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汴水秋聲
汴水自西而來，在大梁城外拐出一道清淺的河灣。周塵鳴坐在渡口的老柳樹下，聽著貨船絞盤吱呀作響，手中那柄鏽跡斑斑的鐵劍被夕陽照得泛起一層冷光。他來大梁三日，這把從死人堆里撿來的兵器始終不離左右——就像三年前那個雪夜，他從魏州節度使楊師厚的屍身旁拿走這把劍時一樣。劍鞘上纏著半幅殘破的紅綢，那是他用兄長周塵風的血染成的記號，也是他在這亂世中唯一的念想。「客官要船嗎？「船夫的吆喝打斷了思緒。周塵鳴抬頭望去，只見一艘烏篷船正緩緩靠岸，船頭立著個穿青布襦裙的女子，發間別著支銀質梅花簪。她手裡提著個藥箱，眉眼間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溫潤，卻又在眼底藏著一絲與這亂世格格不入的倔強。那藥箱邊角磨損嚴重，黃銅搭扣上刻著個極小的「蘇「字，箱角還沾著些不易察覺的乾涸血跡。船剛泊穩，一隊汴軍便氣勢洶洶地衝來，領頭的隊正一腳踹翻貨郎的糖攤：「奉留守大人令，搜查可疑人員！「周塵鳴下意識按住劍柄，卻見那女子已被士兵攔住。貨郎趴在地上哭喊，麥芽糖混著塵土粘滿青石板，幾個孩童躲在母親身後，怯生生地望著這隊如狼似虎的軍士。「軍爺，小女子蘇凝霜，自蘇州來此尋親。「她聲音清泠如玉石相擊，「這是我的路引。「隊正接過路引草草一翻，目光卻黏在她腰間的玉佩上——那是塊成色極佳的暖玉，雕著栩栩如生的游龍戲鳳。周塵鳴瞳孔微縮，這種皇家制式的玉佩，龍紋五爪，鳳羽十二尾，分明是東宮太子妃的規格，怎會出現在民間女子身上？他想起三年前魏州兵變時，宮中傳出的消息：昭宗之女平原公主在戰亂中失蹤，隨身佩戴的龍鳳佩也不知所蹤。「尋親？我看是奸細！「隊正猛地去扯玉佩，蘇凝霜手腕一翻，竟使出套巧妙的擒拿手法避開。士兵們頓時拔刀相向，周塵鳴再也按捺不住，鐵劍出鞘帶起一道寒光，眨眼間已挑落三名士兵的佩刀。他的劍法刁鑽狠辣，劍尖專挑敵人手腕筋絡，正是「黑雲長劍都「的入門功夫「截脈十三式「。「好快的劍！「蘇凝霜眼中閃過訝異。周塵鳴卻無暇多言，左手攬住她腰肢借力旋身，右手鐵劍舞成密不透風的劍幕。汴軍雖眾，竟無人能近他三尺之內。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青石板上，血珠與麥芽糖混在一起，凝成詭異的琥珀色。「點子扎手！「隊正虛晃一招後退兩步，「你是何人？敢與留守大人作對！「「周塵鳴。「他吐出三個字，劍鋒斜指地面，一滴血珠順著鏽跡滑落，「想要她，先問過我手中劍。「
第二章金匱密盟
破廟殘燭搖曳，映得兩人影子在牆上忽大忽小。蘇凝霜正用布條包紮周塵鳴左臂的刀傷，指尖觸到他結痂的舊疤時微微一顫：「這是......玄甲軍的箭傷？「周塵鳴身體一僵。三年前魏州兵變，他作為楊師厚親衛營的「黑雲長劍都「成員，左臂中過梁軍的破甲箭。那段記憶像淬毒的針，每逢陰雨天便刺得他心口發疼。當時他趴在屍堆里裝死，親眼看見玄甲軍的鐵騎踏碎節度使府的牌匾，楊師厚的頭顱被挑在槍尖示眾，鮮血染紅了整座魏州城。「你到底是什麼人？「他反手扣住女子手腕，鐵劍已抵在她咽喉。劍刃上的鏽跡硌得她肌膚生疼，卻見她毫無懼色，反而輕輕笑了：「周郎的手在抖。「蘇凝霜從藥箱底層取出個油布包：「周郎可識得這個？「裡面是半塊斷裂的虎符，虎首猙獰，符身刻著「神策軍左廂「五個古篆。另一半，正掛在周塵鳴頸間——那是他陣亡的兄長、曾在禁軍金槍班當差的周塵風留下的遺物。