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他……在外面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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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後。

  孫小旺扛不住了。審訊室燈光刺眼,筆錄紙一頁頁堆高,他終於把張姓警員、林姓警員的名字抖了出來。

  兩人查實後,雙開,立案,判了三年。知法犯法,從嚴從重。

  韓公子也沒跑掉——被另案偵查,以尋釁滋事兼猥褻他人定罪,同樣判了三年。

  時光不等人。

  一年半,眨眼就過。

  「李國航!」

  「到!!!」

  「魏小剛!」

  「到!!!」

  「鄺大牛!」

  「到!!!」

  三人齊刷刷跨前一步,腰杆繃直,順手朝門口站崗的獄警敬了個禮。

  「東西收拾好,走人。還有——」

  獄警揚了揚下巴,嗓門不高,但字字落地:「以後,別再來了,聽清楚沒有?」

  「是!!!」

  鐵門內走廊空曠,腳步聲迴響。

  「唉,也不知道誰來接我?」

  「我爸肯定來。前天還打電話說,燉了只老母雞等我。」

  「我爹?見了我就抄扁擔!不來才正常。要是我哥或我姐能露個面,我做夢都笑醒。」

  魏小剛和鄺大牛邊走邊聊,抬頭望向走在前面的李國航。

  「國航,你呢?有人接不?」

  李國航搓了搓衣角,苦笑:「這事兒……到底不體面。頂多我哥、我妹來接。我媳婦帶著倆娃,路遠,不方便。」

  「嗯!」

  兩人點頭,沒接話,只輕輕應了一聲。

  「出來後,打算干點啥?」魏小剛問。

  「修自行車吧,支個攤,手藝還在。」鄺大牛說。

  「我媳婦讓我在家帶孩子,她去廠里上班。」李國航語氣平平,沒羞沒臊,「坐過牢的人,面子?早扔溝里了。」

  這話一出,魏小剛和鄺大牛反倒沒笑,反而都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鄺大牛還拍了拍他肩膀:「踏實,挺好。」

  魏小剛撓撓頭:「我琢磨著,弄點針頭線腦、頂針紐扣啥的,挑個扁擔,走村串巷。」

  「小心點,」鄺大牛壓低聲音,「別讓人當成偷雞摸狗的。」

  「一兩分錢的小玩意,誰稀罕?再說,我專往山坳坳、老林子邊上跑——那邊人老實,見了穿制服的都繞著走,哪還敢舉報?」

  他們正說著,鐵門外,已立著三撥人。

  一撥就一個人,站在最左邊,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手揣在兜里,靜靜看著大門。

  中間一撥三人,兩男一女,女的懷裡抱著個襁褓,男的手裡拎著保溫桶。

  最外頭那一撥,足足二十多人,清一色高個子,肩寬背闊,站得鬆散,卻像一道牆。幸好都穿著乾淨襯衫、皮鞋,不然光那身板,怕是巡警都要攔下來盤問兩遍。

  門口兩個獄警頻頻側目——光是那股子不動如山的氣場,就壓得人喘不過氣。

  就連來接魏小剛和鄺大牛的家屬,也忍不住朝那邊多看了幾眼,又下意識往旁邊挪了半步,既好奇,又有點怵。

  十七

  真弄不清是何等人物,出獄時竟能驚動這麼多人來接。

  「哐當」一聲,鐵門被推開,鏽蝕的鉸鏈發出沉悶的呻吟。

  「來了來了!」

  李家人里,一個眉眼清亮、剛滿十九歲的姑娘揚聲喊道,聲音脆生生的,像檐角剛滴下的露水。

  門內三人並肩踱出,抬眼一望,全愣住了。

  「小剛——!」

  「大牛——!」

  兩聲呼喚剛出口,便被淹沒在人聲鼎沸里。

  「哥——!」(十聲)

  「國航——!」(九聲)

  「國航叔——!」(六聲)

  二十多張嘴齊齊開腔,聲浪直衝巷口梧桐樹梢,震得枝葉微顫。

  魏小剛和鄺大牛臉上那點久別重逢的熱乎勁兒,霎時僵住。兩人扭頭望去,只見李家老少站滿半條街:有拄拐杖的老太太,有拎保溫桶的中年嬸子,有踮腳揮紅綢的小學生,還有抱著嬰兒、一邊哄一邊笑的大嫂……再低頭瞅瞅自己身後——就倆人,還都提著癟癟的舊布包,連句響亮話都沒喊出來。


  他倆面面相覷,嘴角一抽,心裡直打鼓:

  不是說好就你哥你妹帶個孩子來接?

  這哪是接人,這是迎縣太爺回鄉啊!

