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觀念兩執
星曜歷，一千三百五十二年，景曜大陸、淮德城、興隆縣，蘇家莊大院內。
蘇義懞摩挲著案上，祖傳的一把劍，劍身映出他鬢角的霜色。
「蘇家在這淮德三州之地，百年前便是響噹噹的名號。」
他聲音沉厚，帶著幾分悵惘。
「憶起當年祖父憑一手『蘇家劍法』，在武林大會上力壓群雄，各家掌門見了都要拱手稱一聲『蘇老英雄』。」
指尖叩響桌面：「如今雖不比巔峰時，但若論門楣，州府官吏也要給幾分薄面；論武功，練至深處仍能震懾宵小。」
而蘇莊一門的地位，為了發揚蘇劍，守護家業，蘇氏家主亦想讓長子練劍。
這天武場中有一位小少年，他的名字叫蘇嘉軒，正拿著小刀偷偷的練。
小嘉軒立在東首，一身小短打，已被汗水浸得發深，額前散發，黏在光潔的額頭上，身前劇烈起伏，顯然剛經歷過一場耗力的修習。
他手中緊握著，一柄木製的短刀，刀身不過二三尺許。
武場西首，父親蘇義懞負手而立，恰巧路過觀察著。
他身著藏青錦袍，腰束玉帶，雖已年過不惑，脊背卻挺得筆直，面容剛毅，眉眼間自帶一股久居莊主的威嚴。
只是此刻那雙如深潭的眸中，正狠盯著軒兒手中的小短木刀，眸底翻湧著壓抑的怒火。
「放下那把破爛木頭！」蘇義懞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投入了火熱的滾油里。
「你給我放下，蘇家世代傳的是『蘇家劍法』，你手中握的該是劍，不是這等市井孩童隨意打鬧，破爛的玩意兒！」
小嘉軒猛地抬起頭，汗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灑在青石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他眼中沒有絲毫怯懦，反而燃著一簇倔強的火苗頂道：「爹，刀為何就粗笨了？」
「當年『劈山刀客』，郭盛前輩憑一把單刀成名，縱橫南北，未嘗一敗，這難道也是破爛？」
「放肆！」蘇義懞厲聲喝斷，袍袖猛地一拂，身側，那柄懸在劍架上的長劍「嗡」地一聲輕鳴，劍穗無風自動！
「郭莽夫不過是個野路子，怎能與我蘇家百年基業相比？『蘇家劍法』講究以穩克敵，劍意藏鋒，是名門正派的風範！」
「你學那刀，招招拼命，戾氣太重，又成得了什麼大器？」
小嘉軒緊緊抿著唇，他自記事起，便對家中那柄輕飄飄的長劍，提不起半分興趣。
反倒是五歲那年，偶然在柴房角落，發現一把鏽跡斑斑的舊刀，只感覺握在手心時踏實的很。
後來偷偷跟著城裡，鐵匠鋪的老師傅學認刀，又纏著走南闖北的鏢師，打聽刀法路數，不知不覺間，那股子刀意，竟像是刻進了骨子裡。
十歲那年他瞞著家人，用一把木刀，將鄰村三個比他大的頑劣少年，打得哭爹喊娘，那時他便知道，自己天生是該握刀的少俠。
「爹，劍意雖藏鋒，刀亦可藏鋒。」
小嘉軒深吸一口氣，聲音雖帶著少年人的清亮，卻異常堅定，「劍有劍的靈動，刀有刀的沉猛，本就無分高下，為何非要困在劍法里？」
「軒兒，你還敢頂嘴！」蘇義懞氣得臉色發青，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石板竟被他踏得微微一顫。
他自幼修習家傳劍法，三十歲便已將「蘇家劍法」練至第七重「寒潭映月」，在淮德城一帶頗有威名。
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精心培養的長子，竟會對蘇家牴觸的刀如此痴迷。
「我不是頂嘴，是實話實說！」小嘉軒梗著脖子，「昨日我用『木刀』試了試，只出三招，便破了二叔的『飛雲式』，難道？還不能說明……」