當年兄長護送唐昭宗遷都洛陽，從此杳無音信，直到半年後，一個渾身是血的老兵將這半塊虎符送到他手中，只說「金槍班全員戰死「。「你認識家兄？「周塵鳴的聲音發顫。「令兄是我爹爹的舊部。「蘇凝霜揭開藥箱暗格，取出卷泛黃的絹書，「這是乾化二年，先帝密詔我爹爹保管的'金匱之盟'。「絹書用桑皮紙製成，邊緣已經磨損，上面蓋著朱漆御印，字跡卻是用銀粉寫就，在燭光下微微發亮。周塵鳴讀著讀著，冷汗浸透了後背。原來當年朱溫臨終前，曾立下傳位給養子朱友文的密詔，卻被親子朱友珪搶先弒父奪位。密詔中還提到，朱溫晚年與河東節度使李克用暗中勾結，約定共分天下，甚至承諾將魏博六州割讓給沙陀人。如今掌握這密詔的蘇凝霜，無疑成了各方勢力覬覦的對象——後梁皇室要銷毀這等叛逆鐵證，李克用要奪回密詔作為要挾，而那些忠於大唐的遺臣，則想藉此號召天下勤王。「我爹爹臨終前說，只有找到持有另一半虎符的周家後人，才能將密詔安全送到河東李克用處。「蘇凝霜眸光堅定，「周郎，如今梁王朱友貞弒兄篡位，李存勖在太原厲兵秣馬，天下將亂。你我必須在中秋之前......「話音未落，破廟樑上突然傳來冷笑：「好個金匱之盟！蘇小姐，多謝你將如此重要的東西送上門來。「瓦片碎裂聲中，數十名黑衣人破頂而入，為首者白面無須，手中摺扇上赫然畫著血色骷髏。周塵鳴認得這種標記——那是大梁最神秘的暗殺組織「幽冥閣「的堂主，人稱「玉面閻羅「的秦無殤。此人原是太醫署的方士，因煉長生丹毒死了德妃，被朱溫秘密赦免，轉而掌管特務機構，手段狠辣，據說能用活人煉丹。
第三章血染重陽
重陽佳節的大梁城本該遍插茱萸，此刻卻被濃重的血腥味籠罩。周塵鳴背著中箭的蘇凝霜在巷陌間狂奔，身後幽冥閣的殺手如影隨形。箭簇穿透了蘇凝霜的右肩，箭頭帶著倒鉤，每跑一步都牽扯著傷口，血順著她的青布襦裙往下淌，在石板路上留下蜿蜒的紅痕。「把密詔給我......「蘇凝霜氣息微弱，嘴角不斷湧出鮮血，「去太原找李存勖......告訴他......朱梁與契丹的密約......在......「「閉嘴！「周塵鳴低吼著撞開一扇柴門，將她藏進乾草堆。鐵劍拄地的手因用力而指節發白，三年前兄長戰死的畫面與眼前蘇凝霜的臉龐重疊，讓他幾乎窒息。兄長臨終前的囑託猶在耳畔：「亂世之中，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可有些東西，終究比性命更值得守護。比如兄長用生命保護的虎符，比如眼前這個女子眼中的倔強。秦無殤的笑聲由遠及近：「周兄何必負隅頑抗？朱留守說了，交出密詔和蘇小姐，你便是護駕有功之臣。「周塵鳴緩緩站直身體，鐵劍在月光下泛著決絕的光芒。他想起兄長臨終前的囑託：「亂世之中，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可有些東西，終究比性命更值得守護。比如兄長用生命保護的虎符，比如眼前這個女子眼中的倔強。「我周塵鳴的劍，只護該護之人。「劍氣縱橫間，他竟使出了「黑雲長劍都「的不傳之秘「破陣十三式「。這套專為戰場設計的劍法此刻在狹窄巷弄中施展出來，更添幾分慘烈霸道。第一式「橫掃千軍「便將巷口堵死，第二式「力劈華山「斬斷殺手咽喉，第三式「靈蛇出洞「直刺敵人心窩......黑衣人如割麥般倒下，秦無殤的摺扇被震得脫手飛出。「破陣劍法？你是楊師厚的餘孽！「秦無殤又驚又怒，從袖中滑出兩柄短匕，「今日便讓你這前朝遺物徹底湮滅！「兩人纏鬥至天明，周塵鳴身中數刀，終是一劍洞穿了秦無殤的心脈。當他踉蹌著回到柴房時，卻發現蘇凝霜已不見蹤影，只留下半塊虎符和一行血字：「太原見，勿念。「秋風卷著落葉掠過街道，遠處傳來禁軍操練的吶喊。周塵鳴握緊兩塊合二為一的虎符，鐵劍指向北方，眼中燃起從未有過的火焰。他知道，一場席捲天下的風暴，正從這個血色重陽開始醞釀。而他與蘇凝霜的命運，早已和這五代十國的亂世緊緊纏繞，再也無法分割。
