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靠他,早晚被他們賣了還幫著數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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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羽電冰箱廠,是市里響噹噹的標杆企業。既為財政添了真金白銀,又安置了上百號待業青年,連李市長都在全市經濟調度會上點名表揚。電視台順勢而動,籌備專題報導,把鏡頭對準這家「模範單位」。

  「又要錄專訪?」

  李國書眉梢微抬,指尖無意識地頓在桌沿上,片刻後,昨夜那場意外的碰面倏然浮上心頭——王庭曦被他無意間撞個正著,手忙腳亂扶住門框的樣子,還帶著點沒消盡的窘意。

  怕是又要見著她了。

  「定在下周五。」同事把行程單推過來。

  「嗯,知道了。」他應得乾脆,點頭時嘴角不自覺鬆了松。

  心裡竟真有些盼著。

  再碰一面,說幾句話,哪怕只是遞瓶水、問句「空調吹得冷不冷」……

  ——等等!

  他猛地一剎,像踩了急剎似的把念頭硬生生擰斷。

  另一邊。

  李家羽坐在工商局局長嚴力行對面,茶几上兩杯茶都涼了半截。

  「嚴局,實話實說——魔都現在,除了大地磁帶廠,還有沒有別的磁帶廠註冊過?」

  嚴力行端著搪瓷缸子,笑眯眯吹了口熱氣:「李公子,上回您問,我就答得清清楚楚:沒有。」

  他個頭不高,肚子圓潤,一張團臉配雙大眼睛,活脫脫一個街口賣糖糕的老實大叔。可李家羽清楚,這人笑紋越深,心思越滑,骨頭縫裡都透著精明。

  「這次我來,不是空口問。」李家羽身子前傾,目光直直釘過去,「倉庫地址,我已經查實了——臨瓦縣東郊,三號倉儲園,B7棟。」

  「哦?臨瓦縣啊……」嚴力行慢悠悠放下缸子,手指點了點太陽穴,「那兒歸張局長管吧?您該去問他才對。」

  李家羽沒接這話茬,只把聲音壓低半分:「嚴局,您幹這行幾十年,『盜版』倆字,怎麼寫?」

  「沒授權就複製發行……」嚴力行順口答著,尾音卻突然卡住。眼皮一跳,笑意僵在臉上。

  祁振東那份授權書,連他都信了三分。如今被點破,後脊樑登時沁出一層薄汗。

  「沒錯。」李家羽盯住他,「全是盜版。犯的是刑法第217條。您若裝作看不見,往後出了事,誰替您扛?」

  「真……真是盜版?」嚴力行喉結一滾,這句反問,等於認了底。

  李家羽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便簽紙,推過去:「香江『星光唱片』的專線,您現在就打。問問他們,有沒有給任何內地廠子授過權。」

  嚴力行沒推辭,當場撥通。聽筒里傳來粵語女聲,他邊聽邊記,掛了電話,低頭沉默半晌,才抬頭笑道:「哎喲,您這麼一提,我想起來了——上個月底,確實有家新廠辦了執照,我手頭資料還沒歸檔……這樣,下午三點前,我親自跑一趟,給您把全套材料送過去。」

  話是客氣,意思卻明明白白:人在臨瓦,背後是誰,您心裡有數;真要硬掀,得掂量掂量分量。

  李家羽眼底一沉,instantly想起魔都那位跺跺腳能震三區的老領導。父親李國福雖與他不在一條船上,但也沒撕破過臉。真鬧到不可收拾,吃虧的只會是自家。

  他頷首,語氣平得像口古井:「好。等您消息。」

  ——只要對方肯收手,這事還能按下不表。

  嚴力行轉身就進了市政辦公系統內線室,撥通一個加密短號。

  電話掛斷,王漢成坐在書房藤椅里,久久沒動。指節捏著聽筒,青筋微微凸起。

  「王漢立。」他喚了一聲。

  弟弟王漢立,二十多年前跟著資本家之子祁振東一道去了美國,直到前兩年才隨政策風氣回來。王漢成一直心裡發緊:當年祁振東就是個鑽空子的主兒,投機倒把慣了,弟弟跟在他身邊,耳濡目染,難保不沾上歪路。如今看,果然栽在這兒了。

  所幸發現得早。兒子王庭軒剛入局四個月,還沒捂熱乎的廠子,尚可抽身。若再拖兩個月,證據坐實,趕上這輪嚴打風暴,牢飯不是吃一頓,是吃一輩子。

  當晚八點,王庭軒被叫回老宅。

  「爸,啥急事?廠里正趕一批貨呢!」他進門甩掉涼鞋,一屁股坐進沙發另一頭,語氣里全是不耐煩,「北邊銷不動,南邊可等著呢!一天少產三千盒,下月返點就少兩萬!」


  他盯著帳本算過:四個月賣出近六十萬盒,每盒四塊,毛利二百四十萬。他占一成,光分紅就二十四萬。照這勢頭,一年穩穩五十萬——比過去幾年倒騰小五金、批文中介加起來還多三倍。

