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地傾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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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河一夜暴漲數尺,沿河有房舍倒塌,流離失所者在別人家屋檐瓦舍下避雨,遭人唾棄驅趕。青竹命人將機坊打開,供他們存身。眼見這些老弱病殘者的慘狀,她更加掛念母親,一心想與五寶團聚,自覺不能再多待片刻了。

  司青竹日日安排管家去碼頭打聽有沒有江口來船。

  忽一日清晨,河水衝垮了司錦號的圍牆,水一下子就湧進來,漫過了院子!管家急帶著人用沙袋堵缺口,讓大小姐快往高處去躲水!

  青竹想著遠處浣絲坊的紅蓮,一路淌水來尋人,水勢上漲極快,漸至齊膝!

  等她艱難地來到浣絲坊,只見水已沒過整個院子地面,紅蓮房內空無一人!

  「紅蓮!紅兒!」

  青竹在院內焦急地呼喚,無人應答,正不知所措間,只聽一陣沉悶的撞擊聲自地下傳來。

  「地庫!」

  青竹心念一動,急忙涉水往隔壁地庫奔去。

  門大開著!地庫已沒入水下!

  青竹側耳細聽,地庫內確有動靜!

  她四顧呼救,見無人來援助,也顧不得了,深吸一口氣潛了下去

  ......

  五寶和母親在江門心急如焚,日日催著發船往成都去接青竹姐妹倆,但接連幾日雨急浪大,不便行船。這一夜間江水突然暴漲起來,妻舅家的兩艘船都被洪水沖走了,他們原本在江岸邊十里長街上的十餘間吊腳樓也被洪水衝垮,全家人自凌晨起就忙於逃命,哪裡還顧得上回成都去接人!

  五寶在碼頭焦急地尋找裝著自家織機的船,只見停靠在碼頭上的幾十艘船橫七豎八地倒在江面上,桅斷船翻,貨物飄滿江面,往哪裡尋去?!他只得背著天賜,攙扶著母親,跟隨逃難的人群往彭山縣城退去。

  ......

  已經走了三天了,五寶的兩條腿如有千斤,泥濘的道路不時「咬」住他的鞋,他索性脫了鞋光著腳走。

  母親第一天還和其他人同坐一輛馬車,在過江口時突遇泥石流阻路,馬被石頭砸死了,只有棄車而行,這後面的兩天,幾乎是被五寶架著走,可憐她一雙小腳難行,走了這兩日,兩股戰戰不能立。

  背上的天賜這一路哭累了睡去,醒了又繼續嚎哭,如今也只能發出嗷嗷的乾嚎聲。

  妻舅一家不耐他們仨人走得太慢,抱怨他們一路走走停停拖慢眾人……終於,今晨醒來發覺他們一家人已無蹤影,母親又氣又急,忍不住大放悲聲!

  五寶徒勞地衝出去找妻舅一家人,見人就問,遍地都是陌生逃難的人,去哪裡尋人?!

  「您老不要哭,有我呢!咱們一定能走到彭山縣去!」五寶安慰著母親。

  五寶背起天賜,攙起母親,三個人隨著逃難的人群往彭山縣方向走去。

  天色暗下來,帶在身上的乾糧昨日就吃完了,只剩下半個餅子,母親嚼細了嘴對嘴餵給了孩子。

  這半日粒米未進,渾身被汗水、泥水濕透之後,五寶覺得身上的血都是冷的,他精疲力竭,可他不能停下腳步。

  「五寶,五寶,我實在走不動了。」母親癱坐在地上,不顧身上錦緞的袍子裹在泥里。

  「媽!您老不能坐起!這泥漿地里一停就再也站不起嘍!」五寶去拉母親,努力了幾次都拉不動她。

  「五寶!別廢力氣了!你聽娘說,如今咱們已經被隊伍拉下許多了,我這小腳是走不了路的,你和天賜不能被我老婆子拖累,若是不能趕到彭山縣城,我們仨都會餓死!來,這些金銀你拿著,你帶著娃兒走!別管我!」

  五寶見母親實在是走不了,只有另想他法。他把母親扶到背風處坐下,把嚎哭的天賜交給母親,自己去尋吃的。

  天完全黑了!五寶懷揣著幾個野果在山路上踉踉蹌蹌地奔走,他不記得來時的路了!想到母親和天賜還在泥地里苦等著自己,他心裡很急!一路高聲呼喚著母親和天賜,不知過了多久,終於依稀聽到了前面傳來一陣孩童的啼哭聲。

  「是天賜!小爸在這裡!小爸來了!」

  五寶拖著樹枝紮成的簡陋拖架,載著母親與天賜,勾頭弓背,深一腳淺一腳跋涉於泥濘。雨水濕衣,山風復干;腳底磨泡,泡破血凝,血痂又裂……

  夜裡躺下歇息時,母親看著累到脫力的五寶,心疼不已,撕破自己的錦緞衣服給五寶包腳。

  「寶啊!難為你了,再忍忍,等到了彭山縣,只要進了城就好了!」


  母親這一路一直念叨著,仿佛爹娘所在的彭山縣城就是這人間樂土。

  這日好不容易冒雨走到彭山縣,卻見城門緊閉,難民們聚集著哀求入城。

  聽說因為連日來湧進城的難民太多,致城內糧食物用緊缺,打砸搶之事群起,縣衙不堪重負,命把城門關了,不許難民進城!

