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你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他接過信,順手往前一遞。關妍側過臉,見是他,眉心先是一蹙,目光落在信封上,耳根倏地泛紅,指尖下意識掐了掐作業本邊角。

  李國滿不動聲色,拇指朝後一翹——她順著方向瞥見華成峰還杵在原地,臉上那點紅潮立馬退了,嘴角一抿,當著他的面,兩指夾住信紙中間,「嘶啦」一聲,撕成兩半,再一折,又撕,最後揉成團,扔進腳邊廢紙簍。

  華成峰啊華成峰……李國滿心裡嘆氣,搖頭笑笑,沒再多想。這種事,聽聽就算,誰當真誰傻。

  自習課散時,牆上的掛鍾剛敲過九下。

  李國滿跟胡大為、衛愛民、蒯鐵人四個湊在樓梯拐角嘀咕。

  三人早嘗到了甜頭:每天放學後溜出去兩小時,回來兜里就多出幾十上百的毛票。這錢,夠給老家寄兩袋麥子,夠孩子添雙膠鞋,夠媳婦抓三副治咳嗽的中藥。

  他們年紀都不小了:胡大為二十七,衛愛民三十,蒯鐵人三十二。最小的兒子都上小學了,最大的已會替爹挑水劈柴。能坐進大學教室,不是因為年輕,而是趕上了好時候——高考大門一開,五十歲的農民都能捧著《赤腳醫生手冊》進考場,三十二?算小年輕。

  學校每月發的補貼,他們全寄回家;自己一日三餐,饅頭就鹹菜,冬天一碗開水泡飯,熱氣騰騰地喝下去,肚子暖,心也踏實。如今有條活路擺在眼前,哪肯鬆手?

  「李國滿!胡大為!衛愛民!蒯鐵人!」

  一聲喝,像銅鑼撞在耳膜上。四人齊齊一抖,差點跳起來。

  關妍不知何時堵在樓梯口,兩手叉腰,發梢被夜風吹得微微揚起,眼神利得能刮下鐵鏽:「又想溜?還去干那檔子買賣?」

  她盯住李國滿,聲音壓低了,卻更沉:「我上午說的話,你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

  秀水街。

  李國滿走在最東頭,蛇皮袋斜挎在肩,鼓鼓囊囊。

  關妍緊隨其後,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步子穩,沒吭聲,可袋子提得比誰都牢。

  胡大為在中間偏西,邊走邊搓手,哈出的白氣在路燈下打轉。

  衛愛民叼著半截煙,沒點著,只含著聞味兒,眼睛卻機警地掃著兩邊攤位。

  蒯鐵人落在最後,個子最高,袋子勒進肩膀肉里,一步沒落下。

  每人五十條喇叭褲,全從李國江那兒拿的貨,尺碼、縫線、口袋花邊,一模一樣。唯獨價碼低——比小佛那伙人便宜五塊錢。

  小販們認得貨,也精得很:不用挪攤、不用跑腿、不用壓本錢,現賣現結,多賺五塊差價,何樂不為?

  不到兩個小時,五人手裡的貨,清得比食堂打鈴還利索。

  這才叫快進快出。

  李國滿當場分錢:每條提兩塊,十張十元鈔票,一人一份,整整齊齊。

  關妍低頭看著掌心裡那疊票子,指腹摩挲著油墨印痕,沒說話。

  她頭一回摸到這麼多現錢,不是助學金,不是糧票換的粗糧,是實打實、帶著體溫的「大團結」。

  原先在校門口攔住他們時,她真打算把人押回宿舍寫檢查。可李國滿沒求情,只蹲在梧桐樹影里,把胡大為女兒畫在作業本邊的歪扭小人兒指給她看,說:「她媽昨兒咳血,這錢,買的是止咳糖漿,不是喇叭褲。」

  她沒再開口。

  後來,是他遞來第一條褲子,她接了。

  是他把蛇皮袋塞進她手裡,她提了。

  是他邊走邊說:「妍姐,你管得寬,不如管得准——管住這一條街的貨源,比管住我們四個腦袋強。」

  她沒應,可腳步沒停。

  李國滿要的,從來不是繞開她。

  是讓她站在自己身邊,一起往前走。

  這天是周末前一日,街市上人聲鼎沸,小攤販們生意格外紅火。每人五十條加棉喇叭褲,不到晌午就賣得一乾二淨。「走,今兒我請客,大伙兒吃夜宵去!」

  李國滿揚手一揮,聲音敞亮,不帶半分猶疑。

  一行人便朝街角那家私營小飯館走去。

  胡大為、衛愛民、蒯鐵人三個室友,連同班長關妍,一個沒落下,全跟在後頭。

  「啪!」

  一聲脆響,一張十元紙幣被他利落地拍在油膩的木桌中央。

  「老闆,有啥拿手的,趕緊端上來!」

  他嗓門洪亮,姿態篤定——錢擺在這兒,人也敞亮,店家才肯把壓箱底的好料亮出來。

  果然,那位圍裙沾著油星、額角沁汗的中年店主眼睛一亮,立馬搓著手迎上來,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巧了!剛剩半隻羊,燙火鍋正合適;邊角肉片我再猛火爆一盤,香得很!」