「你給我住口！」蘇義懞怒喝一聲，身形一晃，已如閃電般欺近嘉軒身前，右手快如探雲手，直指他手中的刀。
他指尖帶著凌厲的勁風，顯然是動了真怒，竟想直接奪下刀來擊斷。
小嘉軒瞳孔一縮，幾乎是本能地側身，左手護住刀柄，右手猛地旋腕，刀順著他的小臂滑出半寸，刀身斜挑，這一下應變極快！
竟隱隱有幾分「順水推舟」的意思，恰好避開蘇義懞的指鋒，同時將刀身護得更緊。
蘇義懞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怒火更盛道：「好！好得很！」
「還偷練了這等旁門左道，竟還敢在我面前耍弄！看來是我平日太縱容你了！」
他話音未落，右手已變抓為掌，掌風陡然加重，帶著「蘇家劍法」中「冷月浸衣」的餘韻。
看似輕柔，實則暗藏連綿不絕的力道。
直壓小嘉軒身前。
這一掌並未真要傷他，想嚇唬一下，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氣勢，要逼他鬆手。
小嘉軒只覺一股氣力，撲面而來，像是被巨石壓住，呼吸都為之一滯。
他知道父親動了真格，左腳猛地向後撤半步，身形微微下沉，右手緊握刀柄，左臂曲起護前，竟是使出了一招極為古樸的「沉舟式」。
這是他從一本殘破的刀譜上學來的，看似守拙，卻將周身要害，護得滴水不漏。
「砰」的一聲悶響，蘇義懞的掌風落在小嘉軒左臂上。
嘉軒只覺一股大力湧來，手臂瞬間發麻，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後滑出兩步，腳下被磨出兩道淺淺的白痕。
「軒兒，你真冥頑不靈！」蘇義懞看著兒子倔強的側臉，只覺得一股火氣直衝頭頂，「今日你若不放下這刀，不拿起木劍，就別想踏出這武場半步！」
小嘉軒就咬著牙不說話，就是將刀握得更緊了。
軒兒的那雙眼睛裡，除了倔強，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委屈。
他不明白，為何父親非要將自己的意願，強加在他身上，為何一把劍，就能比他心裡真正的熱愛更重要。
就在父子二人僵持不下時，一道溫和的女聲，從武場入口處傳來：「義懞，軒兒，這是怎麼了？何苦在這動氣呢？」
來的正是小嘉軒的娘親呂心愉。
她身著一襲淺碧色的襦裙，裙擺上繡著幾枝淡雅的蘭草，手中拎著一個食盒，款款走來。
她性子素來溫婉，說話總是慢條斯理的，卻自帶一股讓人內心平靜的氣質。
看到場中情形，呂心愉便知道定是父子倆，又為練劍練刀的事起了爭執。
她先是走到蘇義懞身邊，輕輕替他理了理微亂的袍角，柔聲道：「軒兒還小，性子執拗，你多擔待些。」
「有話好好說，何必動怒傷了身子？」
蘇義懞哼了一聲，臉色稍緩，卻依舊沉聲道：「你看看他！放著好好的家傳劍法不學，偏要學那些不入流的刀法！」
「將來如何繼承家業？如何光耀門楣？」
呂心愉笑了笑，又轉向蘇嘉軒，眼中滿是慈愛道：「軒兒，快給你爹認個錯。」
「你爹也是為了你好，蘇家的劍法』是金字招牌，學會了對你只有好處啊。」
小嘉軒看到娘親，眼中的倔，稍稍鬆動了些，卻還是梗著脖子道：「娘，我沒錯。」
「我只是……只是喜歡刀呀。」
「我的傻孩子啊。」呂心愉走到他身邊，伸手替他擦了擦額角的汗水，指尖微涼，帶著一股淡淡的蘭花香，「喜歡歸喜歡，可家族的責任不能丟啊。」
「你爹也是盼著你能有出息，將來不受人欺負。」
「聽娘的話，先把木刀放下，去試試那木劍，說不定練著練著，也就喜歡了呢？」
小嘉軒看著阿母溫和的眼睛，心裡一陣發酸。
他也知道娘是真心疼他，也知道父親的出發點或許並無惡意，可那種被逼著，做不喜歡的事的滋味，實在太難受了。
