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螺髻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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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滇線,一條勒進西南群山的古老血脈。年復一年,蜿蜒的山路上都跋涉著一支沉默的隊伍。腳夫們佝僂著身軀,背架高聳入雲,壓得人幾乎看不見頭臉,只有沉重的貨物像山巒般移動。他們的草鞋丈量著崎嶇的石板路,汗水浸透了粗麻布衣,在年深日久的青石板上砸出看不見的坑窪。這是一條用脊樑和喘息鋪就的生存之路。

  西昌腳行,瀰漫著汗味、塵土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一群衣衫襤褸的腳夫像待估的牲口眼巴巴地望著夫頭蔡老五,一個精瘦黝黑的男人,接受他的挑揀,「這個太嫩,挨不住苦!這個喘得跟風箱似的!統統不要!」

  一個滿臉溝壑的老腳夫佝僂著腰,把一個臉色發白的少年推上前,聲音帶著哀求:「頭兒,這是我侄兒,川中發大水,他全家都沒了。娃第一回『走腳』,這趟我帶著他,求您老發發慈悲,把他雇了吧!」

  蔡老五鼻孔里哼了一聲:「你們當我是廟裡散粥的善人?川中發大水這些年,苦命人多了去了!我接濟得過來嗎?」他作勢要走。

  腳行把頭湊上前,壓低聲音在蔡老五耳邊嘀咕了幾句,手指比劃了一個折扣。蔡老五眉頭擰成疙瘩,半晌才勉強點了點頭,算是收下了這少年。

  他的目光掃過隊伍末尾,落在一個沉默的江五寶身上。青年身形瘦高,骨架勻稱,眼神沉靜,像塊未經打磨的青石。腳行把頭也湊近蔡老五低語:「這娃能吃苦,特別能忍!有些難走的趟子,就算十個跑掉八個,他都不會跑!只有一樣……」蔡老五聽著,臉上掠過一絲驚訝,隨即看著江五寶微微點了點頭。

  「髮腳嘍——!」蔡老五一聲高亢的吆喝,撕裂了清晨的寂靜。腳夫隊伍如同甦醒的蜈蚣,緩緩蠕動在出城的土路上。

  老腳夫邊走邊低聲對身旁怯生生的侄兒念叨:「自西昌到會理,三百三十八里,設六個馬站,得走六天。從會理再到雲南府,還有五百七十八里……那都是咱們用腳底板,一步一步量出來的。」他的聲音里是認命的滄桑。

  山路陡峭,烈日灼人。沉重的背架壓在肩上,仿佛要將人釘進地里。腳夫們個個汗流浹背,精疲力竭。小腳夫偷偷脫下草鞋,腳板上磨出的血泡觸目驚心,疼得他齜牙咧嘴。蔡老五的皮鞭毫不留情地抽在拉下的人身上,發出脆響:「磨蹭啥?等死呢!跟上!」江五寶始終一言不發,走在隊伍前頭。他的背影在崎嶇的山道上,顯得格外沉默而堅韌。

  入夜,抵達馬站。腳夫的住處污穢不堪,跳蚤臭蟲肆虐。更令人窒息的是空氣中瀰漫的劣質鴉片煙味。許多疲憊不堪的腳夫癱在角落,就著昏黃的油燈,貪婪地吞雲吐霧,在短暫的麻痹中沉淪,忘卻渾身的酸痛和看不到頭的路途。小腳夫被煙味嗆得睡不著,老腳夫無奈,拉著他來到門口,挨著早已躺下的江五寶鋪開草蓆。

  小腳夫望著漆黑的夜空,眼神迷濛:「老舅,雲南府是啥樣子?」

  老腳夫的聲音帶著一種遙遠的嚮往:「雲南府人稱花城……都說那裡一年四季陽光普照,花開不敗。當年建城,風水大師踏遍山水,選中一塊寶地建龜城,山環水抱,藏風聚氣!大師留了話,『花城五百年後賽江南』!」

  小腳夫聽著臉上露出痴痴的嚮往。

  黑暗中的江五寶,緊閉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花團錦繡?又一座「龜城」?記憶碎片,無聲地划過腦海。