  「成!再開兩瓶茅台,青菜炒三樣,清爽點。」

  李國滿點頭應下,語氣乾脆,像在自家灶台前點菜。

  不多時,銅鍋咕嘟冒泡,羊肉鮮香裹著白霧撲面而來;鐵鍋里羊肉焦香四溢,青翠的菜葉還泛著水光,一併擺上了桌。

  正說著話,門口帘子一掀,進來一男一女。

  「沈珊珊!」

  關妍脫口而出,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眾人齊齊抬眼望去。

  「國追哥!」

  李國滿眉頭微蹙,脫口喊出。

  來人正是李國追和沈珊珊。兩人剛從校外回來,順道來填肚子。

  自打那回賭氣似的跟李國追走近,沈珊珊心裡那口氣才算順了——葉秀麗終究沒領成證,孩子生下來,戶口落不下,名分卡在半空,外人只當他們是同居夫妻,誰也不知其中擰著一股勁兒。這事,圈子裡就他們幾個曉得。

  可日子過著過著,倒真生出了幾分實打實的熱乎勁兒。從前是彼此試探著靠近,如今是牽個手都帶溫度,說話時眼尾彎著,笑里有光。

  她喜歡這種踏實又滾燙的感覺:既讓葉秀麗討不到便宜,自己又實實在在被捧在手心。近來氣色好,走路帶風,連發梢都透著輕快。

  「哎喲,是關妍啊?還有大伙兒都在呢!」

  沈珊珊先笑著打了招呼。巧得很,幾人原是同屆同學。

  「國滿?原來你跟珊珊一個班啊!」

  李國追略顯侷促,聲音低了半截。

  他心裡清楚——李國滿知道他結了婚、有了孩子。眼下卻挽著旁的女人出現在熟人面前,怎麼看都有些難堪。

  「都是老同學,擠一擠,坐一桌吧。」

  經介紹,大家很快理清了關係:李國追與沈珊珊正在處對象;而李國滿,是他弟弟。

  兩人這年都二十七歲,肩頭已扛起年紀該有的分量。

  飯桌上,李國滿幾次欲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問哥哥一句:你明明有家有室,怎麼還能和別人這樣親昵?也想對沈珊珊說一句:我哥早成了家,你別一頭扎進去,最後傷著自己。

  可筷子夾了又放,酒杯舉了又擱,終歸什麼也沒說。

  散席時,他只道:「我回趟家,明兒放假,不回宿舍住也無妨。」

  關妍望著他背影,一眼看出那點欲言又止的遲疑。但她什麼也沒問,只默默和沈珊珊、三位男同學一道往校門方向走。

  ……

  「國追哥!」

  「國滿,我知道你想講啥。」

  兄弟倆並肩走在路燈初亮的街道上。李國追長嘆一口氣,把事情原原本本講了出來。

  李國滿聽完,才明白哥哥身上竟纏著這麼一段剪不斷、理還亂的舊線。

  但他仍直直看著兄長,問:「國追哥,你就打算這麼三人僵著,一輩子?」

  「唉……」李國追苦笑搖頭,「我也想抽身,可珊珊不肯鬆手,我又欠她太多——你說,我能怎麼辦?」

  他兩手一攤,肩膀微垮,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壓著。

  李國滿心頭一緊,替哥哥著急,腦子也跟著轉得飛快。忽然,他想起柳舞——那個剛拿到米國大學交換名額的師姐。一個念頭跳了出來。

  「國追哥,我倒有個主意,不知你聽不聽得進?」

  「說來聽聽。」李國追語氣平淡,倒像是隨口一應。

  「北大學院最近興出國留學,風颳得正緊。你不如問問沈珊珊,願不願意申請去米國?」

  「她若真動了心思,八成會留在那邊發展——到時候,你也算解脫了。」

  「咦?」


  李國追腳步一頓,眼神亮了一下。

  他何嘗不知拖下去不是辦法?三人耗著,誰都不體面,誰都被耽誤。

  他心裡始終惦著葉秀麗——兒子都抱在懷裡了,血濃於水,責任在肩,只能選她。

  說到底,葉秀麗確實精明,一步沒踏錯。

  「這法子不錯。」他點點頭,隨即又擺擺手,「但不能由我提。我要是開了口,珊珊准以為我是急著甩開她、好回頭跟秀麗複合——她性子烈,反倒更不肯走了。」

  「你找個別靠譜的同學去勸,比我自己說管用。」

  李國滿應得乾脆:「行,這事我來辦。」

  第二天傍晚,四人照常結伴出門。李國滿悄悄落在關妍身側,等其餘三人往前走了幾步,才低聲開口:

  「班長,幫個忙。」

  「啥事?直說。」

  「麻煩你,勸勸沈珊珊——讓她考慮出國讀書。」

  「哈?」

  關妍猛地頓住腳步,臉上寫滿錯愕,連聲音都拔高了半度:「啊?你哥正跟人家處著呢,你讓我去勸她走?」

  她實在沒忍住,脫口而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