就像一隻本該在天空翱翔的鷹，被強行關進籠子裡，還要被逼著於河裡，學魚兒游水。
「娘。」他聲音低了些，卻依舊帶著堅持，「我試過了。」
「那劍握在手裡，就像握著一根木枝，心裡空落落的。」
「可這木刀……」他舉起手中後，眼中閃過一絲光彩，「握著它，我心裡才踏實，才覺得自己是活著的。」
呂心愉的手頓了頓，看著兒子眼中，那片純粹的光亮，心裡微微一嘆。
她何嘗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有多麼與眾不同？從小便不愛哭鬧，卻對兵器有著異於常人的敏感。
三歲時看雜耍班子舞刀，便能盯著看上一個時辰；七歲時畫的畫，別家孩子畫花鳥魚蟲，他卻畫的是各種姿態的刀。
她不是沒想過順著兒子的性子，可蘇家的規矩擺在那裡，蘇義懞的脾氣又執拗，她夾在中間，也是左右為難。
「軒兒，世間事，哪能都順心如意呢？」呂心愉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你爹也是過來人，他知道什麼路好走，什麼路難行。」
「聽娘一句勸，別再跟你爹犟了，好嗎？」
小嘉軒低下頭，看著手中刀，映出他略顯迷茫的臉。
而娘親說的是實話，可他心裡那股對刀的執念，就像野草一樣瘋長，怎麼也壓不住而棄。
「我……」他剛想再說些什麼，卻被蘇義懞的冷哼打斷。
「看看他這個樣子，不必再勸了！」蘇義懞臉色一沉，「今日他若不答應練劍，便讓他在這裡站著，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走！」
說罷，他袍袖一甩，轉身便向武場離去，背影決絕，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呂心愉看著丈夫的背影，又看看兒子低著頭、緊握著刀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
她將食盒放在旁邊的石桌上，柔聲說：「軒兒，這裡有你愛吃的桂花糕點，還有冰鎮的酸梅湯。」
「天熱，別中暑了。」
「娘先回去了，等你爹氣消了，娘再來說他。」
小嘉軒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呂心愉又看了他一眼，終是無奈地轉身離開了。
武場上，只剩下蘇嘉軒一個人。
風依舊吹著，楊柳依舊拂動，可周遭的一切，卻仿佛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聲，和心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父親走過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刀。
「練木劍……嗎？」他低聲喃喃，嘴角勾起一抹倔強的弧度，「可我偏想用刀，走出一條自己的路啊。」
陽光穿過枝葉，在他年輕的臉上，那雙清澈的眸光里，映著刀念，也映著一個少年不屈的鋒芒。
這場關於劍與刀的爭執，顯然還遠遠沒有結束。
而屬於蘇嘉軒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春雨三月，細雨如絲，打在蘇府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廂房的呂心愉將青瓷茶盞，往案上一擱，釉色在昏燈里泛著冷光。
「軒兒，你父親這話，原是為你長大後，能繼承家業。」
她聲音溫軟，指尖卻攥皺了帕子，「江湖路險，你那點拳腳與刀法，夠不夠填仇家的牙縫？」