  山路愈發艱難,尤其是進入螺髻山地界。昨夜吸食了鴉片的腳夫們,此刻像被抽了筋,渾身癱軟,一有機會就卸下背架癱倒在地,任蔡老五如何揮鞭怒罵也起不來。一個腳夫瞅准機會,猛地撂下背架,像受驚的兔子般鑽進了密林深處。蔡老五氣得跳腳,罵罵咧咧地追了進去。

  小腳夫看得目瞪口呆:「他為什麼要跑?腳錢不是要到雲南府才結的嗎?」

  旁邊傳來五寶冷冷的聲音:「菸鬼的腦子都壞掉了!」

  老腳夫嘆氣搖頭:「沾了大煙的,都成了鬼,哪還是人喲!」

  老腳夫似乎想用故事驅散沮喪:「唉,聽老輩人說,古時這西南大山底下,藏著一條地下通道。那時候的人啊,不用像咱們這樣翻山越嶺,鑽過那通道,輕輕鬆鬆就能上西域,下印度……」

  「真有這樣的秘道?」小腳夫眼睛一亮。

  「秘道的入口在雲南府,是古滇國絕不外傳的秘密。古滇國滅國那會兒,他們的人就是從那通道逃走的,走前還把入口封死了。從那以後,這秘道就成了永遠的秘密嘍。」

  小腳夫悵然若失:「要真有就好了……那古滇國人逃去哪了?還會回來嗎……」他的幻想被蔡老五的怒罵聲打斷。隊伍,繼續在無情的山路上蠕行。


  傍晚時分,路過一家孤零零的腳店。門口叉腰站著一個膚色黝黑、顴骨高聳的彝族女人,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路過的腳夫。蔡老五涎著臉湊上去:「黑春老妹子,這回哥哥在你家歇腳,要得不?」

  那叫黑春的女人眼皮都不抬,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滾!」

  蔡老五反而哈哈大笑起來,像是得了趣。隊伍繼續前行。

  老腳夫低聲對小腳夫說:「那個黑夷婆娘,出了名的臉黑脾氣倔。她家幾輩人都在這條道上開腳店,她家醃肉是紮實香咧!」

  「那咱們為啥不住她家?」小腳夫不解。

  老腳夫咂咂嘴,「她家不給『吹煙』,腳夫沒煙抽,哪肯干?」

  小腳夫更困惑了:「啊?為啥不給?別家都巴不得抬出大煙來招攬生意呢!他們都說沒煙就沒力氣挑抬啊!」

  一直沉默的五寶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篤定:「你聽他們瞎說!」

  老腳夫深有同感地嘆氣:「娃啊,你不曉得這大煙的厲害!沾上它,人就廢了,最後都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黑春家的男人和兒子,都是『吹煙』吹死的!所以她恨透了這東西!你千萬千萬莫學那些人!」小腳夫似懂非懂地點頭。

  江五寶的目光在那黑春那張倔強的黑臉和簡陋卻乾淨的店門上停留了一瞬。

  時間如螺髻山間的雲霧,悄然流逝。

  一個黃昏,五寶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黑春腳店門口。與往日不同,他胸前用布帶兜著一個約莫一歲多的娃娃,小臉曬得紅撲撲的。

  五寶站在門口,有些侷促地問:「嬢嬢,聽說你這裡……不給人『吹煙』的,是不是啊?」

  黑春正低頭擦拭桌子,聞言猛地抬頭,一雙利眼像刀子般剜向江五寶,麻蛇臉說翻就翻:「是咧!咋個?!老娘我就是不准人在我的店裡頭『吹煙』!你個背時鬼,領著娃娃還想干那坑人害人、斷子絕孫的勾當不成?!」她的聲音像炸開的炮仗。