第四章龍城風雲
太原城外的晉祠香火鼎盛，周塵鳴站在聖母殿前，望著那棵相傳周柏漢槐的古樹。三個月來，他穿越梁晉邊境的重重關卡，終於抵達這片由沙陀人統治的土地。古樹虬結的枝幹上掛滿了紅綢，風吹過時簌簌作響，像極了戰場上的旌旗。香客們虔誠地跪拜，祈求平安，卻不知他們跪拜的泥塑金身，背後是累累白骨和無盡鮮血。「這位壯士可是從大梁來？「蒼老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周塵鳴轉身，看見個鬚髮皆白的老僧，手中念珠竟由骷髏頭穿成。每個骷髏頭都只有拇指大小，牙床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顯然是剛製成不久。「大師如何得知？「老僧微微一笑，指向他腰間的虎符：「這皇家之物，在太原城可是稀罕得緊。「他壓低聲音，「蘇小姐已在北漢王府等你三日，只是......「話音未落，數名銀甲騎士疾馳而至，為首的紅袍青年勒馬駐足，紫金冠上的雉雞尾隨風飄動。周塵鳴認得此人——那是河東節度使李存勖，未來的後唐莊宗。他曾在魏州見過李存勖的畫像，畫中他金盔銀甲，手持長槍，目光如炬。可眼前的李存勖，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疲憊，全然沒有畫像中的英武。「周壯士，孤等你很久了。「李存勖翻身下馬，笑容爽朗，「凝霜說你定會來。「晉王府的夜宴盛大奢華，絲竹聲中，周塵鳴卻如坐針氈。他注意到李存勖看蘇凝霜的眼神，那種毫不掩飾的占有欲讓他心生警惕。當蘇凝霜被邀請共舞時，他幾乎要拔劍而起。宴席上的菜餚極盡奢華，駝峰、熊掌、猴頭菇，都是亂世中難得一見的珍饈。樂師們演奏的是《霓裳羽衣曲》，只是曲調早已走樣，充滿了沙陀人的粗獷。三更時分，周塵鳴被一陣異動驚醒。窗外傳來兵刃交擊聲，他衝出房門，正看見蘇凝霜與數名黑衣人手搏。月光下，她的身法靈動飄逸，竟絲毫不遜於江湖高手。她手中的短劍泛著藍光，顯然淬了劇毒。黑衣人的武功路數詭異，招式狠辣，招招指向要害。「這是圈套！「蘇凝霜一劍逼退敵人，對周塵鳴喊道，「李存勖要獨吞密詔！「周塵鳴這才驚覺，所謂的「保護「不過是軟禁。他揮劍劈開柵欄，兩人並肩殺出重圍，卻在王府門前被李存勖攔住。「凝霜，何必呢？「李存勖嘆息著舉起長弓，「孤給過你機會。「箭矢破空而來的剎那，周塵鳴猛地推開蘇凝霜，自己卻被射中肩胛。蘇凝霜扶住他，眼中淚光閃爍：「為什麼......「「因為我說過......「周塵鳴咳出鮮血，笑容卻帶著釋然，「我的劍，只護該護之人。「
第五章劍定乾坤
兩年後的洛陽城，已是後唐的都城。莊宗李存勖在兵變中被殺，明宗李嗣源登基稱帝。周塵鳴站在天津橋上，望著緩緩東流的洛水，鐵劍上的鏽跡似乎更重了。橋面上的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縫隙里還殘留著兵變時的血跡。遠處的宮城巍峨依舊，只是換了主人。「周將軍，陛下召見。「內侍監的聲音打斷他的沉思。自從助李嗣源平定鄴都之變後，他便成了禁軍統領，可那柄鐵劍，卻再也沒有飲過血。內侍監的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里藏著精明。