  母親不顧一切擠進人群,高聲喊著:「求兵爺放我進去!我本是彭山縣人氏,爹娘家就在城內雲錦街!」

  任憑她喊破喉嚨也無人搭理,母親倒在城門外嚎啕大哭,五寶拉她不住。

  忽然,有人大喊:「快跑啊!大水來了!」

  五寶回身看,只見所有人都從地上爬起來四散奔逃,遠處一堵席捲著泥土雜草的「水牆」在緩緩朝這裡移動!

  「母親,快!快起來!水來了!快跑啊!」五寶急著去拉癱坐在地上的母親。

  母親萬念俱灰,再也無力站起來了。

  「五寶!娘到家了,再不走了……聽娘的!你背著天賜快跑吧!」說著,她把頭上一根梭子形狀的金簪子拔了下來硬塞在五寶手裡。

  「拿著這個!快走!」

  「娘!不得行啊!我不能留下你,我答應過姐姐要照管你們的啊!」五寶急得哭了起來,拼了命去拉母親,天賜在他背上嚎哭著......

  洪水席捲而來,彭山縣城破,一片汪洋。

  ……

  殘陽西沉,五寶依舊踽踽獨行。腐屍惡臭隨風灌入鼻腔,垂死哀鳴自暗處蒸騰。洪水退後的世界恍若煉獄。荒野間時見幽白火焰騰起——「火蓮」燃處,必有亡者,其軀腐化,其魂正以此焰向塵世作別。

  五寶掛念著家裡的人,他只有一個念頭:

  回去!

  一路而來,沿途從成都府方向逃難來的人越來越多,每向人打聽一次城裡的情形,消息越來越壞:

  「成都府被水淹了!房子沒了!人也沒了!大水退以後城裡堆滿了死人!」

  「活著的人沒有吃的,都棄城跑出來了!」

  「不要往前走了!我們都是從成都跑出來的!」

  ……

  他不甘心,獨自背著娃向成都府走來。

  七日洪水已退,昔日的錦繡繁華大城,如今滿目瘡痍,一片瓦礫......

  五寶進得城來,那傾家蕩產,失去親人的災民,痛哭哀號之聲不絕於耳,饑寒倒地的人滿目皆是,雖然早就聽人形容過:洪水溢撲上岸的瞬間,城內盡成澤國;新東門大橋、安順橋、北門大橋、萬福橋均被洪水衝垮,當時聚集在橋上觀看漲水的人群落入河中順水而逝,一片呼救之聲......但當他親眼看到兩岸原本鱗次櫛比的商鋪、民居盡數被毀的慘狀仍然觸目驚心。

  五寶的心砰砰直跳,直奔青蓮街,眼前哪裡還有記憶中的青蓮街!離開不過半個月,整條街都化為了瓦礫!空氣中到處瀰漫著水泡過後的腐敗腥臭味。江五寶見人就問「有沒有司家的人?」「司錦號的師傅見沒見?」眾人皆搖頭。

  司錦號的機坊的柱子還立在原地,來不及運走的花樓織機被落下的屋頂壓住,司家大宅僅餘殘垣斷壁,江五寶衝上去徒勞地挖著……

  成都府經歷滅頂之災,舉城豪紳士之家也不能免。那些房屋被毀,不肯離城的倖存者,或於殘留破廟棲身,或於街頭露宿,或搭棚容膝。水退之後城內立刻面臨饑荒,糧食物用一掃而空,市場無米應市,被洪水泡過的街道上污物遍地,臭氣熏天,瘟疫接踵而至......

  這座城已死

  五寶機械地朝前走,麻木地從一具屍體邊上走過,這一路見過太多死亡了。

  天賜在他背上睡醒後又開始哭了,啼哭聲讓他停下了前行的腳步,為娃找口吃的是他如今最重要的事情。

  他站在高地上四處望,眼前是一條被逃難的人趟出來的泥濘大路,一個個倉皇疲憊的人如行屍走肉般順著這條路往前走,雖然人人都不知前路通往何方,即便是白天,也有野狗在啃食死屍……

  現下最重要的是讓自己和娃兒活下來!可是,該往哪裡去呢?