  五寶被吼得一愣,連忙擺手解釋:「不是的!不是的!嬢嬢你誤會了!我就是要找個沒得人『吹煙』的地方!娃娃小,不得被煙燻的嘛!」

  黑春緊繃的臉這才稍稍緩和,狐疑地打量著這對奇特的「父子」。

  日子在往返的腳程中疊印。五寶成了黑春腳店的常客,每次「走腳」,必定在此歇息。

  「啊麼!」黑春又一次看到五寶胸前兜著娃進來,「這趟又帶娃了?你前胸掛個娃,後背馱著貨,夫頭不說你?」

  五寶小心地把娃解下來,憨厚地笑了笑:「我份量不減的嘛,別人背多少我背多少,價錢還比人家少五塊。」他熟練地把背架靠牆放好。

  黑春倒吸一口涼氣:「天爺!這種還要扣你五塊?哪個心那麼黑?蔡老五嗎?!」她一邊罵著,一邊伸出手,「嘖嘖,背時倒灶哦!你先去灶房扒口飯,娃兒給我!」她接過念娃,利落地解開束縛的背帶,小傢伙的手腳終於得了自由,在空中一陣歡快地亂舞。黑春抱著他,輕輕拍著,嘴裡依舊絮叨:「造孽哦……大人娃娃都造孽喔……」

  又一趟腳程結束。五寶踏進店裡,胸前空空。黑春抬眼看了看他:「來了?這趟娃娃交待在哪裡?」

  「這趟活計重,不好背娃,」五寶悶聲回答,聲音有些低沉,「交待在西昌我哥那裡。」

  「哦,自己兄弟麼……妥當了嘛。」黑春應著,遞過一尖碗熱飯,上面鋪著厚厚的兩大塊醃肉。

  五寶埋頭扒飯,吃得很快。吃完,他抹抹嘴,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手伸進懷裡摸索,掏出一個沉甸甸、油布裹著的小口袋,「啪嗒」一聲放在桌上,發出一陣沉悶的「喀啦啦」聲響。

  「嬢嬢,」五寶的聲音有些發緊,「這些……是我這些年攢下的,所有的錢。」

  黑春正擦著桌子,聞言不解地抬起頭,愣起一雙眼睛盯著他:「麼咋個?啥子意思?」

  五寶吸一口氣:「天賜在我哥那裡……不好。嫂嫂說了,他們自己幾個娃娃都顧不過來……另外,我一走就是十天半個月,見不到他,心裡捨不得……」他頓了頓,鼓起勇氣抬起頭,眼神裡帶著懇求,「我想把娃兒……放在嬢嬢你這兒。我走一趟腳,一來一回,能見他兩次。而且……嬢嬢你是個好人,我信得過……」

  「你莫說些我是好人嘎!」黑春像被燙到一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莫名的煩躁和抗拒,「我不是哪樣好人!」她猛地丟下手裡的抹布,轉身快步走進了裡屋,把五寶沒有說完的話生生堵在了冰冷的空氣里。


  第二日天蒙蒙亮,五寶收拾好行囊,走到灶房門口,對著裡面忙碌的背影低聲道別:「嬢嬢,我走了。」

  黑春背對著他,用力地捅著灶膛里的火,火星噼啪亂濺,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

  江五寶眼神黯了黯,默默轉身,身後傳來黑春硬邦邦的聲音,像塊石頭砸在地上:

  「先說好!我只管娃的吃喝!錢一個月給一回!一有地方……趕緊領走!」她的聲音繃得緊緊的,沒有一絲迴旋的餘地。

  時光在螺髻山的雲霧聚散中飛逝。天賜五歲了!梳起了黑夷男娃特有的小頂髻,穿著黑春親手縫製的靛藍布小褂子,像只撒歡的小鹿,在山野溪澗間奔跑跳躍,曬得黑黢黢的小臉上一口白牙格外耀眼。

  遠遠地,看到山路拐角出現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天賜立刻歡呼著飛奔而去:「小爸!我小爸來嘍——!」

  五寶哈哈大笑著,彎腰一把將他高高舉起,原地轉了幾個圈。天賜清脆的笑聲在山谷間迴蕩。如今的江五寶,已是個精壯的漢子,肩寬背厚,肌肉結實,常年跋涉賦予他雙腿沉穩有力。