紫宸殿內，鬚髮花白的李嗣源將一份奏摺推到他面前：「幽州節度使趙德鈞擁兵自重，契丹人又在邊境蠢蠢欲動。朕想派你......「「陛下，「周塵鳴打斷道，「臣已非軍人。「他解下腰間魚袋，「這是禁軍統領印信。「李嗣源沉默良久，終於嘆息道：「你還是放不下她？「周塵鳴沒有回答。蘇凝霜自從那天在太原城外分手後，便杳無音訊。有人說她去了江南，有人說她被契丹人擄走，還有人說，她其實是前朝公主，早已殉國。他想起蘇凝霜臨別時的眼神，那裡面有不舍，有決絕，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複雜。離開洛陽的那夜，周塵鳴又來到天津橋。月光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憑欄遠眺，發間銀簪依舊，只是眼角多了幾分滄桑。「凝霜......「他聲音顫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蘇凝霜緩緩轉身，眼中是久別重逢的喜悅與哀傷：「我一直在等你。「原來她當年為引開追兵，假意投降趙德鈞，實則暗中收集他通敵的證據。如今趙德鈞已被削職，契丹人也退回了草原。她將證據交給了李嗣源，換取了兩人的自由身。「密詔呢？「周塵鳴問。蘇凝霜從袖中取出那份改變無數人命運的絹書，在月光下付之一炬。灰燼隨風飄散，就像那些在亂世中逝去的英魂。「都結束了。「她輕聲說，伸手撫上他臉頰的傷疤。周塵鳴握住她的手，鐵劍「嗆啷「落地。在這五代十國的烽火狼煙中，他們終究用自己的方式，守護了想要守護的東西。遠處傳來晨鐘，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屬於他們的故事，才剛剛翻開序章。
第六章江湖路遠
離開洛陽後，周塵鳴和蘇凝霜一路南下，打算歸隱江南。他們換上了普通百姓的衣服，周塵鳴不再佩劍，而是拿起了鋤頭；蘇凝霜也收起了藥箱，開始學習織布。他們在蘇州城外買了一處小院，院中有棵桃樹，每到春天便開滿了粉色的花朵。然而，亂世之中，又怎能真的歸隱？一天，周塵鳴在田間勞作時，聽到了一陣馬蹄聲。他抬頭望去，只見一隊騎兵疾馳而來，為首的正是當年在大梁追殺他們的汴軍隊正。隊正看到周塵鳴，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是猙獰的笑容：「周塵鳴，沒想到你還活著！「周塵鳴知道，躲是躲不過了。他讓蘇凝霜進屋，自己則拿起了鋤頭，準備迎戰。隊正揮刀砍來，周塵鳴用鋤頭格擋，只聽「當「的一聲，鋤頭被砍斷。周塵鳴赤手空拳，與隊正纏鬥起來。他的武功早已不如當年，但憑藉著在戰場上磨練出的經驗，竟也與隊正打了個平手。就在這時，蘇凝霜從屋內衝出，手中拿著一把剪刀，刺向隊正的後背。隊正猝不及防，被刺中要害，當場斃命。騎兵們見隊正被殺，紛紛拔刀上前。周塵鳴和蘇凝霜背靠背，與騎兵們展開了殊死搏鬥。激戰中，周塵鳴被一名騎兵射中了腿部，蘇凝霜也被砍傷了手臂。但他們沒有退縮，依然奮力拼殺。最終，他們殺死了所有騎兵，但自己也身負重傷。「塵鳴，我們是不是永遠都無法擺脫這亂世？「蘇凝霜靠在周塵鳴的懷裡，虛弱地說。周塵鳴緊緊抱住她，眼中充滿了無奈和痛苦：「我不知道。但只要我們還活著，就一定要努力活下去。「他們簡單處理了傷口，然後離開了小院，繼續踏上了逃亡之路。他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他們知道，只要彼此還在身邊，就有希望。