  「爹,娘,我出來了。」

  繡繡房裡,李國航垂著手站在堂屋中央,嗓音壓得低,眼睛不敢直視父親。

  畢竟犯了事,辜負了老爹多年教誨,連脊梁骨都自覺矮了一截。

  「嗯,出來就好。往後腳踏實地,別再碰那些沾邊就燙手的事,記住了?」

  李文國坐在藤椅上,語氣平平,沒怒火,也沒溫言,像端一碗剛晾好的茶,不燙不涼,恰到好處。

  兒子兩年前那檔子事,他早就不氣了——氣也氣過了,心疼比生氣多。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母親繡繡接過他手裡的帆布包,指尖輕輕蹭過他手背,聲音軟下來:「國航,在裡頭……吃苦了吧?」

  到底是親生的,血里淌出來的肉,看一眼就心尖發緊。

  「嘿嘿,還行。」

  他撓撓後腦勺,咧嘴一笑,「小聰他們幾個照應得周全,活兒搶著干,我倒成了閒人。要不是身子骨天生挑食,怕是要圓潤一圈。」

  「那……以後我就真在家帶娃?」他試探著問,眉頭微微擰起。

  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天天圍著尿布奶粉轉,傳出去,街坊怎麼想?老同事見了怎麼打招呼?

  「對。你進過號子,公家的門,這次是關死了。」李文國頓了頓,目光沉穩,「我跟你透個底:五年之內,政策准變。到時候放開經商,合法、光明、有章可循。我給你鋪路,你只管學、只管做。」

  「待會兒拿幾本講生意經的書回去翻翻。」

  他看得明白——這兒子骨頭硬,心氣高,強按著蹲家,遲早憋出病來。不如先給個念想,把火苗攏住。

  「可不是嘛!」繡繡接過話頭,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眼裡閃著光,「你許姐、董姐她們在香江做的什麼買賣?你心裡有數吧?萬億起步,帳本厚得能當枕頭使!」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卻更認真:「你爹說得沒錯,內地這塊地盤,比香江寬十倍、深百尺。風還沒起,但風眼就在那兒。你只要伸手夠得著,紮下根,長起來——絕不會比她們差。」

  萬億?

  李國航喉結一滾,眼珠子睜得溜圓,一股熱流從胸口往上躥,耳根子都燒了起來。

  李文國沒攔,反而點點頭——能激出這股勁兒,比跪著認錯強百倍。

  「你娘說的實在。到那時,我給你搭台、托底,只要你肯下功夫,掙個億萬身家,真不算難事。」

  「眼下嘛……趁這兩年清閒,多添幾個娃娃。等日後忙起來,連哄睡的時間都擠不出來。」

  「嗯嗯!」

  李國航用力點頭,像要把這話釘進骨頭縫裡,轉身抱起桌上那幾本硬殼書,出了門。

  回到自家小院,天已擦黑。

  宋曉芹擺了一桌菜:紅燒肉油亮泛光,清炒豆苗翠得逼人,蒸蛋羹顫巍巍臥在青花碗裡,還燙著。

  這兩年,她每月雷打不動去探監,風雨無阻。夫妻倆隔著玻璃說話,手勢比得多,眼淚掉得少,倒把生分熬成了默契。

  飯桌上,李國航把父親的話原樣說了:先看書,帶孩子,等風來。

  宋曉芹夾了一筷子肉放進他碗裡,沒多問。她知道公公李文國不是尋常人,話不多,句句踩在節骨眼上。他說五年後有轉機,那多半就是准信。

  她沒料到的是,後來丈夫掙的錢,不是嚇一跳——是讓她連數零都數暈過去。

  晚上九點,孩子睡熟,小被子踢到腳邊。

  憋了整整兩年的李國航,把宋曉芹摟進懷裡,額頭抵著她額角,一聲不吭,只用行動說話。直到夜色濃得化不開,牆上的掛鍾指針悄悄挪過十一點,他才喘著氣鬆開手,把汗津津的妻子裹進薄被裡。

  慶延縣。

  四年過去,李國鑫已坐上縣委副書記的位置。

  他四三年生,如今三十五歲,再熬四年,就能像大哥李國華那樣,主政一方,執掌一座城。年紀輕輕,前途敞亮。

  這晚,曾敏芝挺著七個月大的肚子,接過丈夫剛脫下的襯衫,準備送去洗。她向來仔細,嫁進李家後更是把家務當功課做:每次收衣前,必仔仔細細翻遍所有口袋——怕漏掉一張票據、一枚公章,甚至半張字條。


  可今晚,她指尖在襯衫左胸口袋裡一觸,摸到一根柔韌、烏黑、約莫七八厘米長的頭髮。

  她怔了一下,沒聲張。丈夫神色如常,領口乾淨,袖口沒有陌生香水味,身上只有他慣用的皂角香。她把頭髮拈出來,夾進隨身的小本子裡,合上,繼續洗衣。

  半個月後,同樣的襯衫,同樣的位置——又一根。

  「怎麼又有?」

  她沒問,只把本子翻到另一頁,輕輕放進去。

  再過半月,晚飯剛落筷,李國鑫起身說要去縣裡開會。曾敏芝手一滑,半杯涼白開潑在他襯衫前襟,水漬迅速洇開一片深色。

  「哎喲,快換件乾淨的!」她忙不迭遞上新洗熨好的襯衫,袖口還帶著陽光曬過的暖意。

  兩小時後,李國鑫洗完澡出來,把換下的衣服搭在椅背上。曾敏芝立刻取過,手指直接探進胸前口袋——

  那根黑髮,靜靜躺在褶皺深處,像一道無聲的暗語。

  她手指一僵,臉色瞬時褪了血色。

  「怎麼回事?」

  「他……在外面有人了?」

  念頭剛起,又被她硬生生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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