小嘉軒立在堂中，青布短衫被炭火烘得微暖。
「娘。」
他垂眸望著青磚縫裡的苔痕，聲音不高卻字字清透。
「三年前若不是羅家的人，奪了咱家的鏢，爹怎會傷了左臂？」
「這仇不報，兒子夜裡閉眼，都是那些人揮刀的影子。」
「混帳！」東首太師椅上，蘇義懞猛地拍案，未愈的左臂衣袖簌簌抖動。
「你當江湖是兒戲？羅家在秦嶺占了三州地盤，門下好手如雲，你去了，不是報仇，是送死！」
小嘉軒抬眼，眸中星火躍動道：「爹當年單槍匹馬，闖過黑風山寨，怎到了兒子這，就成了送呢？」
「你懂什麼！」蘇義懞猛地起身，右臂撐在案上。
「羅家大郎的『裂山掌』練到了第九重，去年在潼陽關，一拳打碎了青石牌坊。」
「就憑你那套刀法，連鏢局的趟子手，都敵不過，去了不是白白送命？」
「兒可以練！」小嘉軒攥緊了拳，指骨咯咯作響，「從今日起，兒每日寅時起身，練到亥時，總有一日能勝過那羅家的人！」
呂心愉嘆了口氣，起身走到兒子身邊，抬手想撫他的發，卻被他微微側身避開。
「軒兒，聽娘一句勸，你爹不是不讓你報仇，是怕你……」
她聲音哽咽，轉過頭去拭了拭眼角，「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和你爹可怎麼活？你弟弟妹妹又怎麼辦！」
雨聲漸密，敲得窗紙沙沙作響。
小嘉軒望著母親，心尖微微發顫，卻依舊梗著脖子：「娘，兒子知道你們擔心。」
「可這仇不報，兒子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蘇義懞冷哼一聲，轉身走到牆邊，望著掛在牆上，那柄鏽跡斑斑的長劍。
那是他年輕時用的兵器，自從左臂傷後，便再沒碰過。
「好，你要練，我便讓你練。」
他猛地轉過身「但你要記住，江湖不是靠意氣就能立足的。」
「今日我便讓你看看，什麼叫天外有天。」
說罷，他霍地扯開外袍，露出精瘦的右臂。
只見他足尖一點，身形如狸貓般竄到院中，獨臂一揚，捲起院角的一根竹竿。
「拿起你的刀，接招！」
小嘉軒心頭一凜，也跟著躍到院中。
細雨打濕了他的衣衫，卻澆不滅他眼中的戰意。
他從兵器架上抄起一柄木刀，拱手道：「請爹賜教！」
蘇義懞不答話，竹竿一抖，直取小嘉軒的咽喉。
小嘉軒急忙矮身避開，木刀順勢橫掃，卻被蘇義懞的竹竿，輕輕一挑，便盪開了去。
「太慢！」
蘇義懞低喝一聲，身形陡然加快，竹竿代劍，在他手中變幻莫測，時而如狂風掃葉，時而如細雨沾衣。
小嘉軒只覺得眼前，全是竹竿的影子，左躲右閃，漸漸有些手忙腳亂。
呂心愉站在廊下，看著院中纏鬥的父子，雙手緊緊攥著帕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忽然，蘇義懞的竹竿一沉，纏住了小嘉軒的木刀。
只聽「咔嚓」一聲，木刀應聲而斷。
小嘉軒驚呼一聲，踉蹌著後退幾步，摔坐在泥地里。
蘇義懞拄著竹竿，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裡沒有絲毫憐憫：「現在知道了？就你這點本事，還想以刀勝劍？」
小嘉軒趴在泥地里，雨水混著泥水濺在他臉上，卻倔強地不肯抬頭。
「我的刀……我還會再練的。」
蘇義懞嘆了口氣，轉身往屋裡走去。
「什麼？還想著刀！明日起，寅時到演武場，我親自教你道理。」
小嘉軒猛地抬頭，他慢慢從泥地里爬起來，望著父親的背影，握緊了拳頭。
雨還在下，打在院中的芭蕉葉上，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
呂心愉走上前，扶起兒子，輕聲道：「傻孩子，你爹心裡，終究是疼你的，不行就放下刀吧。」
