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哦……原來是這麼個理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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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喲,國軒哥,我一年就這一回生日呀!你就陪我坐一坐,吃碗麵也行嘛!」

  蘇蕾蕾踮了踮腳,聲音軟得像剛蒸好的年糕,若不是在辦公室門口,怕早伸手去拽他袖子了。

  「這……」

  他仍遲疑著。

  一旁整理文件的曹穎,指尖頓了頓,眉心悄悄攏起。

  局裡誰不知道她和李國軒正處著?當著她的面撬牆角,連個避諱都不講,算哪門子規矩?

  心裡一股火「噌」地躥上來,壓都壓不住。

  她幾步走過去,站定在兩人中間,朝蘇蕾蕾一笑,語氣平和卻帶稜角:「既然是蘇蕾蕾同志的生日,不如我請客,咱仨一塊兒去國營飯館吃頓好的?」

  轉頭望向李國軒,眨了下眼,「國軒,有空不?」

  「有有有!你過生日,當然該我們請!」

  李國軒立刻接上話,語速快得像怕漏掉半句,臉上還泛起點靦腆的紅暈,活脫脫一副「媳婦說了算」的模樣。

  蘇蕾蕾飛快掃了眼李國軒,又瞥了眼站在那兒、腰杆筆直、眉眼清亮的曹穎——論長相,半分不輸自己;論氣場,反倒更沉得住。

  拿下李國軒?難。真難。

  可哥哥的話還在耳邊:「這事沒商量——必須嫁進李家門。手段?怎麼方便怎麼來。」

  她爹媽十年前在廠里出事故走了,打小是哥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哥哥讓她往東,她不敢往西;哥哥說李國軒是棵能遮風擋雨的大樹,她就得攥緊這棵樹的枝椏。

  何況,見了李國軒本人,她心裡也確實鬆了口氣,甚至悄悄歡喜——這麼個高個兒、濃眉、笑起來眼角有紋的俊後生,哪個姑娘不動心?

  原本以為憑自己這張臉、這身段,拿捏個老實青年不在話下。

  誰知半路殺出個曹穎,旗鼓相當。

  眼下只能咬牙備好長線:多約幾次單獨見面,多遞幾回熱茶,多講幾句體己話。

  男人嘛,血氣方剛,哪經得起溫言軟語、巧笑倩兮?