汴水自西而來，在大梁城外拐出一道清淺的河灣。周塵鳴坐在渡口的老柳樹下，聽著貨船絞盤吱呀作響，手中那柄鏽跡斑斑的鐵劍被夕陽照得泛起一層冷光。他來大梁三日，這把從死人堆里撿來的兵器始終不離左右——就像三年前那個雪夜，他從魏州節度使楊師厚的屍身旁拿走這把劍時一樣。劍鞘上纏著半幅殘破的紅綢，那是他用兄長周塵風的血染成的記號，也是他在這亂世中唯一的念想。「客官要船嗎？「船夫的吆喝打斷了思緒。周塵鳴抬頭望去，只見一艘烏篷船正緩緩靠岸，船頭立著個穿青布襦裙的女子，發間別著支銀質梅花簪。她手裡提著個藥箱，眉眼間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溫潤，卻又在眼底藏著一絲與這亂世格格不入的倔強。那藥箱邊角磨損嚴重，黃銅搭扣上刻著個極小的「蘇「字，箱角還沾著些不易察覺的乾涸血跡。船剛泊穩，一隊汴軍便氣勢洶洶地衝來，領頭的隊正一腳踹翻貨郎的糖攤：「奉留守大人令，搜查可疑人員！「周塵鳴下意識按住劍柄，卻見那女子已被士兵攔住。貨郎趴在地上哭喊，麥芽糖混著塵土粘滿青石板，幾個孩童躲在母親身後，怯生生地望著這隊如狼似虎的軍士。「軍爺，小女子蘇凝霜，自蘇州來此尋親。「她聲音清泠如玉石相擊，「這是我的路引。「隊正接過路引草草一翻，目光卻黏在她腰間的玉佩上——那是塊成色極佳的暖玉，雕著栩栩如生的游龍戲鳳。周塵鳴瞳孔微縮，這種皇家制式的玉佩，龍紋五爪，鳳羽十二尾，分明是東宮太子妃的規格，怎會出現在民間女子身上？他想起三年前魏州兵變時，宮中傳出的消息：昭宗之女平原公主在戰亂中失蹤，隨身佩戴的龍鳳佩也不知所蹤。「尋親？我看是奸細！「隊正猛地去扯玉佩，蘇凝霜手腕一翻，竟使出套巧妙的擒拿手法避開。士兵們頓時拔刀相向，周塵鳴再也按捺不住，鐵劍出鞘帶起一道寒光，眨眼間已挑落三名士兵的佩刀。他的劍法刁鑽狠辣，劍尖專挑敵人手腕筋絡，正是「黑雲長劍都「的入門功夫「截脈十三式「。「好快的劍！「蘇凝霜眼中閃過訝異。周塵鳴卻無暇多言，左手攬住她腰肢借力旋身，右手鐵劍舞成密不透風的劍幕。汴軍雖眾，竟無人能近他三尺之內。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青石板上，血珠與麥芽糖混在一起，凝成詭異的琥珀色。「點子扎手！「隊正虛晃一招後退兩步，「你是何人？敢與留守大人作對！「「周塵鳴。「他吐出三個字，劍鋒斜指地面，一滴血珠順著鏽跡滑落，「想要她，先問過我手中劍。「
第二章金匱密盟
破廟殘燭搖曳，映得兩人影子在牆上忽大忽小。蘇凝霜正用布條包紮周塵鳴左臂的刀傷，指尖觸到他結痂的舊疤時微微一顫：「這是......玄甲軍的箭傷？「周塵鳴身體一僵。三年前魏州兵變，他作為楊師厚親衛營的「黑雲長劍都「成員，左臂中過梁軍的破甲箭。那段記憶像淬毒的針，每逢陰雨天便刺得他心口發疼。當時他趴在屍堆里裝死，親眼看見玄甲軍的鐵騎踏碎節度使府的牌匾，楊師厚的頭顱被挑在槍尖示眾，鮮血染紅了整座魏州城。「你到底是什麼人？「他反手扣住女子手腕，鐵劍已抵在她咽喉。劍刃上的鏽跡硌得她肌膚生疼，卻見她毫無懼色，反而輕輕笑了：「周郎的手在抖。「蘇凝霜從藥箱底層取出個油布包：「周郎可識得這個？「裡面是半塊斷裂的虎符，虎首猙獰，符身刻著「神策軍左廂「五個古篆。另一半，正掛在周塵鳴頸間——那是他陣亡的兄長、曾在禁軍金槍班當差的周塵風留下的遺物。當年兄長護送唐昭宗遷都洛陽，從此杳無音信，直到半年後，一個渾身是血的老兵將這半塊虎符送到他手中，只說「金槍班全員戰死「。「你認識家兄？