  「見龜走,莫耽擱,閻王地府中門開。天降諭,地涌蓮,有緣之人得倖免。東北隱,西南現,故人地下來見面......」

  他想起了那神秘的老人和他吟唱的歌謠……成都府,在中原的西南,千百年來,無數人離鄉背井,奔赴這片傳說中可安身立命的福土。如今這裡已四顧蒼茫,人間樂土又在何方?


  百年之後,西南福地,春城

  今日,鄭驤鎣先生在翠湖畔的雲南大學開設講座,講座的題目是:

  《洪峰下的涅槃——從1870庚午大水看華夏基因的生存密碼》

  禮堂內座無虛席,鄭先生氣朗聲清:

  「史上有記載,1870年的庚午洪水,是目前史料記載長江上游自宋代以來最大的洪水。這場洪水自當年五月起,長江上游出現連續降雨,致上游岷江、嘉陵江、渠江、涪江水位暴漲,宜昌河段洪峰流量達十萬立方米/秒,持續了整整半個多月,洪水肆掠長江流域諸省,受災最嚴重的川、鄂、湘三省八十餘州,受災人口達百萬,災後帶來的瘟疫和饑荒對這些地區的影響持續時間長達三年之久!

  根據考證,在人類自誕生起的歷史長河中,近一萬年以來,1870年的這場洪水也是幾乎創了紀錄的!

  諸位請看這張對比圖,從此圖我們可以發現,這一萬年以來,最大的一次洪水發生在距今約六千年前,也就是考古界所稱紅山文化、良渚文化的時代。

  而這之後,近五千年,洪水都沒達到這個水平,第二大的洪水,也就是有記錄以來最大的洪水就發生在1870年,這一年的洪水,幾乎達到了六千年前的水平。」

  台下眾人交換著欽許的目光,這些洪水的數據源自長江沿岸各縣地方水文志,不但有據可考,而且互為佐證,數據詳實,邏輯嚴密,足見先生治學嚴謹!

  只聽鄭先生繼續說:「根據史書記載,涪江下游銅梁縣誌:「六月溪水陡漲至五六丈」;合川縣誌:「六月既望猛雨數晝夜」,「雨如懸繩連三晝夜」;萬縣誌:「十九日夜子時大雨徹宵……經兩日雨止」。江北、長壽、忠縣均有「六月大雨」的記載。

  史書記錄不過寥寥數語,可以想見,以當時農耕生產力水平,靠著人力建造的基礎設施,遇到這樣萬年一遇的大洪水,對所處其間的人而言實為滅頂之災!

  以當時經濟最發達,人口最密集、最繁華的成都府為例,在岷江水量暴漲數倍之後,滔滔洪水沖入城內,水深一丈七,兩個月才退去。全城盡沒,水高於城數丈,倉谷漂失,官、民宅半為波濤洗去。無數人一生的心血化為烏有。整個SC省被水淹沒36縣,房屋倒塌4萬餘間,兵民淹斃萬餘,數十萬人被迫逃離家園,流徙千里,魂游異鄉!

  成都府!這座錦繡大城!在經歷洪水和瘟疫、饑荒、兵亂的重重打擊後,人口從三十萬減少到不足七萬!十室九空!

  ……

  大洪水不僅是人類的不幸!亦是生存在同一個時空里所有生靈的末日,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我輩身處這太平盛世,人間樂土,幸甚!隨著科技進步和文明昌盛,人類越來越有人定勝天的信心和力量,幸甚!

  回顧整個人類歷史,多有天災人禍,像庚午洪水這樣的浩劫,乃是對人類族群的滅絕!對人類社會的顛覆!也是對人類文明的大清洗!而這樣的滅絕、顛覆和清洗,我們華夏民族經歷了不止一次!」

  鄭先生神情悲狀,語氣沉重,座中鴉雀無聲,人人動容!當了解了華夏文明經歷的毀滅性打擊之後,所有人都對華夏文明頑強的生命力,對我們先祖不屈不撓的奮鬥精神心存敬仰!

  「很難想像,那些倖存的人們,面對滿目瘡痍,一無所有的世界,是用怎樣頑強的精神和意志堅持下來,去重建家園,繼續創造璀璨的人類文明的,生而為人,我為我們的祖先自豪,我為我的基因里流淌著祖先不屈的靈魂而驕傲!」

  會場中響起了經久不息的掌聲,大家起身鼓掌,為自己身體中流淌不息的熱血而振奮!

  身居盛世樂土,回望劫波,今人能否感同身受百年前那困於災厄、饑寒、病痛……瀕死絕境之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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