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我要是醉了,你得送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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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照,」他朝旁邊一桌抬下巴,「王庭威呢?躲家裡孵蛋去了?」

  阿照縮了縮脖子,趕緊起身:「李少,王少……自打那事以後,真沒露過面。我們幾個,也快一周沒聚了。」

  桌上其他人垂著眼,誰也不敢接話。王庭軒在看守所吃盒飯,王庭輝在縣裡當副局長,一年回不了三趟魔都。如今這張桌子,誰說話聲大一點,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爹的官印蓋在哪級文件上。

  李家羽嗤笑一聲,把杯子放回原處,聲音不高,卻像冰珠子砸在大理石上:「喲,先前在走廊堵人的時候,腿不軟啊?現在倒學會縮殼了?嘖,烏龜換殼,也得先敢把頭伸出來嘛。」

  沒人應聲。卡座里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微響。

  這時,盧惠民從斜後方蹭過來,臉上堆著笑,額頭沁著細汗:「李少,我……我想請兩位吃頓飯,當面賠個不是。您看——」

  正是那天在廁所外攔住李國書的那個年輕人。他話沒說完,眼尾已瞟向李家羽身後——那才是他真正想攀上的枝頭。

  「哦?」李家羽側過身,慢條斯理解開風衣扣子,「你?行啊,機會給你。」他抬手朝李國書方向一指,「給我這位兄弟跪下,茶奉上,手別抖——這事就算揭過去。」

  盧惠民臉一下子漲成豬肝色,喉結上下滾動,右手在褲縫邊死死攥成拳,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跪?

  不是彎腰,不是鞠躬,是雙膝觸地。

  他爸是副廳,他名字刻在市青聯委員名單第三行。這膝蓋一旦下去,從此在圈子裡,連替人拎包都沒人敢用他。

  他自己都唾棄自己。

  「你們呢?」李家羽忽然轉向其餘幾人,語氣輕鬆得像在問晚飯吃什麼,「敬杯酒,道個歉——往後,都是兄弟。」

  空氣凝了三秒。

  幾個年輕人飛快交換眼神:有人低頭看鞋尖,有人用拇指反覆摩挲手機屏,還有人悄悄把煙盒推遠半寸——那動作,是無聲的投名狀。

  他們懂。這不是罰酒,是站隊。王庭威那艘船沉了,浮木不多,得搶在潮退前爬上新船。

  李家羽沒催,只靠在卡座扶手上,腕錶反光一閃,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不到半分鐘,有人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第二個人跟著起身。

  第三個人,甚至把杯子碰得叮噹響。

  酒液入喉,灼熱而乾脆。

  王庭威雖掛著外資的招牌,實際也就帶著眾人掙了些零花;李家羽倒和京城來的幾位熟人幹得風生水起——圈地建樓、辦起電冰箱廠,手筆大、來頭硬,項目一個比一個亮眼。跟李家羽混,顯然更有奔頭。

  「行,那就明晚,假日酒店碰面。」

  談妥後,李家羽踱步到這邊卡座,左右一掃,沒見著李國書,立刻問:「我叔呢?」

  「喏,在那兒呢。」旁邊一個穿墨綠襯衫的年輕男人朝斜對面揚了揚下巴,「正搭訕呢。」

  李國書果然站在落地窗邊,側影微傾,正和一位身段柔韌的女士低聲說著什麼。那女子只露個背影,發尾微卷,裙擺垂落得恰到好處。李家羽抬手揉了揉眉心,沒再過去。

  「王記者?真巧,也來這兒放鬆?」

  話音剛落,李國書已轉過身,臉上笑意溫潤,語氣像端了杯溫茶,不燙也不涼。

  「今天不想說話。」王庭曦把酒杯往檯面上輕輕一頓,玻璃底磕出一聲脆響,「陪我喝。」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我要是醉了,你得送我回去。」

  她哥哥剛判下五年,她一個人溜進迪廳,就是想把腦子灌空。

  場子裡的經理認得她,早悄悄打過招呼:這位不能碰,誰動歪心思,明天就捲鋪蓋走人。

  「嗯,好。」李國書沒多問,只把面前那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推到她手邊,「我看出來了——你心裡壓著事。要是願意說,我聽著。」

  這話倒不是客套。她眼下泛青,指尖用力到指節發白,連笑都像借來的,任誰路過一眼,都明白這杯酒不是為高興斟的。

  「不能說。」她仰頭幹掉半杯,喉結輕動了一下,「來,再滿上。」

  家裡有人進了號子,這種事怎麼往外抖?更別說她爸還是市里管宣傳的幹部——消息一旦漏出去,不光她哥的事被翻舊帳,連她爸的位子都可能晃三晃。


  一個半小時後,她腳步有點飄,眼神卻還清亮,像蒙了層薄霧的湖面,底下仍看得見水紋。

  「走吧。」她扶著高腳凳邊緣起身,聲音低而穩,「送我回家。」

  「好嘞。」李國書立刻招手結帳,轉身朝李家羽那邊抬了抬下巴,兩根手指在耳側比了個「撤」的手勢,隨即伸手虛攬住她腰後,半托半扶地往外走。

  她全程微微偏著頭,長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李家羽和幾個朋友只瞧見個模糊輪廓,沒人看清她是誰。

