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織雲逐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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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錦號,「比武會」當日。

  天光未啟,司家大宅已然燈火通明。司青竹早早起身,一絲不苟地梳洗停當。今日「比武會」盛況空前,迎來送往、酒宴茶點自有父親、大掌柜及母親、管家主理,父親將至關重要的織錦評鑑事宜託付於她,責任重大。

  卯時三刻,吉時已到。司閔善神情莊重,率眾位大師傅齊聚蠶神廟前,焚香裊裊,叩首虔誠,祈求蠶神庇佑,今日技藝得展,魁首歸位。

  比武場上,漫天過海的彩棚遮蔽了初升的日頭。六家鋪子的大花樓織機早已披紅掛彩,花本過好,靜臥於各自區域,如同即將出征的戰馬,只待號令。空氣中瀰漫著絲線、染料和一種緊繃的期待。

  「咣——!」一聲震耳欲聾的銅鑼巨響,撕裂了清晨的寂靜!

  「開鑼嘍!」人群中爆發出興奮的低呼。

  剎那間,只見各家選派的織工如離弦之箭奔向織機。「上花樓如猴爬樹」,挽花工手腳並用,敏捷地攀上高聳的花樓;「下花樓如鷹抓兔」,投梭工目光如炬,穩穩占據織機前位。動作乾淨利落,行雲流水——這場牽動錦官城萬千織工心弦的織錦大賽,正式拉開了帷幕!

  比武場兩側,看台披紅掛彩。東側看台專為午後蒞臨的織染局劉戚大人而設,屆時司閔善將親自作陪。此刻,西側看台上,受邀前來的錦官城四大織錦坊同行已陸續入座。青竹隨侍父親身側,於看台前迎候寒暄,舉止得體,心思卻如明鏡,留意著各家神色。評鑑規則早已言明:東西兩側看台將分別品評最終呈上的織錦,各自選出前三「優勝」,再由織染局劉大人親自評定魁首,其作品即定為織染局下一節御貢之選,其織造匠人便是本屆當之無愧的「織錦大王」!

  四大坊的同行們表面談笑風生,目光卻如鷹隼般銳利,既在觀摩「比武會」盛況,更在暗中「偷師」別家花本設計的精妙之處,甚至踅摸著技藝出眾的織工苗子。

  比武場西南角,「外場」沿著高牆排開六架紆車,這裡是三年以內學徒的競技場。司錦號大掌柜親自監考,每家鋪子出一位大師傅擔任評鑑。「打紆」比賽,以規定時間內所制「紆兒」數量多且形制規整勻稱為優;「打結」則比在規定時間內,誰能為更多斷絲接續,且打出的「面結」、「底結」疙瘩細小平整、幾乎隱沒為佳。兩項皆優者,方為甲等。

  江五寶排在第二輪上場。此刻,他嘴裡細細嚼著師娘早起特意煮的茶葉蛋,腳尖踮得老高,伸長脖子想越過遮擋視線的布圍,窺探內場織錦的盛況。可惜,只隱約瞧見花樓上端坐的六個挽花工身影,其中便有他的李師兄。

  李師兄上午先與王師傅搭檔,他負責「挽花」,王師傅「投梭」。中途換另一位師兄「挽花」後,李師兄便轉至下方「投梭」。在這一屆即將出師的學徒中,像李貴這般能跨「挽科」、「織科」,技藝全面嫻熟者,鳳毛麟角!

  行里人都清楚,一個熟練織工,一日也未必織得一尺錦。比武限時,考校的不僅是速度,更是技藝的穩定性與臨場發揮。再精妙的花本,若織造時斷線跳絲、節奏紊亂,甚至無法按時完成,都將與「優勝」無緣。而李師兄與王師傅此番,竟還在挑戰用「浮長」、「浮短」技法來營造織錦的立體凹凸感!難度倍增!想到此,五寶連自己即將開始的比賽都忘了緊張。

  場邊候場的學徒們擠作一團,嘰嘰喳喳議論紛紛:

  「我們師傅昨日把師娘罵慘嘍!說土豆紅苕飯脹氣犯晦氣,要是這次不得『優勝』,全怪她!」

  「嗤!你們鋪子往年也沒得過一次『優勝』吧?莫非這次有啥子妄想不成?」

  「說得對!我們師傅說了,前三鐵定還是秦家、樊家和我們劉家……」

  「樊家也就算了!你們劉家也敢想?我們吳家的花本才叫絕!你們啷個比得過!」

  「你少吹牛!比武會是比花本嗎?再好的花本,也得在那個時辰里織得出來才算數!你忘了?上回比武會,就是你們吳家沒織完……」

  話音未落,這人頭上已挨了一記,頓時幾人推搡扭打起來,引來前頭大師傅的怒目訓斥,眾學徒噤若寒蟬。

  輪到江五寶了。他熟練地坐到紆車旁,捻線、穿紆、腳踏踏板、手轉紡輪、指捻絲線……動作如呼吸般自然流暢。一年半的學徒生涯,日日與紆車相伴,這基本功早已刻入骨髓。家裡的王師傅要求嚴苛,每個「紆兒」必須打出中間飽滿、兩頭尖細的完美杏核形,股數更要精準匹配師傅所需——投滿八十梭,織出一厘錦,絲線不浪費,梭子手稱心。為了這標準,五寶不知挨了多少罵,如今動作與速度早已渾然天成,比賽於他,反是尋常。


  打結比賽更是考驗指尖功夫。一刻香內,需用細如髮絲的絲線至少打出一百個結,並剪淨線頭,讓人看不出絲毫斷痕方算合格。

  大師傅們在學徒身後踱步審視。好幾個學徒緊張得手抖出錯,唯獨江五寶心靜如水,全神貫注。漸漸地,評鑑師傅們不自覺地圍攏到他身邊。只見他雙手翻飛,十指細長靈活,動作精準利落。雖身形瘦弱,雙肩卻平如尺,腰杆穩如松。「姜子牙手」上下翻飛,令人眼花繚亂。一刻香盡,一百多根斷絲在他手下重獲新生,結頭細小平整如「米羊角,豆大口」,幾乎隱沒無蹤。幾位師傅相視點頭,毫不猶豫地在江五寶的名下勾了一個醒目的「甲」!

  五寶這邊剛比完,顧不上等最終名次宣布,撒腿就向內場核心奔去。

  內場,李貴與王強林師傅的組合正如日月爭輝。經過漫長磨合,兩人默契已臻化境,無需眼神交匯,僅憑機杼聲的韻律便能銜接得天衣無縫。

  織錦是腦、眼、手、腳並用的重體力活。挽花工每次換筢,提拉的力道不下五十斤。五寶在下方仰望著花樓上李師兄的身影,心中憂慮:一個上午高強度勞作,師兄可還撐得住?

  眼看別家陸續換人歇息,秦師父也派人上去替換李貴下來吃飯。待李貴稍事休息,再換王師傅下來。

  五寶見師兄從高高的花樓下來,忙端上清水。李貴接過,仰頭一飲而盡。

  秦師父招手喚他去休息,他卻擺擺手:「不忙!」目光緊鎖下方王師傅的織機。只見王師傅全神貫注地引緯投梭,織錦已近五寸,進度與計劃絲毫無差,這才鬆了口氣。

  「走!吃飯去!」李貴一把摟過五寶肩膀,轉到後場。師娘等人早已備好板凳飯菜,殷勤招呼。

  飯剛扒拉幾口,忽聽前場傳來一聲驚叫:「不好!『龍抱柱』了!」眾人臉色驟變,丟下碗筷沖回織機旁。只見織機兩側象徵龍頭的裝置,因牽動經線的力量不均衡,一邊緊一邊松,導致中間經線死死糾纏在一起,正是織錦行當最頭疼的「龍抱柱」!這意外,與他們大膽採用的「浮長」、「浮短」立體織法脫不了干係。

  老胡臨危不亂:「莫慌!五寶,你和你師兄,一人一邊,把纏住的經線小心拆開,重新打『底結』,讓經線順利過扣!」

  五寶和李貴立刻撲上去,手指翻飛,爭分奪秒。秦師父則趕緊將面色凝重的王師傅扶下織機。在老胡師傅沉穩的指揮下,不到一刻鐘,這令人色變的「龍抱柱」竟被成功化解!織機恢復了平穩的「邦邦」聲。

  李貴再次坐上投梭位,他要用那雙筋骨畢現的手,把剛剛損失的一厘進度搶回來!