小嘉軒沒說話，他知道，從明日起，他的俠客路，才算真正開始的有個決定。
蘇義懞摩挲著案上，祖傳的一把劍，劍身映出他鬢角的霜色。
「蘇家在這淮德三州之地，百年前便是響噹噹的名號。」
他聲音沉厚，帶著幾分悵惘。
「憶起當年祖父憑一手『蘇家劍法』，在武林大會上力壓群雄，各家掌門見了都要拱手稱一聲『蘇老英雄』。」
指尖叩響桌面：「如今雖不比巔峰時，但若論門楣，州府官吏也要給幾分薄面；論武功，練至深處仍能震懾宵小。」
而蘇莊一門的地位，為了發揚蘇劍，守護家業，蘇氏家主亦想讓長子練劍。
這天武場中有一位小少年，他的名字叫蘇嘉軒，正拿著小刀偷偷的練。
小嘉軒立在東首，一身小短打，已被汗水浸得發深，額前散發，黏在光潔的額頭上，身前劇烈起伏，顯然剛經歷過一場耗力的修習。
他手中緊握著，一柄木製的短刀，刀身不過二三尺許。
武場西首，父親蘇義懞負手而立，恰巧路過觀察著。
他身著藏青錦袍，腰束玉帶，雖已年過不惑，脊背卻挺得筆直，面容剛毅，眉眼間自帶一股久居莊主的威嚴。
只是此刻那雙如深潭的眸中，正狠盯著軒兒手中的小短木刀，眸底翻湧著壓抑的怒火。
「放下那把破爛木頭！」蘇義懞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投入了火熱的滾油里。
「你給我放下，蘇家世代傳的是『蘇家劍法』，你手中握的該是劍，不是這等市井孩童隨意打鬧，破爛的玩意兒！」
小嘉軒猛地抬起頭，汗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灑在青石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他眼中沒有絲毫怯懦，反而燃著一簇倔強的火苗頂道：「爹，刀為何就粗笨了？」
「當年『劈山刀客』，郭盛前輩憑一把單刀成名，縱橫南北，未嘗一敗，這難道也是破爛？」
「放肆！」蘇義懞厲聲喝斷，袍袖猛地一拂，身側，那柄懸在劍架上的長劍「嗡」地一聲輕鳴，劍穗無風自動！
「郭莽夫不過是個野路子，怎能與我蘇家百年基業相比？『蘇家劍法』講究以穩克敵，劍意藏鋒，是名門正派的風範！」
「你學那刀，招招拼命，戾氣太重，又成得了什麼大器？」
小嘉軒緊緊抿著唇，他自記事起，便對家中那柄輕飄飄的長劍，提不起半分興趣。
反倒是五歲那年，偶然在柴房角落，發現一把鏽跡斑斑的舊刀，只感覺握在手心時踏實的很。
後來偷偷跟著城裡，鐵匠鋪的老師傅學認刀，又纏著走南闖北的鏢師，打聽刀法路數，不知不覺間，那股子刀意，竟像是刻進了骨子裡。
十歲那年他瞞著家人，用一把木刀，將鄰村三個比他大的頑劣少年，打得哭爹喊娘，那時他便知道，自己天生是該握刀的少俠。
「爹，劍意雖藏鋒，刀亦可藏鋒。」
小嘉軒深吸一口氣，聲音雖帶著少年人的清亮，卻異常堅定，「劍有劍的靈動，刀有刀的沉猛，本就無分高下，為何非要困在劍法里？」
「軒兒，你還敢頂嘴！」蘇義懞氣得臉色發青，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石板竟被他踏得微微一顫。
他自幼修習家傳劍法，三十歲便已將「蘇家劍法」練至第七重「寒潭映月」，在淮德城一帶頗有威名。
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精心培養的長子，竟會對蘇家牴觸的刀如此痴迷。
「我不是頂嘴，是實話實說！」小嘉軒梗著脖子，「昨日我用『木刀』試了試，只出三招，便破了二叔的『飛雲式』，難道？還不能說明……」
「你給我住口！」蘇義懞怒喝一聲，身形一晃，已如閃電般欺近嘉軒身前，右手快如探雲手，直指他手中的刀。