  他早把心扎進廠里,恨不得睡在灌錄機旁。

  「急?」王漢成把茶杯往桌上一頓,「急著印盜版磁帶?」

  王庭軒剛伸手去端茶,手懸在半空,慢慢縮回來,皺眉:「盜版?哪來的盜版?香江那邊全權授權,紅章黑字,連公證處都蓋了騎縫章!」

  「章是假的。」父親的聲音沉得像砸進井裡的石子。

  「假的?」他嗤笑一聲,「爸,您別開玩笑了。二叔是美籍華人,人家正經商人,搞假授權圖什麼?」

  「啪——!」

  一聲脆響,實木茶几震得杯蓋跳起半寸。

  王漢成一掌拍下去,指節泛白:「庭軒,你信你爸,還是信你那個二叔?」

  坐在一旁的陸婉蟬趕緊伸手按住丈夫手腕,又朝兒子使眼色:「你爸肺不好,別頂嘴……」

  王庭軒張了張嘴,沒出聲。

  窗外,一輛灑水車緩緩駛過,嘩啦啦的水聲漫進來,蓋住了屋裡的靜。

  王庭軒腳步頓住了。

  他喉結動了動,聲音低而遲疑:「二叔……是從米國回來的生意人,對那邊的規矩、條文比咱們熟得多,怎麼可能會在版權上動手腳?爸,您是不是弄岔了?」

  「沒弄岔。」王漢成把手裡一張薄薄的傳真紙往茶几上一按,「工商局局長嚴力行剛從香江打來電話,唱片公司親口確認——只把歌曲授權給了大地磁帶廠,白紙黑字,獨家一家,再沒批給國內任何第二家。」

  王庭軒沒說話,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臉色忽明忽暗,像陰天裡飄忽的雲影。

  「還有——」王漢成語氣沉下去,「大地磁帶廠的人已經找上門,正堵在嚴力行辦公室門口。我暫時壓著沒鬆口。你現在立刻停產,停掉所有流水線,把廠子封起來,經營執照也得儘快註銷。不然等對方正式報案,你就是主責人,蹲局子的事,躲不掉。」

  陸婉嬋一聽「蹲局子」三個字,手一抖,茶杯差點滑出去。她急忙往前傾身,語速又快又軟:「庭軒,聽你爸的話,這真犯法啊!明兒一早就關廠,啊?聽媽的,別硬扛……」

  「可廠子是二叔的。」王庭軒垂著眼,嗓音悶,「我得先當面問清楚,再定主意。」

  「啪!」

  桌子猛地一震,搪瓷缸子裡的水潑出半圈水漬。

  「你還問他?!」王漢成額角青筋跳了一下,「假授權書是他親手交到你手上的,全廠生產是你拍板、你簽字、你管帳——出事了,他拍拍屁股回米國,你替他坐牢?這是拿你當墊腳石使!」

  陸婉嬋立刻接上,聲音輕卻鋒利:「是啊庭軒,你二叔跟祁振冬,早被米國那一套泡透了。人早不是從前那個二叔了。你再信他、靠他,早晚被他們賣了還幫著數錢。」

  她心裡那股火,其實燒得比誰都旺。

  身為輸記夫人,又是市直機關的處長,她比誰都清楚:小叔子哪是單純做生意?分明是想拖著王漢成下水,好讓他這個當大哥的,成了他們違法亂紀的擋風牆、護身符。

  王庭軒嘴唇動了動:「二叔……不至於吧?」

  話出口,連他自己都覺乾澀。

  他在米國念書那幾年,房租、學費、日常開銷,全是二叔按月匯來;頭一回在紐約吃上牛排、看百老匯,也是二叔帶著去的;就連他後來學做磁帶、搞生產線,聽的都是二叔講的「國際標準」「商業邏輯」。那些年,王漢立在他眼裡,近乎半個父親。

  現在突然說這人是假的——像推倒一座砌了十年的牆,磚瓦簌簌往下掉,滿手灰,卻不知該扶哪一塊。

  「他早不是從前那個二叔了。」王漢成盯著兒子,「米國那套,在這兒就是踩紅線。聽爸一句:斷乾淨,趁早。」

  王庭軒沒再爭,只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門。

  他開車去了城郊的別墅。

  推開書房門時,王漢立正坐在藤椅里翻一本外文雜誌,聽見動靜,抬眼一笑:「來了?坐。」

  「二叔,」王庭軒站著沒動,聲音發緊,「我爸說那份授權書是假的……是真的嗎?」

  王漢立合上雜誌,嘆了口氣,肩膀垮下來:「唉……是假的。我也是前兩天才徹底核實清楚。」

  他搖搖頭,一臉懊惱:「怪我大意。以為那家中介公司在香江做了三十年,信得過。誰知道人家就等著我們上鉤,一手假文件,坑了咱們一大比。」

  頓了頓,他又坐直身子,語氣篤定:「不過你放心——我已經派了信得過的人飛過去,直接找唱片公司談。真授權,最多半個月,就能簽回來。到時廠子一開,照樣生產。」

  王庭軒怔了怔,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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