  我抬起頭。

  十隻銀白色的、巴掌大的元寶,正從庇護所的方向飄過來。

  它們感應到了什麼,圍在我身邊,「咕嚕咕嚕」地叫著。

  「元寶,全部帶走。」

  可可沉默了幾秒。

  「主人,您要去哪?」

  我看著那片星空。

  「不知道。」

  「那您去做什麼?」

  我想了想。

  「發泄。」

  可可沒有再問。

  它只是飄到我面前,用觸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臉。

  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有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不舍、擔憂、還有——

  驕傲。

  「主人。」

  「嗯。」

  「早點回來。」

  「好。」

  我站起身。

  米莎也從我懷裡離開,站在一旁,看著我。

  「呆呆。」

  背上的毛球動了動。

  「起飛。」

  三秒後,我被一團乳白色的光芒包裹。

  那種感覺——

  像是身體多了一層皮膚。

  不對,不是多了一層。

  是融合。

  呆呆的那些觸鬚,那些絨毛,那些半透明的能量組織,在接觸到我的瞬間,如同活物般蔓延開來,覆蓋我的全身,與我的皮膚、肌肉、骨骼——

  長在一起。

  沒有痛感。

  沒有異物感。

  只有一種奇異的、溫暖的、如同回歸母體的安全感。

  我的意識能清晰感知到呆呆的存在——它的心跳,它的能量流動,它的每一根觸鬚的伸展。就像感知自己的手指一樣自然。

  「主人。」呆呆的聲音直接在腦海響起——這是它第一次主動開口,「準備好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外表沒什麼變化——衣服還是那身衣服,人還是那個人。

  但我知道,現在的我,已經不一樣了。

  心念一動——

  我的身體緩緩離開地面。

  沒有引擎聲。

  沒有能量波動。

  只是——

  飄起來了。

  像那些青團兒一樣,像那些元寶一樣,像可可一樣——

  飛。

  離地一米。

  三米。

  十米。

  我懸浮在半空,俯瞰著下面的一切。

  庇護所。湖。青團兒群。巨團兒群。

  米莎站在湖邊,仰著頭,望著我。

  可可飄在她身邊,絨毛微微發光。

  三十隻五階蛻變體從各個方向升起,懸浮在我周圍,形成一道護衛的陣列。

  十隻元寶興奮地在我身邊打轉,發出細小的「咕嚕」聲。

  「等我回來。」我說。

  米莎點了點頭。

  沒有告別的話。

  不需要。

  我轉身。

  心念再動——

  身體如同一道流光,朝遠處飛去。


  母艦。

  監控大廳。

  灰顱站在全息球體前,盯著那塊屬於李威的實時畫面。

  畫面里,那道身影正以驚人的速度划過夜空,身後跟著十隻銀白色的小光點——那是那些被稱為「元寶」的新物種。

  「流量……」副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顫抖,「李威視角的實時觀看人數,正在暴漲。」

  「多少?」

  「已經突破三千萬……五千萬……八千萬……」

  灰顱沉默了。

  全息畫面上,那道身影已經飛越了螢光森林,正在穿越赤紅色的山脈。

  速度——至少三倍音速。

  沒有任何載具。

  沒有任何能量護盾。

  只是飛。

  「閣下,」副官的聲音更抖了,「那些銀白色的東西……元寶……它們的飛行速度……」

  「說。」

  「和李威先生持平。」

  灰顱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些巴掌大的、毛茸茸的、看起來人畜無害的銀色毛球——

  速度能和四階心水母蛻變體附身的人類持平?

  那它們的攻擊力呢?

  之前報告說,它們能咬斷穿梭機的機翼——

  那如果咬的是戰艦的外殼呢?

  「閣下,」副官的聲音再次響起,「李威先生的飛行方向……」

  「什麼方向?」

  「正在靠近——A陣營的地盤。」

  灰顱的身體僵了一下。

  A陣營。

  那些窩在基地里、從來不出去、靠防護罩和自動炮塔活下來的A陣營參與者。

  那個藍星人,大半夜的飛了上千公里——

  去A陣營幹什麼?

  「他會不會……」

  副官沒敢說完。

  灰顱也沒回答。

  他只是盯著全息畫面,盯著那道正在高速接近A陣營基地的身影。

  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

  「這位爺,終於要挪窩了。」

  全息畫面上,那道身影在A陣營基地外圍停了下來。

  懸浮在半空。

  俯視著下方那座燈火通明的鋼鐵堡壘。

  身後的十隻銀色毛球,安靜地排成一列。

  畫面靜止了。

  灰顱的心跳也靜止了一秒。

  然後——

  那道身影動了。

  不是下降。

  是繼續向前。

  越過A陣營基地。

  朝更遠的方向飛去。

  灰顱愣住了。

  「他……不去A陣營?」

  副官也愣住了。

  「那他去哪?」

  全息畫面上,那道身影正在朝另一個方向飛去。

  那個方向——

  是納威人的領地。

  B陣營全滅的地方。

  那些原住民,曾經把幾百個參與者凌遲、餵怪獸的地方。

  灰顱盯著那道身影,沉默了。

  很久之後,他輕聲說:

  「AB陣營……」

  「他更喜歡誰呢?」

  沒有人能回答。

  夜空中,那道身影繼續向前。

  身後跟著十隻銀色的光點。

  越來越遠。

  越來越——

  不可預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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