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這婚……怕是退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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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若萱朝斜後方使了個眼色。旁邊穿藏青外套的黎英霞立刻跟上:「珊珊,若萱說得實在。就算你那位……真在廠里干滿三十年,怕也熬不到個股長。你以後要是調去部委,他能跟著去嗎?連家屬院的門禁都進不去。」

  沈珊珊沒應聲,只是把書包帶往上提了提,手指無意識地繞著帆布帶子打了個結。

  步子越慢,心裡的秤砣就越沉。她不是沒想過李國追——高中時他替她抄過整本《古文觀止》,插隊時冒雨背發燒的她走十里山路去赤腳醫生那兒;回城前夜,他還把攢下的全部糧票塞進她棉襖夾層……可這些,在北大圖書館徹夜不熄的檯燈下,在老師講「幹部年輕化」「知識就是生產力」的課堂上,在同窗們談論出國進修、社科基金申報的飯桌上,漸漸變得輕飄,像舊信紙上的墨跡,遇水即洇。

  快到校門口時,她忽然站定,聲音不大,但清晰:「行了,別說了。我問他一句——今年他要是考得上北大,婚約照舊;要是連報名都不報,只想守著冰棍廠過日子……那這婚,我退。」

  她不是鐵了心要斷,是想再給彼此一次機會。也是給自己一個交代:若他真願為我往前奔一奔,我就信他一回;若他連試都不試,那往後幾十年,總不能靠回憶過日子。

  章若萱和黎英霞對視一眼,沒再勸。只在心裡默默盼著:千萬別考,千萬別報。

  三人走到校門口石階下,風一吹,銀杏葉打著旋兒落下來。

  就在這時,李國追從梧桐樹影里走出來。

  章若萱和黎英霞同時頓住。

  不是因為陌生,是太扎眼——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挽到小臂,身形挺拔,眉目清峻,鼻樑高而直,笑起來左邊臉頰有個淺淺的坑。不像工人,倒像舊畫報里走出來的青年教員,手裡還攥著半截沒抽完的煙,菸灰將落未落。

  兩人心頭齊齊一跳:怪不得沈珊珊一直沒鬆口……

  可念頭剛起,又被硬生生按回去。長得再好,能當工資漲?能幫陳處長遞材料?能讓她明年順利進市委宣傳部?不能。那再好看,也不過是一塊中看不中用的玉雕。

  「珊珊!」

  「國追!」

  一年未見,兩人只輕輕點了下頭。沒有久別重逢的熱絡,倒像兩列錯軌而過的慢車,各自鳴笛一聲,便繼續往前。

  章若萱眼底一亮:疏遠了,這就對了。

  她搶在沈珊珊開口前,笑著插話:「同志你好!我是珊珊的同學。她現在課業緊,期末要交論文,還要準備外語四級,實在顧不上別的事。要是結婚的事……不如等她畢了業,進了單位再細談?」

  沈珊珊眉頭微蹙,沒吭聲。她聽得出這話里的急切,也覺出章若萱眼神里那點掩不住的熱絡——不是為她,是為別人。但她眼下也不想結婚,便由著去了。

  「哦,不是結婚。」李國追搖頭,喉結動了動,「今天來,是想說另一件事。」

  三雙眼睛齊刷刷盯住他。

  沈珊珊抱著書包,平靜道:「有話直說。國追,你什麼時候也學會吞吞吐吐了?」

  李國追吸了口氣,胸膛起伏了一下。

  風掠過銀杏枝頭,幾片葉子簌簌落下。

  他望著沈珊珊的眼睛,聲音不高,卻穩:「我想,跟你解除婚約。」

  空氣一下靜了。

  連遠處自行車鈴鐺聲都聽不見了。

  章若萱張著嘴,黎英霞手裡的筆記本「啪嗒」掉在地上。

  沈珊珊沒眨眼,也沒動,只是慢慢把懷裡那摞《中國現代文學史》抱得更緊了些。

  沈珊珊生得清秀明麗,又是北大畢業的高材生,旁人光是聽名字,就曉得她往後日子定然順遂敞亮。可偏偏李國追竟要退婚——這事兒擱誰身上,都得愣一愣:莫不是腦子糊塗了?

  「是因為葉秀麗?」

  沈珊珊抬眼,聲音冷了下來,臉色也跟著沉了下去。

  早前就有下鄉女知青私下嘀咕過兩人之間不清不楚,她當時只當是風言風語,沒往心裡去;如今再細想,那話里竟像真有幾分影子。尤其自己離開這一年,葉秀麗近水樓台,哪還用費什麼力氣?

