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終章(全書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七章塞外風沙

  經過數月的逃亡,周塵鳴和蘇凝霜來到了塞外。這裡的風景與中原截然不同,黃沙漫天,狂風呼嘯。他們在一個名叫「黑沙「的小鎮停下,鎮子依偎在陰山余脈的褶皺里,一半是夯土院牆,一半是遊牧民族的氈房。周塵鳴在鎮上找了份打鐵的活計,老鐵匠是個跛腳的突厥人,看他掄錘時沉穩的架勢,只說了句「你以前殺過人「,便再不多問。蘇凝霜則在鎮口支起藥攤,用從死人身上學來的醫術,治好了不少牧民的風寒濕痹。安穩日子過了半年,直到那年冬至。鉛灰色的天空飄著雪籽,蘇凝霜正在給哈薩克老阿媽包紮凍裂的腳踝,突然聽見鎮外傳來隆隆馬蹄聲。二十餘騎契丹兵簇擁著一頂貂皮大帳疾馳而來,為首的皮室軍詳穩(契丹軍職,相當於千夫長)用馬鞭指著蘇凝霜:「漢人巫醫?跟我們走,我家將軍的馬腿傷了。「周塵鳴從鐵匠鋪衝出來時,正看見蘇凝霜被兩個騎兵架起。老鐵匠默默遞給他一把剛淬過火的馬刀,刀身在風雪中泛著青幽的光。「往東南走,那裡有唐軍的天德軍。「老鐵匠往爐膛里添了塊焦煤,火星子濺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我兒子,當年就是被這些狼崽子挑在槍尖的。「馬刀劈開第一個契丹兵咽喉時,滾燙的血噴在周塵鳴臉上,瞬間結成冰碴。蘇凝霜趁機掙脫,從藥箱底層抽出那柄淬毒的短劍——當年在太原王府刺死追兵的武器,此刻劍鋒依舊藍汪汪的。兩人背靠背站在雪地里,身後是燃燒的氈房,身前是十倍於己的敵人。「記得那年重陽嗎?「蘇凝霜突然輕笑,短劍劃破一名騎兵的手腕,「你說要護著我。「「還說!「周塵鳴一刀削斷敵人馬腿,「要不是你非要救那隻快凍死的小狼崽,咱們早該翻過陰山了!「激戰中,周塵鳴的左臂被狼牙箭射穿,蘇凝霜的藥箱也被劈成兩半,銀針和草藥撒了一地。就在契丹詳穩的彎刀即將劈下時,一陣蒼涼的號角聲突然響起。地平線上出現了黑壓壓的唐軍,玄甲紅纓,正是天德軍的旗號。契丹兵見狀不妙,調轉馬頭便跑,卻被唐軍的床弩射倒一片。「平原公主殿下?「領頭的校尉翻身下馬,單膝跪地,甲冑上的雪沫簌簌掉落,「末將天德軍先鋒使郭崇韜,奉節度使李嗣源令,特來迎駕。「蘇凝霜望著那些熟悉的唐軍制式甲冑,突然捂住臉蹲下身,肩膀劇烈顫抖。周塵鳴這才注意到,她發間那支銀梅花簪不知何時斷成了兩截。