  五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黏在織機上的兩人,耳朵捕捉著每一個倉子撞擊的聲響,心中默默計數。他敏銳地感覺到,李師兄投梭的節奏,似乎比上午更快了。

  「江五寶,你那邊比完啦?結果如何?」一個清越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五寶抬頭,見是大小姐司青竹,忙站起身:「回大小姐,早比完了。結果……還不曉得呢。」

  青竹的目光投向場內正奮力追趕的李貴和王師傅,「聽說方才『龍抱柱』了?」

  五寶心有餘悸地點頭:「是哦!可把我們嚇壞了!」

  青竹凝神看了一會兒織機運行的韻律,語氣平靜:「無妨,他們已然追回來了。」

  時過正午,日頭毒辣。看台上人群散去用飯歇息,唯有機杼聲依舊不知疲倦地響徹全場,編織著無聲的華彩樂章。

  王師傅匆匆扒完飯,不及歇息便趕回場內,隔著老遠就喊:「李娃兒!你悠著點!」

  秦師父忙攔住他:「他忙著搶回來嘛!他心裡有數的!」

  「有啥子數!你聽這個梭聲!太快了!前松後緊地趕工,咋個要得?!手上還要控制『浮長短』的立體效果,這不是胡來嘛!」王師傅急得跺腳。

  秦師父被他一說,也憂心忡忡起來。織錦是反織,圖案在下面,不到最後拆錦,根本看不到正面效果。若真如老王所言趕工導致走形,待到成品出來就全完了!可場上兩人正全神貫注,此刻上前打擾,無異於火上澆油!秦師父一時進退兩難。

  「黑線紅線——配起來嘍!」老胡突然在旁邊亮開嗓子,唱起了古老的織錦調子。

  五寶一愣,只聽王師傅立刻接口應和:「配起嘍——!」

  「金龍彩鳳——織起來嘍!」「織起嘍——!」

  「月華五方——真好看喏!」「好看喏——!」


  「織機一響——錢就來嘍!」「錢來嘍——!」

  ……

  老胡和王師傅一唱一和,仿佛回到了幾十年前並肩當學徒的青春歲月。這熟悉的調子,是協調花樓上下、統一挽花投梭節奏的靈魂之歌,早已融入老匠人們的血脈。此刻唱響,正是為了引導場上那對搭檔找回平穩的節奏。不明就裡的圍觀學徒和匠人們也被感染,紛紛加入唱和。低沉的、高亢的、沙啞的歌聲匯成一股洪流,瞬間驅散了午後的沉悶與倦怠,響徹整個比武場!

  這調子仿佛擁有魔力,不僅場內幾百織工齊聲應和,更如同漣漪般擴散開去。錦官城內,千家萬戶的織機旁,上萬名織工仿佛心有靈犀,不約而同地哼唱起這古老的「織錦歌」。他們用汗水和心血,在經緯間描繪著心中的錦繡前程,也共同為這場技藝的巔峰對決注入磅礴的生命力!

  「論花本意境之妙,還得是吳師父啊!」青竹在場內巡看,心中暗贊。吳居村本是讀書人,自號「居村」,通曉六經。只因家道中落,無奈投身織錦行,成了匠人中的異類。他落筆不凡,點意匠、結花本皆合古意,審美超逸脫俗。他設計的「畢方圖」,不見傳說中的凶鳥之形,唯有一雙似鶴般優雅舒展的羽翅,環抱著月夜下的清江枯木,水墨氤氳的符文若隱若現於夜色之中,整幅畫面清冷空靈,意境悠遠,在眾多花團錦簇、濃墨重彩的作品中,如一股清泉,令人過目難忘。

  織染局劉戚大人仔細審視著呈上來的織錦。他略過前幾幅繁複華美的作品,目光久久停留在吳居村的「畢方圖」上。司閔善在一旁小心留意。

  「嗯,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妙啊!」劉戚捻須贊道。

  司閔善忙應:「回稟大人,此獸形似仙鶴,實乃上古異獸『畢方』。」

  劉戚聞言一頓,面露詫異:「這……是『畢方』?!」他連忙回頭,重新審視之前呈上的「鳳凰」、「虎狼」等圖,尤其細看圖中所嵌的奇特符文,心中疑竇頓生:鳳凰、虎狼尚屬常見瑞獸紋樣,但這『畢方鳥』……從未見於民間織錦!自己雖新官上任,也曾聽聞司錦號欲以上古神獸為題,卻萬萬沒料到其中竟有『畢方』這等異獸!待到後面「蚩尤圖」、「箕伯圖」相繼呈上,劉戚心中的疑問已化為震驚!尤其那號稱「兵主」的蚩尤,乃兵戈戰禍之象徵,大為不吉,怎可入織錦圖樣?!