  「領不住了!皮得要老命!」黑春氣喘吁吁地從後面攆上來,額上沁出汗珠,大熱的天,她卻還寶貝似的穿著五寶從雲南府給她帶回來的白麂皮背心,「趕緊長大跟你爹去闖世界啦!」她嘴裡罵著,眼裡卻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夜晚,油燈昏黃。天賜在裡屋熟睡,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五寶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那張沉睡的小臉。

  「嬢嬢,」他輕聲開口,,「娃長得這樣好,一看就是個聰明相。我想……讓他讀書。不能讓他也像我這樣,一輩子當腳夫。」

  灶台邊收拾碗筷的黑春頭也不抬地應道:「這是正理!」

  五寶望著黑春的背影,語氣變得鄭重:「嬢嬢,我這趟來……想帶娃走。」

  黑春手裡的動作凝固了一瞬,仿佛被無形的線扯住了。灶膛里跳躍的火光,在她僵直的背影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像是突然醒過神,她更加用力地刷起鍋來,「走噻!娃娃放在我這裡算個哪樣?趕緊領走!省得我操心!」水花被她攪得嘩嘩響。

  五寶看著她的背影,喉結滾動了一下,「嬢嬢,雲南府的花城……那地方好得很,我想去那邊淘生活。你跟我們一起走吧?娃娃離不開你噻。」

  刷鍋的聲音戛然而止。黑春的背影徹底僵住了。灶房裡只剩下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念娃細微的鼾聲。她依舊背對著江五寶,肩膀卻難以抑制地微微聳動起來。她不敢回頭,也不敢再說話,生怕一開口,那強忍著的哽咽就會衝破喉嚨,暴露她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緒。

  天亮後,黑春開始挨家挨戶跟左鄰右舍道別。

  「我這就要尾著五寶去花城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自己都沒察覺的、混合著忐忑與隱隱期待的光亮。

  鄰居們頓時炸開了鍋。

  「啊莫!雲南府的花城啊!」一個老婦人驚呼,「聽說那地方風水好得不得了,一年四季開滿鮮花,遍地是黃金!」

  「可不嘛!」另一個漢子接口,「會理街子上的皮帽、棉紗、洋蠟、洋火柴、香胰子、西洋藥……這些稀罕的外邦貨,全都是打花城那邊過來的!」

  「嬢嬢你要去享福了,真是羨慕死人啊!」姊妹們艷羨

  「你……你要把店關了跟著去啊?」相熟的老鄰居拉著她的手,眼中滿是不舍,「日後還回不回來呢?」

  黑春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些:「我先跟過去看看!不好在麼……就回來嘍!」

  啟程的日子到了。螺髻山蜿蜒的山路上,多了一行特別的旅人。五寶背著高高摞起的行李家當,像一座移動的小山。黑春則用背簍,穩穩地背著天賜。小傢伙不肯坐在背簍里,興奮地在地上跑。

  山路盤旋,黑春的腳步有些遲疑,她望著前方雲霧繚繞的陌生山巒,忍不住念叨:「五寶,人家說那邊的人……不比我們山里人耿直。你看你給我買的這件褂子,」她扯了扯身上的白麂皮背心,「聽說在雲南府那邊才賣五六十文,來到了咱們會理,就要一百二哪!心也太黑了!」

  五寶回過頭,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嬢嬢莫聽他們亂說!我走過那麼多趟腳,那方人厚道的多!刁的是那些販貨的商人!再說哪裡的生意人算計嘛?都一樣!」

  黑春想了想,點點頭:「那倒是……」她心裡稍微踏實了些,跟著江五寶的腳步繼續前行。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山風吹過林梢,發出嗚嗚的聲響。黑春突然停下腳步,臉色一變,猛地一拍大腿:「哎呀!糟了!快轉回去!回去!」

  五寶詫異地停下:「咋了嬢嬢?」

  「屋裡頭!屋裡頭還有塊老醃肉忘記拿了!」黑春急得直跺腳。

  五寶道:「咦?不是都拿了嗎?房梁下掛著的,我都收進背簍里了。」

  「哎呀!不是不是!」黑春連連擺手,急得語無倫次,「不是梁下那些!是灶膛旁邊掛著的那塊盪刀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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