  第八章龍袍染血

  長安大明宮的紫宸殿,龍涎香在鎏金香爐里裊裊升騰。蘇凝霜穿著十二章紋的褘衣,坐在御座上,聽著底下大臣們爭論不休。三個月前,她在天德軍的護送下返回長安,被擁立為監國公主。可這龍椅還沒坐熱,各鎮節度使的表章就如雪片般飛來——河東節度使石敬瑭要求聯姻,西川節度使孟知祥索要鹽鐵專賣權,而最棘手的是,盤踞幽州的趙德鈞竟打著「匡扶大唐「的旗號,率領五萬燕雲鐵騎南下,兵鋒直指潼關。「殿下,趙德鈞乃安祿山之流!「老臣豆盧革顫巍巍出列,花白的鬍子上還沾著上朝時沒擦乾淨的粥漬,「當務之急是封李嗣源為兵馬大元帥,令其出兵討伐!「「不可!「樞密使郭崇韜反駁,他鎧甲上的護心鏡映著殿外的朝陽,「李嗣源手握朔方重兵,若再授兵權,恐成尾大不掉之勢。臣以為,當以公主名義親征,各鎮節度使必不敢不從。「蘇凝霜的目光掠過階下群臣,最終落在站在角落裡的周塵鳴身上。他穿著身不起眼的青袍,左臂空蕩蕩的袖管隨風擺動——在天德軍營地截肢時,他硬是沒哼一聲,只讓軍醫把截下的斷臂埋在了當年兄長戰死的魏州方向。此刻他正用僅剩的右手,摩挲著腰間那半塊虎符,仿佛那是世間唯一真實的東西。當夜,周塵鳴在御花園攔住了蘇凝霜。她剛從史館回來,手裡捧著一卷泛黃的《唐會要》,上面記載著昭宗朝的宮廷秘聞。月光照在她新畫的峨眉上,竟有幾分陌生的威儀。「你要親征?「周塵鳴的聲音沙啞。「不然呢?「蘇凝霜翻著書頁,「李嗣源屯兵陝北,石敬瑭暗通契丹,只有趙德鈞......「「他是沖你來的!「周塵鳴抓住她手腕,殘存的右臂青筋暴起,「當年洛陽城破,就是他率燕雲軍打開的城門!你以為他真要匡扶大唐?他要的是你這前朝公主的身份,好名正言順稱帝!「蘇凝霜猛地合上書本,書頁邊緣劃破了手指:「那你要我怎樣?像在塞外那樣東躲西藏?看著這些節度使把大唐江山一塊塊啃光?「她指著自己的胸口,「這裡流著李氏皇族的血!「「可我只想你活著!「周塵鳴的聲音突然低下去,像受傷的野獸,「你當公主那天,我去了趟西市,看見個賣糖畫的老頭,他說長安城已經二十年沒見過太平了......「三日後,蘇凝霜親率禁軍出征。周塵鳴作為護駕都虞候,單騎跟在儀仗之後。隊伍行至華州,突然接到急報:李嗣源在天德軍發動兵變,打出「清君側「旗號,大軍已過黃河。而更可怕的消息是,石敬瑭以割讓幽雲十六州為條件,引契丹主力南下,正晝夜兼程趕往洛陽。「兩面受敵!「郭崇韜臉色煞白,「殿下,不如暫回長安......「「回不去了。「蘇凝霜望著遠處潼關的烽火台,突然拔劍斬斷車駕上的黃龍旗,「傳我令,全軍轉向西北,迎戰李嗣源!「周塵鳴策馬來到她身邊時,正看見她將那截斷掉的銀梅花簪插回發間。「還記得塞外那個老鐵匠嗎?「她輕聲說,「他說打鐵最重要的是火候,火候到了,廢鐵也能成鋼。「兩軍在渭水北岸相遇。李嗣源的軍隊雖然人數占優,但大多是臨時拼湊的藩鎮兵。蘇凝霜親自擂鼓,周塵鳴則率三百死士組成「跳蕩隊「(唐代突擊隊),直撲中軍大帳。當他的馬刀劈向李嗣源咽喉時,卻被對方用熟銅鐧架住。「周都虞候好身手!「李嗣源哈哈大笑,花白的鬍鬚在風中飛舞,「可惜跟錯了主子!「激戰中,周塵鳴看見蘇凝霜的鑾駕被叛軍包圍。她拔出那柄鏽跡斑斑的鐵劍——三年前在大梁渡口,周塵鳴送給她防身的兵器,此刻正被她緊緊握在手裡。亂箭如蝗中,她的褘衣被射得像篩子,卻依舊穩穩站在將台上擂鼓。「塵鳴!「她突然朝他揮手,笑容燦爛如初見,「把我的龍鳳佩,交給......「話音未落,一支狼牙箭穿透了她的胸膛。周塵鳴目眥欲裂,嘶吼著劈翻三個敵人,卻看見李嗣源的熟銅鐧已經砸向蘇凝霜的後心。

  第九章塵埃落定

  後唐天成二年,春。周塵鳴站在洛陽城外的邙山,手裡攥著半塊虎符。山下,新帝李嗣源的登基大典正在舉行,鐘鼓齊鳴,聲震雲霄。他的右臂纏著白布,那是在渭水之戰中被李嗣源打斷的骨頭,至今還不能伸直。「將軍,該走了。「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郭崇韜一身布衣,手裡牽著兩匹瘦馬,「契丹人退回草原了,石敬瑭也被封為河東節度使,天下......暫時太平了。「周塵鳴沒有回頭。他面前是一座簡陋的墳塋,沒有墓碑,只有塊木牌,上面刻著「蘇凝霜「三個字。墳頭的青草剛冒芽,被風吹得微微晃動。他從懷中取出那半塊斷裂的銀梅花簪,輕輕插在墳前。「她最後那句話,我沒聽清。「周塵鳴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地下人,「你說,她是不是想把龍鳳佩交給李嗣源?「郭崇韜沉默片刻,從行囊里拿出個油布包。打開來,是那塊游龍戲鳳的暖玉,龍紋五爪,鳳羽十二尾,只是中間多了道裂痕。「公主彌留之際,讓我把這個交給你。「郭崇韜的聲音有些哽咽,「她說,當年在大梁渡口,你盯著這玉佩看了三息,她就知道,你不是尋常的江湖人。「周塵鳴摩挲著玉佩上的裂痕,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個汴水秋聲里的午後,穿青布襦裙的女子提著藥箱走來,發間銀簪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當時只覺得那玉佩眼熟,卻不知那是平原公主的信物。就像他後來才知道,蘇凝霜的醫術是跟宮廷御醫學的,她的擒拿術是神策軍教頭教的,就連她藥箱裡那半塊虎符,也是她故意露給他看的。「對了,「郭崇韜像是想起什麼,「李嗣源想封你為懷化將軍,食邑三百戶......「「不必了。「周塵鳴將玉佩揣進懷裡,轉身走向瘦馬,「替我告訴陛下,就說周塵鳴死在渭水了。「兩人並轡走在邙山道上,春風拂過,帶來洛陽城裡的喧囂。周塵鳴突然勒住馬:「郭兄,你說這亂世,什麼時候才是個頭?「郭崇韜望著遠處連綿的黃土坡,那裡埋著多少帝王將相。「總會好的。「他輕聲說,「等咱們這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都死絕了,或許......就好了。「周塵鳴笑了,笑聲在山谷間迴蕩。他想起蘇凝霜最後那個燦爛的笑容,想起老鐵匠在鐵匠鋪里說的話,想起兄長臨終前緊握他的手。他輕輕撫摸懷中的玉佩,感受著那道裂痕硌在掌心的刺痛。前路漫漫,江湖路遠。但至少此刻,春風正好,馬蹄聲輕,身後是埋葬著故人的邙山,身前是望不到盡頭的遠方。而那柄鏽跡斑斑的鐵劍,此刻正安靜地躺在馬鞍旁的布袋裡,等待著下一個需要它的黎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