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你這話,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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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接下來一個月,鍾琳琳主動得自然,溫柔得熨帖。李國航推過兩次,第三次,煙剛掐滅,她就湊近了,指尖繞著他襯衫第三顆紐扣打轉:「國航,聽說樓上住著您哥哥?在機械廠管辦公室那位?」

  「嗯,國防哥。」他吐出一口煙,聲音懶懶的。

  「巧了,我哥也在廠里,幹了六年多,還是辦事員。」她側身靠過去,語氣輕軟,「您能不能請國防哥幫著看看?哪怕提一級,工資漲點兒,補貼多些,也算有個奔頭。」

  「行,我幫你問問。」他沒打包票,但也沒猶豫,「國防哥那人講規矩,六年工齡夠格,又不違規,應該沒問題。」

  「那就謝過老師啦。」她笑著起身,裙擺掃過床沿,「時間還早,我再陪您坐會兒……」

  當晚,李國航拎著一袋蘋果,上了四樓。

  李國防開門時正系圍裙,鍋里燉著排骨湯,香氣撲鼻。聽完來意,他擦擦手,翻了翻記事本:「姓鍾?辦事員?行,明早我回廠就查檔案。只要沒剛提過級,按程序給他晉一級——工資、房補、勞保用品優先領,這些都跟著變。」

  話剛說完,廚房門口探出個人影。是許雅玲,端著碗盛好的湯,站在那兒,眼皮微抬:「國航叔,您現在天天在家歇著,就沒想過以後干點啥?」

  語氣平平靜靜,像問天氣。可那「歇著」二字,咬得格外輕,也格外准。

  她看不上這位叔叔:坐過牢,沒工作,如今還跟那個女學生牽扯不清——上次在樓道碰見兩人一起上樓,一個拎包,一個低頭笑,她隔著三步遠都聞得到那股黏糊糊的味兒。

  樓上樓下住著,她又不用上班,三個孩子兩個上學、一個上幼兒園,只剩小兒子在身邊,閒得能聽見鄰居家水龍頭滴答聲。有些事,根本藏不住。

  李國航沒惱,只笑了笑:「我爸提過,再過幾年政策會鬆動,允許個體經營。我想好了,就往那塊兒試。」

  「做生意?」許雅玲端碗的手頓了頓,眼裡忽然有了光,「國內真能幹這個?」

  「我爸親口說的。」他點頭,「他信,我就信。」

  「那……怎麼不去香江?」她追問,「那邊親戚都做起來了,身家幾千萬的都有。」

  「我爸說,香江再大,也就一座城;咱們這兒,六百多個城市,條條路都通著。樹大好乘涼,可根扎得深,才不怕風。」

  許雅玲沒再說話。她低頭吹了吹湯麵,熱氣裊裊升起來,模糊了鏡片。可心裡,卻像推開了一扇窗——窗外不是高樓窄巷,而是一片望不到邊的平野,風正從南往北吹。

  另一邊,李國追清晨睜眼,發覺自己和葉秀麗並排躺在一張床上,兩人身上什麼也沒穿,晨光斜斜切過窗台,在地板上鋪開一道淡金的線。

  床單薄得透光,上面印著幾處暗紅印記,像被雨水打濕的臘梅瓣,零散又刺眼。

  一切不言而喻。

  李國追太陽穴突突直跳,宿醉未消,這會兒更像有根鐵釘在腦仁里來回鑿。他抬手,用腕骨內側狠狠磕了磕額角,一下,兩下,指節發白。

  「喝酒壞事,喝酒壞事……酒啊……」

  「國追,你別這樣。」葉秀麗也掀被坐起,把被子往胸前一裹,肩頭還沾著點汗濕的碎發,「是我自己願意的。」

  昨晚知青所里聚酒,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男知青全灌趴下了,女的倒還留著三分清醒。葉秀麗眼見李國追歪在長凳上,話都說不利索,眼神渙散,心裡便有了主意。散場時她主動扶住他胳膊,半攙半拖地把他帶進東頭那間空屋——門一掩,燈一吹,事兒就成了。

  她清楚得很:李國追心裡裝的是沈珊珊。若不趁這糊塗勁兒落個實打實的名分,自己這輩子怕是連個影子都挨不上。如今人已成了,話卻要軟著說,姿態得低著擺。

  「唉……這事兒,到底還是你吃虧。」李國追轉過臉,目光落在她臉上,滿是懊悔。他只當兩人喝斷片後糊裡糊塗滾到了一塊,壓根沒往「算計」上想。

  「國追,我也不圖你娶我,就求你別再推開我。」葉秀麗早表白過三回,回回被拒,理由都一樣——沈珊珊。這一回,她拿清白當鑰匙,不信敲不開那扇心門。

  「唉,你這是何苦呢……」李國追嗓子發緊,話一出口就軟了三分。人家身子都給了你,你還怎麼狠得下心?他到底才二十出頭,心腸沒煉硬,愧疚比理智來得快。

  從此,兩人便偷偷摸摸處了起來。


  葉秀麗心裡門兒清:論感情,她比不過沈珊珊;可論實打實的親近,她占著天大的便宜。於是,只要四下無人,她就挽住李國追的手臂,十指扣得嚴嚴實實;進了屋,便挨著他坐,膝蓋貼膝蓋,說話時嘴唇幾乎蹭到他耳垂;若想多待些時候,就託詞去縣裡辦事,請半天假,住進招待所——開兩間房,等走廊燈一暗,她就踮腳溜進他屋裡。