「周塵鳴的聲音發顫。「令兄是我爹爹的舊部。「蘇凝霜揭開藥箱暗格，取出卷泛黃的絹書，「這是乾化二年，先帝密詔我爹爹保管的'金匱之盟'。「絹書用桑皮紙製成，邊緣已經磨損，上面蓋著朱漆御印，字跡卻是用銀粉寫就，在燭光下微微發亮。周塵鳴讀著讀著，冷汗浸透了後背。原來當年朱溫臨終前，曾立下傳位給養子朱友文的密詔，卻被親子朱友珪搶先弒父奪位。密詔中還提到，朱溫晚年與河東節度使李克用暗中勾結，約定共分天下，甚至承諾將魏博六州割讓給沙陀人。如今掌握這密詔的蘇凝霜，無疑成了各方勢力覬覦的對象——後梁皇室要銷毀這等叛逆鐵證，李克用要奪回密詔作為要挾，而那些忠於大唐的遺臣，則想藉此號召天下勤王。「我爹爹臨終前說，只有找到持有另一半虎符的周家後人，才能將密詔安全送到河東李克用處。「蘇凝霜眸光堅定，「周郎，如今梁王朱友貞弒兄篡位，李存勖在太原厲兵秣馬，天下將亂。你我必須在中秋之前......「話音未落，破廟樑上突然傳來冷笑：「好個金匱之盟！蘇小姐，多謝你將如此重要的東西送上門來。「瓦片碎裂聲中，數十名黑衣人破頂而入，為首者白面無須，手中摺扇上赫然畫著血色骷髏。周塵鳴認得這種標記——那是大梁最神秘的暗殺組織「幽冥閣「的堂主，人稱「玉面閻羅「的秦無殤。此人原是太醫署的方士，因煉長生丹毒死了德妃，被朱溫秘密赦免，轉而掌管特務機構，手段狠辣，據說能用活人煉丹。
第三章血染重陽
重陽佳節的大梁城本該遍插茱萸，此刻卻被濃重的血腥味籠罩。周塵鳴背著中箭的蘇凝霜在巷陌間狂奔，身後幽冥閣的殺手如影隨形。箭簇穿透了蘇凝霜的右肩，箭頭帶著倒鉤，每跑一步都牽扯著傷口，血順著她的青布襦裙往下淌，在石板路上留下蜿蜒的紅痕。「把密詔給我......「蘇凝霜氣息微弱，嘴角不斷湧出鮮血，「去太原找李存勖......告訴他......朱梁與契丹的密約......在......「「閉嘴！「周塵鳴低吼著撞開一扇柴門，將她藏進乾草堆。鐵劍拄地的手因用力而指節發白，三年前兄長戰死的畫面與眼前蘇凝霜的臉龐重疊，讓他幾乎窒息。兄長臨終前的囑託猶在耳畔：「亂世之中，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可有些東西，終究比性命更值得守護。比如兄長用生命保護的虎符，比如眼前這個女子眼中的倔強。秦無殤的笑聲由遠及近：「周兄何必負隅頑抗？朱留守說了，交出密詔和蘇小姐，你便是護駕有功之臣。「周塵鳴緩緩站直身體，鐵劍在月光下泛著決絕的光芒。他想起兄長臨終前的囑託：「亂世之中，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可有些東西，終究比性命更值得守護。比如兄長用生命保護的虎符，比如眼前這個女子眼中的倔強。「我周塵鳴的劍，只護該護之人。「劍氣縱橫間，他竟使出了「黑雲長劍都「的不傳之秘「破陣十三式「。這套專為戰場設計的劍法此刻在狹窄巷弄中施展出來，更添幾分慘烈霸道。第一式「橫掃千軍「便將巷口堵死，第二式「力劈華山「斬斷殺手咽喉，第三式「靈蛇出洞「直刺敵人心窩......黑衣人如割麥般倒下，秦無殤的摺扇被震得脫手飛出。「破陣劍法？你是楊師厚的餘孽！「秦無殤又驚又怒，從袖中滑出兩柄短匕，「今日便讓你這前朝遺物徹底湮滅！「兩人纏鬥至天明，周塵鳴身中數刀，終是一劍洞穿了秦無殤的心脈。當他踉蹌著回到柴房時，卻發現蘇凝霜已不見蹤影，只留下半塊虎符和一行血字：「太原見，勿念。「秋風卷著落葉掠過街道，遠處傳來禁軍操練的吶喊。周塵鳴握緊兩塊合二為一的虎符，鐵劍指向北方，眼中燃起從未有過的火焰。他知道，一場席捲天下的風暴，正從這個血色重陽開始醞釀。而他與蘇凝霜的命運，早已和這五代十國的亂世緊緊纏繞，再也無法分割。