他指尖帶著凌厲的勁風，顯然是動了真怒，竟想直接奪下刀來擊斷。
小嘉軒瞳孔一縮，幾乎是本能地側身，左手護住刀柄，右手猛地旋腕，刀順著他的小臂滑出半寸，刀身斜挑，這一下應變極快！
竟隱隱有幾分「順水推舟」的意思，恰好避開蘇義懞的指鋒，同時將刀身護得更緊。
蘇義懞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怒火更盛道：「好！好得很！」
「還偷練了這等旁門左道，竟還敢在我面前耍弄！看來是我平日太縱容你了！」
他話音未落，右手已變抓為掌，掌風陡然加重，帶著「蘇家劍法」中「冷月浸衣」的餘韻。
看似輕柔，實則暗藏連綿不絕的力道。
直壓小嘉軒身前。
這一掌並未真要傷他，想嚇唬一下，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氣勢，要逼他鬆手。
小嘉軒只覺一股氣力，撲面而來，像是被巨石壓住，呼吸都為之一滯。
他知道父親動了真格，左腳猛地向後撤半步，身形微微下沉，右手緊握刀柄，左臂曲起護前，竟是使出了一招極為古樸的「沉舟式」。
這是他從一本殘破的刀譜上學來的，看似守拙，卻將周身要害，護得滴水不漏。
「砰」的一聲悶響，蘇義懞的掌風落在小嘉軒左臂上。
嘉軒只覺一股大力湧來，手臂瞬間發麻，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後滑出兩步，腳下被磨出兩道淺淺的白痕。
「軒兒，你真冥頑不靈！」蘇義懞看著兒子倔強的側臉，只覺得一股火氣直衝頭頂，「今日你若不放下這刀，不拿起木劍，就別想踏出這武場半步！」
小嘉軒就咬著牙不說話，就是將刀握得更緊了。
軒兒的那雙眼睛裡，除了倔強，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委屈。
他不明白，為何父親非要將自己的意願，強加在他身上，為何一把劍，就能比他心裡真正的熱愛更重要。
就在父子二人僵持不下時，一道溫和的女聲，從武場入口處傳來：「義懞，軒兒，這是怎麼了？何苦在這動氣呢？」
來的正是小嘉軒的娘親呂心愉。
她身著一襲淺碧色的襦裙，裙擺上繡著幾枝淡雅的蘭草，手中拎著一個食盒，款款走來。
她性子素來溫婉，說話總是慢條斯理的，卻自帶一股讓人內心平靜的氣質。
看到場中情形，呂心愉便知道定是父子倆，又為練劍練刀的事起了爭執。
她先是走到蘇義懞身邊，輕輕替他理了理微亂的袍角，柔聲道：「軒兒還小，性子執拗，你多擔待些。」
「有話好好說，何必動怒傷了身子？」
蘇義懞哼了一聲，臉色稍緩，卻依舊沉聲道：「你看看他！放著好好的家傳劍法不學，偏要學那些不入流的刀法！」
「將來如何繼承家業？如何光耀門楣？」
呂心愉笑了笑，又轉向蘇嘉軒，眼中滿是慈愛道：「軒兒，快給你爹認個錯。」
「你爹也是為了你好，蘇家的劍法』是金字招牌，學會了對你只有好處啊。」
小嘉軒看到娘親，眼中的倔，稍稍鬆動了些，卻還是梗著脖子道：「娘，我沒錯。」
「我只是……只是喜歡刀呀。」
「我的傻孩子啊。」呂心愉走到他身邊，伸手替他擦了擦額角的汗水，指尖微涼，帶著一股淡淡的蘭花香，「喜歡歸喜歡，可家族的責任不能丟啊。」
「你爹也是盼著你能有出息，將來不受人欺負。」
「聽娘的話，先把木刀放下，去試試那木劍，說不定練著練著，也就喜歡了呢？」
小嘉軒看著阿母溫和的眼睛，心裡一陣發酸。
他也知道娘是真心疼他，也知道父親的出發點或許並無惡意，可那種被逼著，做不喜歡的事的滋味，實在太難受了。
就像一隻本該在天空翱翔的鷹，被強行關進籠子裡，還要被逼著於河裡，學魚兒游水。
「娘。」他聲音低了些，卻依舊帶著堅持，「我試過了。」