  李國追垂下頭,喉結動了動,輕輕點了下。他心虛,也理虧——畢竟先動的手,又把人肚子搞大了。

  「葉秀麗!」沈珊珊咬著牙,嗓音陡然拔高,「你倒真會鑽空子,連我未婚夫都敢勾!」


  這一聲罵得又脆又狠,校門口正三三兩兩經過的學生全停了腳步,紛紛側目張望。

  人群後頭一棵老槐樹底下,姚元旭正縮著肩站著,手裡捏著本《赤腳醫生手冊》,其實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他原是專程來碰運氣的,見沈珊珊在校門邊站定,便悄悄挪到暗處盯梢。此刻一見她發火,立馬撥開人堆往前擠,袖口還蹭著書頁邊角,顯出幾分急切。

  他是打定主意要追沈珊珊的。章若萱和黎英霞,不過是陪他走這一遭的伴兒——說白了,就是替他搭個橋、遞個話的。可沈珊珊早有婚約,他只能幹看著,半點不敢越界。

  「珊珊!」他搶步上前,語氣熱絡又關切,「怎麼了?誰惹你不高興了?」

  話音未落,已下意識擋在沈珊珊身前,仿佛對面真站著個惡人。

  章若萱和黎英霞在後頭直使眼色,嘴唇抿成一條線,一個朝他擺手,一個沖他搖頭。

  姚元旭餘光掃見,心裡一咯噔,曉得自己莽撞了。可人已站到這兒,話也出口,再退反顯得小家子氣,只得硬著頭皮撐住。

  「他是誰?」李國追盯著姚元旭,眉頭擰緊,語氣里透著一股被冒犯的不快。

  哪怕婚約將解,他仍本能地牴觸旁人這般殷勤——尤其還是個年輕男人。

  「普通同學。」沈珊珊答得乾脆,隨即轉向姚元旭,聲音平而利,「姚元旭,我和我未婚夫的事,輪不到你插手。」

  空氣頓時一滯。姚元旭臉上血色褪了半分,嘴角僵在半途,笑也不是,收也不是。

  章若萱和黎英霞默默對視一眼,齊齊嘆氣。

  ——本就該退的婚,錯還在男方;你偏這時候跳出來,倒像女方早有預謀似的。

  兩人趕緊朝他招手,示意他退後幾步,別攪局。

  「國追,」沈珊珊盯著李國追,眼圈微紅,「你要退婚,就是為了娶葉秀麗?」

  「珊珊……」李國追嗓子發乾,「別這麼說她。是我對不起你。」

  頓了頓,他聲音低下去:「她懷上了,已經兩個月了。我……我得負責。」

  「她懷上了?」沈珊珊一怔,隨即冷笑出聲,「好啊,好一個葉秀麗!人前裝得柔弱可憐,背地裡算盤打得噼啪響。」

  她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卻渾然不覺疼。

  牆角被人撬了,誰心裡都不痛快。不分男女,道理一樣。

  她忽然想起什麼,抬眼追問:「考試前,你們就已經……?」

  李國追沒說話,只飛快點了下頭,目光躲閃。

  「所以那次高考,你是故意考砸的?」

  他又點頭。

  沈珊珊鼻尖一酸,卻沒讓眼淚掉下來:「我就說嘛,你平時做題比我穩,卷子比我還乾淨,憑什麼我進了北大,你連分數線都沒摸著?原來從頭到尾,都是她在背後使絆子!」

  「他成績真不賴?」

  章若萱和黎英霞交換了個眼神,彼此都從對方眼裡瞧見了意外。

  原先只當他是個沒出息的,頂多靠婚約攀著沈珊珊往上走;誰料竟是為個女人,親手把前程推開了。

  兩人心裡一陣發虛——前兩天勸沈珊珊「趁早鬆手」的話,此刻聽著,竟有些燙嘴。

  「珊珊,那個……婚約的事……」李國追搓著手,聲音發虛。

  「你想退婚,好跟那個女人雙宿雙飛?」沈珊珊揚起下巴,冷笑,「我偏不許。」

  她盯著他,一字一句道:「她敢動我的人,我就叫她日子一天也別想安生。婚約在我手裡,白紙黑字按著指印。你要是敢跟她去領證——」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幾個駐足的學生,「我就拿著婚書,直接去派出所報案,告你重婚!」

  說完,她轉身就走,馬尾辮在腦後一甩,像根繃緊的弦。

  她從小拿主意就利落,家裡大事小情,十有八九是她拍板。脾氣也硬,寧折不彎。這回被搶了人,起初也想過體面分開,可那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咽不下——索性破罐破摔,橫豎不能讓她贏。

  「珊珊!珊珊!」

  李國追連喚兩聲,她頭也不回,腳步反倒更快了。

  他無奈,只得轉向章若萱和黎英霞。

  兩人還站在原地發怔,連姚元旭都忘了合嘴,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打翻的醬缸——想喜,喜不起來;想惱,又沒由頭。

  這婚……怕是退不成了!

  「兩位是珊珊的同學吧?」李國追苦笑一聲,語氣放得極軟,「麻煩幫我說說她,讓她消消氣,也……把婚約解了。」

  那年月,婚約是蓋了紅章、雙方簽字畫押的文書,真鬧到派出所,他一個「毀約+重婚」的帽子扣下來,工作、前途,全得打水漂。

  「哎,好好好!」兩人忙不迭應下。

  本來就是來勸和的,這下倒省事了。

  姚元旭卻站在原地沒動,望著李國追的背影,神情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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