  司閔善偷覷劉戚神色,只見他垂眸不語,喜怒難辨,心中愈發忐忑。雖說這位劉大人是親家舉薦上來的,但今日初會,實難摸透其心思。若此番不能拿下御貢,司錦號在錦官城織錦行「魁首」的金字招牌,怕是要易主了!

  念及此,他忍不住上前一步,躬身遞話道:「大人初蒞錦官城,便屈尊親臨小號,實令蓬蓽生輝,我等惶恐之至!些許微末小技,恐污了大人法眼,還望海涵!」

  劉戚聽了,卻不置可否,只就著手裡的蓋碗茶呷了一口,方才抬起頭,臉上已換上一副春風和煦的笑容:

  「司老闆過謙了。老師曾向學生力薦『司錦號』,言貴號乃蜀錦行中翹楚。上年貴號所貢『登高望海錦』得蒙御前嘉賞,名動天下,我織染局亦與有榮焉。今日一見,貴號所謀果然氣魄非凡,匠心獨具,尤以這些符文最為耐人尋味,大有深意啊。」

  司閔善聽得一愣,這話似褒實藏玄機,慌忙拱手作揖,口中連稱「大人謬讚」,轉身欲奉上一隻裝有厚禮的錦盒。劉戚卻眼皮也未抬一下,只專注品茶,這無聲的拒絕讓司閔善心頭更是七上八下,惶恐不安。

  恰在此時,「咣——!」酉時收工的鑼聲震天響起!最後一幅織錦,終於在萬眾矚目中呈上評審台——正是秦家鋪子的「騰蛇圖」!

  只見錦面之上,一條似龍非龍、通體閃爍著冷冽銀輝的巨蛇昂首欲飛!它身軀蜿蜒矯健,鱗片在落日餘暉下流轉著金屬般的光澤,最令人驚駭的是其背後一雙巨翼,鼓風怒張,仿佛下一刻便要破錦而出!錦底是深邃幽藍的雲層,雲渦深處,一個奇詭的符文若隱若現,騰蛇形象呼之欲出,翱翔於幽冥之上,氣勢磅礴,攝人心魄!

  劉戚被這鬼斧神工的立體效果深深震撼,脫口問道:「此錦如何能浮凸如生,宛若浮雕?!」

  「回稟大人,」司閔善精神一振,連忙解釋,「此乃我蜀錦織造之『浮長』、『浮短』技法!匠人需精準控制絲線張力與織造密度,方能令圖案深淺高低有致,呈現出這般凹凸立體的層次感。平日施展已屬不易,今日在『比武會』限時之內完成如此巨製,且工藝精妙若此,放眼錦官城萬千織錦巧匠,亦是鳳毛麟角!」

  「果然神乎其技!巧奪天工!」劉戚撫掌讚嘆,眼中異彩連連。

  場外眾人只聽得前面傳王師傅師徒,說織染局的大人要見織「騰蛇圖」的匠人。

  此令一出,全場譁然!今年魁首屬誰,已然不言而喻!

  秦家鋪子眾人再也按捺不住激動,幾個人興奮得就要擊掌相慶,被秦師父一聲低喝止住:「莫要輕狂!都給我穩住!」他強自按捺著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回頭看見身旁的江五寶正伸長脖子、眼巴巴望著前方,忽然想起一事,重重一拍五寶的肩膀,眼中滿是欣慰:

  「好小子!你也爭氣!聽說外場考了個甲等!」說著,喜愛地揉亂了徒兒的頭髮。五寶摸著腦袋,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比得了甲等還開心。

  少頃,傳令再至:各鋪子師父前廳聽信!

  秦師父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大步流星而去。

  結果毫無懸念:優勝三甲——秦家「騰蛇圖」魁首!吳家「畢方圖」次席!喬家「鳳凰圖」位列第三!

  本屆「織錦大王」的桂冠,由王強林師傅與其高徒李貴摘得!

  秦家鋪子一戰成名,連中三元,獨占鰲頭!霎時間,歡呼雷動,恭賀之聲如潮水般湧來,秦家師徒被喜悅的浪潮淹沒,風光一時無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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