「那劍握在手裡，就像握著一根木枝，心裡空落落的。」
「可這木刀……」他舉起手中後，眼中閃過一絲光彩，「握著它，我心裡才踏實，才覺得自己是活著的。」
呂心愉的手頓了頓，看著兒子眼中，那片純粹的光亮，心裡微微一嘆。
她何嘗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有多麼與眾不同？從小便不愛哭鬧，卻對兵器有著異於常人的敏感。
三歲時看雜耍班子舞刀，便能盯著看上一個時辰；七歲時畫的畫，別家孩子畫花鳥魚蟲，他卻畫的是各種姿態的刀。
她不是沒想過順著兒子的性子，可蘇家的規矩擺在那裡，蘇義懞的脾氣又執拗，她夾在中間，也是左右為難。
「軒兒，世間事，哪能都順心如意呢？」呂心愉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你爹也是過來人，他知道什麼路好走，什麼路難行。」
「聽娘一句勸，別再跟你爹犟了，好嗎？」
小嘉軒低下頭，看著手中刀，映出他略顯迷茫的臉。
而娘親說的是實話，可他心裡那股對刀的執念，就像野草一樣瘋長，怎麼也壓不住而棄。
「我……」他剛想再說些什麼，卻被蘇義懞的冷哼打斷。
「看看他這個樣子，不必再勸了！」蘇義懞臉色一沉，「今日他若不答應練劍，便讓他在這裡站著，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走！」
說罷，他袍袖一甩，轉身便向武場離去，背影決絕，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呂心愉看著丈夫的背影，又看看兒子低著頭、緊握著刀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
她將食盒放在旁邊的石桌上，柔聲說：「軒兒，這裡有你愛吃的桂花糕點，還有冰鎮的酸梅湯。」
「天熱，別中暑了。」
「娘先回去了，等你爹氣消了，娘再來說他。」
小嘉軒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呂心愉又看了他一眼，終是無奈地轉身離開了。
武場上，只剩下蘇嘉軒一個人。
風依舊吹著，楊柳依舊拂動，可周遭的一切，卻仿佛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聲，和心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父親走過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刀。
「練木劍……嗎？」他低聲喃喃，嘴角勾起一抹倔強的弧度，「可我偏想用刀，走出一條自己的路啊。」
陽光穿過枝葉，在他年輕的臉上，那雙清澈的眸光里，映著刀念，也映著一個少年不屈的鋒芒。
這場關於劍與刀的爭執，顯然還遠遠沒有結束。
而屬於蘇嘉軒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春雨三月，細雨如絲，打在蘇府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廂房的呂心愉將青瓷茶盞，往案上一擱，釉色在昏燈里泛著冷光。
「軒兒，你父親這話，原是為你長大後，能繼承家業。」
她聲音溫軟，指尖卻攥皺了帕子，「江湖路險，你那點拳腳與刀法，夠不夠填仇家的牙縫？」
小嘉軒立在堂中，青布短衫被炭火烘得微暖。
「娘。」
他垂眸望著青磚縫裡的苔痕，聲音不高卻字字清透。
「三年前若不是羅家的人，奪了咱家的鏢，爹怎會傷了左臂？」