第四章龍城風雲
太原城外的晉祠香火鼎盛，周塵鳴站在聖母殿前，望著那棵相傳周柏漢槐的古樹。三個月來，他穿越梁晉邊境的重重關卡，終於抵達這片由沙陀人統治的土地。古樹虬結的枝幹上掛滿了紅綢，風吹過時簌簌作響，像極了戰場上的旌旗。香客們虔誠地跪拜，祈求平安，卻不知他們跪拜的泥塑金身，背後是累累白骨和無盡鮮血。「這位壯士可是從大梁來？「蒼老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周塵鳴轉身，看見個鬚髮皆白的老僧，手中念珠竟由骷髏頭穿成。每個骷髏頭都只有拇指大小，牙床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顯然是剛製成不久。「大師如何得知？「老僧微微一笑，指向他腰間的虎符：「這皇家之物，在太原城可是稀罕得緊。「他壓低聲音，「蘇小姐已在北漢王府等你三日，只是......「話音未落，數名銀甲騎士疾馳而至，為首的紅袍青年勒馬駐足，紫金冠上的雉雞尾隨風飄動。周塵鳴認得此人——那是河東節度使李存勖，未來的後唐莊宗。他曾在魏州見過李存勖的畫像，畫中他金盔銀甲，手持長槍，目光如炬。可眼前的李存勖，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疲憊，全然沒有畫像中的英武。「周壯士，孤等你很久了。「李存勖翻身下馬，笑容爽朗，「凝霜說你定會來。「晉王府的夜宴盛大奢華，絲竹聲中，周塵鳴卻如坐針氈。他注意到李存勖看蘇凝霜的眼神，那種毫不掩飾的占有欲讓他心生警惕。當蘇凝霜被邀請共舞時，他幾乎要拔劍而起。宴席上的菜餚極盡奢華，駝峰、熊掌、猴頭菇，都是亂世中難得一見的珍饈。樂師們演奏的是《霓裳羽衣曲》，只是曲調早已走樣，充滿了沙陀人的粗獷。三更時分，周塵鳴被一陣異動驚醒。窗外傳來兵刃交擊聲，他衝出房門，正看見蘇凝霜與數名黑衣人手搏。月光下，她的身法靈動飄逸，竟絲毫不遜於江湖高手。她手中的短劍泛著藍光，顯然淬了劇毒。黑衣人的武功路數詭異，招式狠辣，招招指向要害。「這是圈套！「蘇凝霜一劍逼退敵人，對周塵鳴喊道，「李存勖要獨吞密詔！「周塵鳴這才驚覺，所謂的「保護「不過是軟禁。他揮劍劈開柵欄，兩人並肩殺出重圍，卻在王府門前被李存勖攔住。「凝霜，何必呢？「李存勖嘆息著舉起長弓，「孤給過你機會。「箭矢破空而來的剎那，周塵鳴猛地推開蘇凝霜，自己卻被射中肩胛。蘇凝霜扶住他，眼中淚光閃爍：「為什麼......「「因為我說過......「周塵鳴咳出鮮血，笑容卻帶著釋然，「我的劍，只護該護之人。「
第五章劍定乾坤
兩年後的洛陽城，已是後唐的都城。莊宗李存勖在兵變中被殺，明宗李嗣源登基稱帝。周塵鳴站在天津橋上，望著緩緩東流的洛水，鐵劍上的鏽跡似乎更重了。橋面上的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縫隙里還殘留著兵變時的血跡。遠處的宮城巍峨依舊，只是換了主人。「周將軍，陛下召見。「內侍監的聲音打斷他的沉思。自從助李嗣源平定鄴都之變後，他便成了禁軍統領，可那柄鐵劍，卻再也沒有飲過血。內侍監的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里藏著精明。紫宸殿內，鬚髮花白的李嗣源將一份奏摺推到他面前：「幽州節度使趙德鈞擁兵自重，契丹人又在邊境蠢蠢欲動。