  實在不行,酒里多添半勺糖,或是托人尋點提神醒腦的老方子……總歸,得讓他記著自己。

  另一頭。

  李國江蹬著二八槓,車把一拐,熟門熟路停在一扇朱漆斑駁的院門前,抬手叩了三下。

  「國江叔!」

  門「吱呀」拉開,探出一張年輕臉龐,二十出頭,頭髮梳得油亮。

  「小智啊,來看看最近有啥新貨。」

  李國江點點頭,跨進門坎。

  小智是李家成身邊跑腿的,嘴甜腿勤,事事上心。

  院子裡橫七豎八停著十幾輛自行車,李國江隨手把自家那輛靠牆一倚,抬腳進了屋。

  屋裡地上堆得滿滿當當,全是紙箱,少說三四百件。

  唯獨當中留出塊空地,擺張舊木桌,桌上整整齊齊碼著一摞摞十元鈔票,粗略一數,怕不超十萬。

  旁邊還攤著幾本硬皮帳冊,墨跡未乾。

  李家成正帶著十幾個穿工裝、戴手錶的年輕後生蹲在地上分貨。

  他們都是大院裡出來的,月工資三四十塊,夠買兩斤肉、三尺布,可要穿得體面、吃得敞亮、手裡有餘錢,單靠工資?那是做夢。

  所以由李家成牽頭,從香江那邊搭上線,一批批緊俏貨流水般運進來——的確良襯衫、塑料涼鞋、玻璃糖紙包著的奶糖……全不用票。

  國內缺什麼,老百姓搶什麼。

  他們賣的,恰恰是別人排半天隊都摸不著邊的東西。

  生意自然紅火,錢嘩嘩地進兜。

  「國江叔!」

  李家成抬頭看見他,立馬起身招呼。

  「國江叔!」

  桌上其他年輕人也紛紛擱下筆,齊刷刷喊了一聲。

  李國江不過是個普通工人,可架不住他姓李,是李家成正兒八經的叔輩。

  大院子弟們敬的不是他這個人,是李家的門楣,更是李家成背後的李文國。

  「你們忙你們的,我就挑幾樣帶回去,不用管我。」

  李國江擺擺手,笑著往裡踱。


  他不缺錢,也不碰這檔子事——太燙手。

  畢竟,眼下是七六年,離「改」字落地還早著呢。

  「鶯鶯,你來記帳,我去給我叔取東西。」

  李家成拍拍身後姑娘的肩。

  鶯鶯是他大學同學,也是他第一個正式處過的對象,腦子活,手也巧,帳目清清楚楚,進出貨單子從不出錯。

  除了貼身伺候,還能替他盯著場子、攏著人心。

  還有件事沒明說:守門的小智,是鶯鶯親哥。

  兄妹倆自打李家成畢業那會兒就跟定了他,省得去工廠報到、下車間掄鐵錘。

  京城這些三代子弟里,李家成算拔尖的——不光會耍威風,更懂怎麼把權勢變成實打實的好處。

  只因他是李文國的長孫之一,小時候常被老爺子親自拎到書房,一句句教:「孝字當先,敬字打底,家族二字,刻進骨頭裡。」

  「……國江叔,您要的磁帶在這兒。」

  「全是剛到的新貨。」

  七十年代風靡的歌星就那麼幾位,曲子也翻來覆去就那些,街坊鄰居耳朵都聽熟了,不必細說。

  李國江在官廠里沒想過往上走,每天按時上下班,其餘時間不是蹲在屋裡看黑白電視,就是戴著耳機聽鄧麗君、劉文正,日子過得鬆快又踏實。

  挑完磁帶,他順口道:「對了,再給我拿兩台錄音機——同事托我捎的。」

  「得嘞!」

  沒一會兒,李家成就把機器包好了遞過來。整個供銷點,也就李國江能勞動李家成親手打包、親自送出門。

  「一共多少?」

  李國江從褲兜里掏出一沓嶄新的十元紙幣,手指粗短,卻疊得整整齊齊。

  「叔,甭給錢,您拿走就行。」

  李家成笑著擺手,語氣誠懇,半點不帶虛的。

  「胡說啥?叔還能短這點?再說了,這倆是同事點名要的,明碼標價,該收就得收。」

  李國江把錢往前推了推,話音不高,但不容推讓。

  「那行,我就收錄音機的錢——一台一百八,兩台三百六。」

  李國江二話不說,數出三張一百、一張三十,連零頭都沒讓找,轉身就要走。

  「叔,慢著!」李家成一把攔住,「這兩台您打算怎麼賣給那兩位同事?」

  「不是一百八麼?」

  嘿!

  李家成心裡一咯噔,抬手按了按額角。

  「叔,您知道經銷社掛牌賣多少?」

  「哎喲,這我還真沒留心。」

  李國江撓撓後腦勺,搖頭。

  「二百五!」

  「還得搭一張工業券!」

  「啊?經銷社敢賣這麼貴?」

  李國江一愣,下意識咂了咂嘴。

  東西一模一樣,牌子、型號、包裝盒都沒拆過,差價竟有七十塊——夠他一個月工資了;要是剛進廠的小年輕,頂人家兩個月的活兒錢。更別提那張票——跑一趟糧站排半天隊,托人換一張,少說也得搭上兩包煙、半斤糖。

  「那您說,原價一百八賣出去,回頭會咋樣?」

  李家成兩手一攤,眼睛直瞅著他。

  「他們……覺得我太實在?」

  李家成眼皮一跳,差點笑出聲。

  「噗嗤——」

  桌邊坐著的幾個大院子弟沒繃住,全笑了出來。

  坐在最邊上的胡業銘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頓,開口道:「舅,這話一半對、一半不對。您真按一百八賣,信不信明天一早,那倆人就揣著錢堵您車間門口,再訂四台——轉手就加價賣出去,七十塊差價白撿,還穩穩噹噹做您『長期客戶』。往後您就是他們倆的進貨站,他們倒手賺您沒賺到的錢,您倒成了跑腿的。」

  他頓了頓,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茶,接著說:「所以您賣給他們,至少得跟經銷社一個價——二百五。不過像我們,統一二百八。貴三十,可省了票;再說這批是港版,聲音亮、帶速穩,廠里技工試過都說好,早被搶空了。」

  他是胡建東和李靜涵的長子,李家成的表哥,李國江的大外甥。這批貨能順順利利運進京城,靠的就是他爸在鐵路局的關係。


  「哦……原來是這麼個理兒。」

  李國江點點頭,臉上沒什麼驚訝,倒像是剛聽懂一句方言似的,恍然、踏實、又有點不好意思。

  他生在統購統銷的年月,買賣規矩寫在紅頭文件里,私下倒騰幾盤磁帶都怕被叫去問話。這種明面合法、暗裡生財的門道,他真沒摸過邊。

  「國江叔,您這樣——錄音機就按二百八賣,再跟他們講清楚:誰幫您拉來一個買主,當場返十塊錢,現結。」

  李家成身子往前傾了傾,語速放慢,像教人騎自行車那樣耐心,「錢,您照收;貨,您照發;跑腿的事,讓小智替您跑——他騎著二八車滿城送,比您下班繞道廠門口還快。」

  最後補了一句,聲音低了些,帶著點哄勸的勁兒:「叔,您幫我就是幫我活路。渠道多一條,我就能多賣幾十台;您多賣一台,我多掙一份,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

  李國江搓了搓手,遲疑片刻,終於點頭,「行,那就試試。」

  到底是自家侄子開口,又是親外甥在旁邊聽著,他這個當叔的,哪能推脫?

  目送李國江拎著布包、晃晃悠悠出了院門,李家成靠回竹椅里,長長吁了口氣。

  「家成,你叔明明不愛幹這事,你非拽著他上套,圖啥?」

  偉浩端著飯盒坐過來,扒拉著碗裡的米飯,一臉納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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