  走出旋轉門,夜風一吹,她肩頭微微一縮。李國書順手把西裝外套披上她肩頭,指尖不經意擦過她頸側。

  「要不……先去我那兒坐會兒?離得近,也安靜。」

  他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散一縷煙。

  她沒立刻答。

  路燈把兩人影子拉得細長,交疊又分開。她盯著地上那團晃動的暗影,忽然覺得胸口那股悶氣頂得人發慌——不是委屈,也不是難過,就是一股橫衝直撞的、想撕開點什麼的勁兒。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前兩回,也沒見天塌下來。

  「行。」她點點頭,聲音輕得幾乎被風捲走,「走吧。」

  這一次,王庭曦才算真正嘗到「折騰」兩個字的滋味。

  頭一回被下藥,人早沒了知覺;第二回、第三回又都醉得不省人事,只留下些斷續的印象和事後回想,算不得真體驗。

  這回神志清楚,才明白所謂西方極樂,原來真是這麼回事。

  難怪他上癮似的總往這兒鑽……確實舒坦。

  她望著壓在自己身上的李國書,心裡默念。

  天光微亮,窗外鳥聲零落。

  王庭曦睜眼時腦子還沉著,掀被坐起,餘光掃見身邊躺著的李國書,手抬到半空,又緩緩放下。昨晚是她點頭應下的,不是糊裡糊塗被人拖進來的。她講理,不翻舊帳。

  她起身進了洗漱間。

  門剛關上,李國書就睜開了眼。

  他根本沒睡實,一直醒著,只是閉著眼等她先動。

  昨晚上她雖沒推拒,可酒意未散,反應遲鈍,他心裡清楚,這事兒沾點趁人之危的邊。裝睡,是怕她清醒後難堪,也怕她反悔,一句重話甩過來。

  好在她沒提,也沒甩臉子。

  趁她刷牙洗臉的工夫,他摸出手機,三兩句話訂好早餐,又順手發了條消息讓司機把車開到樓下。想讓她覺得妥帖,也想把這點事做踏實,往後路才好走。

  王庭曦擦乾手出來,餐桌上已擺齊:白粥、小籠、煎蛋、醬菜、豆漿,還有一碟剝好的水煮蛋。

  「你先吃,吃完我送你回去。」

  他說完便轉身進了浴室。

  她沒應聲,只拉開椅子坐下,一口一口慢慢吃。

  兩人之間,除了身體碰過幾回,其餘全是公事往來……項目對接、合同審閱、資金撥付,連閒聊都沒超過三句。談不上熟,更算不上朋友。

  她還能說什麼?

  李國書洗漱極快,毛巾一甩就出來了。她還在喝第二碗粥,筷子夾著小籠輕輕咬開,湯汁收得乾淨,動作不急不緩,像從小被規矩養出來的。

  「送我去機關大院。」她放下勺子,開口。

  父親電話里說的,讓她早點回去。

  二哥剛判下來,母親陸婉蟬整宿沒合眼,昨晚上靠安眠藥才勉強睡過去。她去迪廳,不是為了玩,是躲清靜。

  「行。」他答得乾脆。

  他不意外她是機關出身。那股子端得住、沉得下的勁兒,不是普通家庭能調出來的。

  今天是周日。

  王庭曦進門時,王漢成正給陸婉蟬倒溫水,見女兒回來,兩人對視一眼,話頭就轉到了婚事上。

  二十三了,該定下來。

  陸婉蟬二十三那年,老大都滿地跑了。

  再說家裡剛出了事,若她能成個家,也算添點人氣,沖一衝低氣壓。

  王庭曦懂這個意思,也體諒父母心思。她沒駁,只是低頭想了想,李國書的臉忽然浮上來。

  「有個朋友在追我,過陣子帶回來吃頓飯吧。」


  這話出口,是緩兵之計,也是實話……至少此刻,她心裡沒別人。

  「庭曦,人是哪兒的?多大年紀?家裡做什麼的?」

  陸婉蟬一下來了精神,連語氣都活泛了,問題一個接一個往外冒。

  「京城來的,在魔都創業,搞實業。」

  「實業?哪塊兒?」

  「房地產,還有家電廠,電冰箱。」

  王漢成點點頭:「現在抓經濟,魔都又是試點,能紮下根來,說明有本事。」

  他向來不攔著孩子自己拿主意。

  陸婉蟬卻皺了眉:「京城人?以後結婚,她是不是得跟著去那邊?」

  「魔都戶口難落,要是嫁過去,一年見不了幾面。」

  「不會。」王漢成接得快,「他廠子落地、項目簽約、土地批文全在魔都,人穩得很。」

  「萬一生意垮了呢?」

  王庭曦抬眼:「媽,前兩天報紙登的『梧桐苑』小區,就是他建的;電視台播的『申江牌』冰箱,也是他廠里出的。您記得嗎?」

  陸婉蟬一愣:「……那個李國書?」

  王漢成笑了:「對。前兩天李國福同志還點名提過他,說這年輕人敢闖、肯干、守規矩。」

  「哦……那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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