朕想派你......「「陛下，「周塵鳴打斷道，「臣已非軍人。「他解下腰間魚袋，「這是禁軍統領印信。「李嗣源沉默良久，終於嘆息道：「你還是放不下她？「周塵鳴沒有回答。蘇凝霜自從那天在太原城外分手後，便杳無音訊。有人說她去了江南，有人說她被契丹人擄走，還有人說，她其實是前朝公主，早已殉國。他想起蘇凝霜臨別時的眼神，那裡面有不舍，有決絕，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複雜。離開洛陽的那夜，周塵鳴又來到天津橋。月光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憑欄遠眺，發間銀簪依舊，只是眼角多了幾分滄桑。「凝霜......「他聲音顫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蘇凝霜緩緩轉身，眼中是久別重逢的喜悅與哀傷：「我一直在等你。「原來她當年為引開追兵，假意投降趙德鈞，實則暗中收集他通敵的證據。如今趙德鈞已被削職，契丹人也退回了草原。她將證據交給了李嗣源，換取了兩人的自由身。「密詔呢？「周塵鳴問。蘇凝霜從袖中取出那份改變無數人命運的絹書，在月光下付之一炬。灰燼隨風飄散，就像那些在亂世中逝去的英魂。「都結束了。「她輕聲說，伸手撫上他臉頰的傷疤。周塵鳴握住她的手，鐵劍「嗆啷「落地。在這五代十國的烽火狼煙中，他們終究用自己的方式，守護了想要守護的東西。遠處傳來晨鐘，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屬於他們的故事，才剛剛翻開序章。
第六章江湖路遠
離開洛陽後，周塵鳴和蘇凝霜一路南下，打算歸隱江南。他們換上了普通百姓的衣服，周塵鳴不再佩劍，而是拿起了鋤頭；蘇凝霜也收起了藥箱，開始學習織布。他們在蘇州城外買了一處小院，院中有棵桃樹，每到春天便開滿了粉色的花朵。然而，亂世之中，又怎能真的歸隱？一天，周塵鳴在田間勞作時，聽到了一陣馬蹄聲。他抬頭望去，只見一隊騎兵疾馳而來，為首的正是當年在大梁追殺他們的汴軍隊正。隊正看到周塵鳴，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是猙獰的笑容：「周塵鳴，沒想到你還活著！「周塵鳴知道，躲是躲不過了。他讓蘇凝霜進屋，自己則拿起了鋤頭，準備迎戰。隊正揮刀砍來，周塵鳴用鋤頭格擋，只聽「當「的一聲，鋤頭被砍斷。周塵鳴赤手空拳，與隊正纏鬥起來。他的武功早已不如當年，但憑藉著在戰場上磨練出的經驗，竟也與隊正打了個平手。就在這時，蘇凝霜從屋內衝出，手中拿著一把剪刀，刺向隊正的後背。隊正猝不及防，被刺中要害，當場斃命。騎兵們見隊正被殺，紛紛拔刀上前。周塵鳴和蘇凝霜背靠背，與騎兵們展開了殊死搏鬥。激戰中，周塵鳴被一名騎兵射中了腿部，蘇凝霜也被砍傷了手臂。但他們沒有退縮，依然奮力拼殺。最終，他們殺死了所有騎兵，但自己也身負重傷。「塵鳴，我們是不是永遠都無法擺脫這亂世？「蘇凝霜靠在周塵鳴的懷裡，虛弱地說。周塵鳴緊緊抱住她，眼中充滿了無奈和痛苦：「我不知道。但只要我們還活著，就一定要努力活下去。「他們簡單處理了傷口，然後離開了小院，繼續踏上了逃亡之路。他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他們知道，只要彼此還在身邊，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