「這仇不報，兒子夜裡閉眼，都是那些人揮刀的影子。」
「混帳！」東首太師椅上，蘇義懞猛地拍案，未愈的左臂衣袖簌簌抖動。
「你當江湖是兒戲？羅家在秦嶺占了三州地盤，門下好手如雲，你去了，不是報仇，是送死！」
小嘉軒抬眼，眸中星火躍動道：「爹當年單槍匹馬，闖過黑風山寨，怎到了兒子這，就成了送呢？」
「你懂什麼！」蘇義懞猛地起身，右臂撐在案上。
「羅家大郎的『裂山掌』練到了第九重，去年在潼陽關，一拳打碎了青石牌坊。」
「就憑你那套刀法，連鏢局的趟子手，都敵不過，去了不是白白送命？」
「兒可以練！」小嘉軒攥緊了拳，指骨咯咯作響，「從今日起，兒每日寅時起身，練到亥時，總有一日能勝過那羅家的人！」
呂心愉嘆了口氣，起身走到兒子身邊，抬手想撫他的發，卻被他微微側身避開。
「軒兒，聽娘一句勸，你爹不是不讓你報仇，是怕你……」
她聲音哽咽，轉過頭去拭了拭眼角，「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和你爹可怎麼活？你弟弟妹妹又怎麼辦！」
雨聲漸密，敲得窗紙沙沙作響。
小嘉軒望著母親，心尖微微發顫，卻依舊梗著脖子：「娘，兒子知道你們擔心。」
「可這仇不報，兒子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蘇義懞冷哼一聲，轉身走到牆邊，望著掛在牆上，那柄鏽跡斑斑的長劍。
那是他年輕時用的兵器，自從左臂傷後，便再沒碰過。
「好，你要練，我便讓你練。」
他猛地轉過身「但你要記住，江湖不是靠意氣就能立足的。」
「今日我便讓你看看，什麼叫天外有天。」
說罷，他霍地扯開外袍，露出精瘦的右臂。
只見他足尖一點，身形如狸貓般竄到院中，獨臂一揚，捲起院角的一根竹竿。
「拿起你的刀，接招！」
小嘉軒心頭一凜，也跟著躍到院中。
細雨打濕了他的衣衫，卻澆不滅他眼中的戰意。
他從兵器架上抄起一柄木刀，拱手道：「請爹賜教！」
蘇義懞不答話，竹竿一抖，直取小嘉軒的咽喉。
小嘉軒急忙矮身避開，木刀順勢橫掃，卻被蘇義懞的竹竿，輕輕一挑，便盪開了去。
「太慢！」
蘇義懞低喝一聲，身形陡然加快，竹竿代劍，在他手中變幻莫測，時而如狂風掃葉，時而如細雨沾衣。
小嘉軒只覺得眼前，全是竹竿的影子，左躲右閃，漸漸有些手忙腳亂。
呂心愉站在廊下，看著院中纏鬥的父子，雙手緊緊攥著帕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忽然，蘇義懞的竹竿一沉，纏住了小嘉軒的木刀。
只聽「咔嚓」一聲，木刀應聲而斷。
小嘉軒驚呼一聲，踉蹌著後退幾步，摔坐在泥地里。
蘇義懞拄著竹竿，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裡沒有絲毫憐憫：「現在知道了？就你這點本事，還想以刀勝劍？」
小嘉軒趴在泥地里，雨水混著泥水濺在他臉上，卻倔強地不肯抬頭。
「我的刀……我還會再練的。」
蘇義懞嘆了口氣，轉身往屋裡走去。
「什麼？還想著刀！明日起，寅時到演武場，我親自教你道理。」
小嘉軒猛地抬頭，他慢慢從泥地里爬起來，望著父親的背影，握緊了拳頭。
雨還在下，打在院中的芭蕉葉上，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
呂心愉走上前，扶起兒子，輕聲道：「傻孩子，你爹心裡，終究是疼你的，不行就放下刀吧。」
小嘉軒沒說話，他知道，從明日起，他的俠客路，才算真正開始的有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