  可世上哪有密不透風的牆?兩人藏得再緊,眼神也騙不了人:一看見對方,眼波就活了,笑也溫了,連遞個搪瓷缸子都帶著股黏糊勁兒。旁人瞧著不對,只不好明說。

  沈珊珊雖沒撞破,卻也覺出李國追變了。以前她鞋帶開了,他蹲下就系;現在她咳嗽兩聲,他只抬頭問一句「沒事吧」,說完又埋頭刨地。她只當是秋收將至,人累得木了,沒往別處想。

  這天晌午,沈珊珊和兩個女知青蹲在河灘上搓衣板。水涼,泡沫泛著細碎的光。旁邊那位姓林的姑娘搓著搓著,忽然停了手,擰著眉頭道:

  「珊珊,你不覺得……國追對你,不像從前了?」

  沈珊珊指尖一頓,肥皂滑進水裡,她撈起來,聲音平平的:「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沒瞅見?他跟葉秀麗,時不時就對上眼——就那種,旁人插不進去的眼神。」林姑娘把衣服擰乾,甩了甩水,「我親眼見過好幾回。」

  她本性耿直,最看不得這種事:嘴上對沈珊珊甜言蜜語,背地裡卻跟別人拉手說笑。只是她忘了,自己碗裡隔三差五的肉片、灶上多出的豬油渣,哪一回不是李國追從家裡省下來捎來的?

  一旁的小紅聽見,手裡的搓衣板頓了頓,眉心微微一蹙。

  「你是說……國追和葉秀麗,真在一處了?」

  沈珊珊聲音輕下去,手指無意識絞著衣角。

  「不可能吧?」她自言自語似的,又像是說給旁人聽,「他當初為跟我留在這兒,連林場的正式工名額都推了……」

  話沒說完,自己先啞了。近來他的疏離,像細沙漏進鞋裡,不扎人,卻硌腳。

  「怎麼不可能?」林姑娘冷笑一聲,「上回我路過供銷社後巷,親眼見他倆靠在牆邊說話,她仰著臉,他低頭聽著,笑得肩膀直抖——那是普通同志該有的樣子?」

  沈珊珊低頭搓著一件藍布褂子,沒接話。

  「可我沒親眼看見。」她聲音很輕,卻固執。

  「呵,他若真背著你做這事,還能讓你撞見?」林姑娘嗤笑,「你當他傻?」

  見沈珊珊仍半信半疑,她扭頭朝小紅揚了揚下巴:「小紅,你也瞧見過,對吧?」

  小紅一直埋頭搓洗,聞言沒抬頭,只慢條斯理擰乾一條毛巾。林姑娘急了,伸手肘輕輕撞她一下。

  小紅這才抬眼,搖搖頭:「我沒看見。」

  「你?」林姑娘聲音拔高,「上回你還問我,他倆是不是瞞著珊珊處對象!」

  小紅擦了擦手,語氣平靜:「我沒說過。你記岔了。」

  沈珊珊默默拎起塑料桶——桶里疊著自己的衣服,還有李國追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兩年多來,他替她扛過最重的麻包,搶過最曬的活計,連她例假肚子疼,他都悄悄煮好紅糖水擱在窗台上。她早把這個人,當成了自己在這片土地上能踩實的唯一一塊地基。

  「既然小紅都說你記錯了,那大概真是你看走眼了。」她站起身,桶繩勒進掌心,「我洗完了,先回去了。」

  林姑娘盯著她背影,氣得胸口起伏:「小紅!你咋不跟珊珊說實話?你就忍心看她蒙在鼓裡?」

  小紅把最後一塊肥皂刮乾淨,慢悠悠擰乾毛巾,才抬眼:「我問你一句——你今早吃的那塊臘肉,是誰從三十里外背回來的?」

  她一聽,臉霎時白了一截,眼神飄忽,聲音發虛:「是……是李國追追的。」

  越說到後頭,聲兒越細,像被風一吹就散了。

  人得吃飽,才扛得住田裡一整天的重活。

  「我這人實誠,拿了誰的東西,手就軟;吃了誰的飯,嘴就短。」

  「行了,我也搓乾淨了。」

  小紅撂下這話,轉身就走。

  原地只剩那女知青,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心虛剛浮上來,懊惱又頂上來:要是讓李國追聽見她背後嚼他舌根,往後連塊肥肉都別想沾上!

  「國軒,今兒我生日,咱去國營飯館搓一頓,熱鬧熱鬧?」

  下班鈴剛響,一個扎馬尾、眼睛亮晶晶的姑娘便快步走到李國軒跟前,笑吟吟開口。

  她叫蘇蕾蕾,二十歲,兩個月前才調進建社局。

  人一來,沒幾天就總往李國軒桌邊晃,倒水、借書、問報表,話里話外透著親近。

  明眼人都瞧得出來,她想跟李國軒處對象。

  沒錯,這位蘇蕾蕾,正是幾個大院子弟托關係塞進來、專為拴住李國軒、拆散他和曹穎的。

  「這個……今晚得回趟家吃飯。」

  李國軒撓了撓後脖頸,有點侷促。

  人家已邀了三回——前兩回他都推了。這回偏挑她生日,再硬著脖子說不,倒顯得人情涼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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