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歸途如歌
第151章：歸途如歌
火車汽笛長鳴時，山山猛地往林書瑤懷裡縮了縮。
「娘，啥動靜？」
「火車在叫呢。」林書瑤把他摟得更緊，「沒事，聽一會兒就習慣了。」
山山從她懷裡探出頭，眼睛瞪得滾圓，緊盯著窗外緩緩移動的站台。
「動了！爹，房子在動！」
王平安將行李塞到座位底下，坐下後摸了摸兒子的頭：「不是房子動，是咱們坐的火車在往前走。」
山山趴在車窗上，臉幾乎要貼到玻璃上。
站台漸漸遠去，那些穿灰藍衣裳的人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個小點，消失在視線里。
「爹，咱們這是要去哪兒？」
「北京。」
「北京遠不遠？」
「遠著呢。」
山山琢磨了一下：「比從靠山屯到公社還遠嗎？」
王平安笑了：「得遠上一百倍。」
山山的嘴張得老大，半天沒合上。
車廂里亂糟糟的。
過道上擠滿了人，行李架塞得滿滿當當。有人站在座位旁抽菸，有人靠著椅背打盹，還有幾個年輕人湊在一塊兒，聊得熱火朝天。
王平安掃了一眼，大多是知青，年紀和他們相仿，有的還要大些。手裡都攥著東西——錄取通知書、調令、回城證明，各式各樣。
對面座位坐著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捧著本書看得入神。
山山趴了會兒窗戶，扭過頭來盯著他。
那人沒留意。
山山又盯了片刻，終於忍不住問：「叔叔，你看的啥書呀？」
那人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數學。」
「數學？」山山眨眨眼，「就是那種一加一等於二的數學嗎？」
那人笑了：「比那個要難一點兒。」
山山湊過去看，書上滿是密密麻麻的公式，他一個都不認識，卻看得十分認真。
「叔叔，你也要去北京嗎？」
「對，回北京上學。」
山山眼睛一亮：「我爹也要去北京上學！是清華的！」
那人愣了一下，看向王平安。
「你也是七七級的？」
「嗯。」王平安點頭。
那人伸出手：「幸會，我是北大的。」
兩人握了握手。山山在旁邊看著，忽然問：「北大是啥？比清華厲害嗎？」
那人笑了：「這個你得問你爹。」
王平安把山山抱過來：「都厲害。」
山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趴回了窗邊。
窗外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田野，雪還沒化淨，一塊白一塊黑的，像件打了補丁的棉襖。
「爹，那是啥？」
「麥子地。」
「麥子長啥樣啊？」
「到了夏天你就知道了。」
山山點點頭，又問：「那是啥？」
「河。」
「河裡有魚嗎？」
「有。」
山山還想再問，王平安輕輕拍了拍他，他便沒再作聲，只是眼睛滴溜溜地轉。
林書瑤在旁邊笑出了聲。
火車咣當咣當地往前開。
窗外掠過一個又一個村莊，土坯房、草垛、光禿禿的樹，偶爾能看到幾個小孩在雪地里跑。
山山看一會兒，問一會兒，問一會兒，又接著看。
王平安和林書瑤輪流應答，有些問題能答上來，有些答不上來。
「爹，那些樹為啥沒有葉子呀？」
「因為是冬天，葉子掉了。」
「那它們會冷嗎？」
「冷也沒辦法，得扛著。」
山山想了想，點了點頭。
過道上有人推著小車過來：「讓一讓，讓一讓，賣東西啦！」
山山的眼睛跟著小車轉，小車上擺著花生瓜子，還有幾個蘋果。
王平安掏錢買了兩個，塞給山山一個。
山山捧著蘋果，看了半天，捨不得咬。
「咋不吃呀？」
「我想帶回去給張嬸嘗嘗。」
林書瑤愣了一下，把蘋果又塞回他手裡。
「張嬸嘗不著了。」她說，「你自己吃吧。」
山山低頭看看蘋果，又抬頭看看她。
「為啥嘗不著了？」
「咱們回北京了。」林書瑤說，「張嬸在靠山屯呢。」
山山沉默了一會兒，小口小口地啃起蘋果來。
啃著啃著，他忽然說：「娘，我想張嬸了。」
林書瑤把他摟進懷裡。
「娘也想。」
車廂那頭忽然熱鬧起來。
有人站起來喊：「過了山海關就是關里了！」
幾個人湊到窗邊往外看，山山也擠過去，踮著腳瞅。
「爹，山海關是啥呀？」
「一個關口。」
「過了關口就到北京了嗎？」
「還早呢。」
山山有點失望，卻還是趴在那兒看著。
窗外確實不一樣了，山少了，地變平了，房子也換了模樣。
對面那個北大的學生收起書，看向窗外。
「我在黑龍江待了八年，」他說，「還以為這輩子回不來了。」
王平安看著他。
「我也是，十一年了。」
那人苦笑了一下：「十一年， enough把一個孩子從小養到大了。」
他看了眼山山，又說：「你還好，孩子都有了。我連對象都沒處上。」
旁邊一個女知青插嘴：「那回去找啊，北京的姑娘多著呢。」
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笑聲在車廂里傳開，有人跟著笑，有人探頭看，有人繼續低頭看書。
王平安靠在椅背上，聽著這些笑聲。
十一年。
他想起1966年秋天，自己登上知青專列那天，車窗外，莉莉追著火車跑，辮子在風裡一顛一顛的。
現在她考上農大了。
他又想起傻柱，那傢伙當年蹲在四合院門口，跟他說「平安，我是不是傻」。
現在他有閨女了，雨水也考上師範了。
窗外的田野一片片往後掠。
林書瑤靠在他肩上，輕聲說：「十年了。」
王平安握住她的手。
「嗯。」
「從咱們下鄉那天算，正好十一年。」
「嗯。」
林書瑤沒再說話，只是把頭靠得更緊了些。
窗外天快黑了，山山趴在窗邊，小臉貼著玻璃，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
林書瑤把他抱過來，讓他躺在自己腿上。
車廂里的燈亮了。
昏黃的光灑在過道上，落在那些疲憊又興奮的臉上。
有人還在看書，有人已經睡著了，有人湊在一塊兒小聲說話，討論著到北京以後的事。
王平安看著這些人。
有男有女，有年輕的，有不算年輕的，臉上都帶著同樣的東西——疲憊、興奮，還有一點點不真實的感覺。
就像他自己。
林書瑤忽然輕聲說：「平安。」
「嗯。」
「咱們真的回來了。」
王平安握緊她的手。
「還沒到呢。」
「快了。」
林書瑤點點頭，低頭看著睡著的山山，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山山知道北京是哪兒嗎？」
「不知道，」王平安說，「但他很快就會知道了。」
火車咣當咣當地往前開。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偶爾能看見幾點燈火，一閃就過去了。
王平安看著窗外，想起1961年覺醒那晚的暴雨夜，想起1966年登上火車那一刻，想起1969年在靠山屯成親那天，想起山山出生時的第一聲啼哭。
那些畫面像窗外的燈火一樣，一閃而過。
但他知道，它們都在，一直都在。
林書瑤靠在他肩上，忽然說：「平安，你緊張嗎？」
王平安想了想。
「有點。」
「我也是。」
她頓了頓。
「離家太久了。」
王平安沒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車廂里漸漸安靜下來。
只有火車的咣當聲，還有偶爾傳來的呼嚕聲。
山山在夢裡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
林書瑤輕輕拍著他的背。
王平安閉上眼睛，想起出發前趙隊長送他到村口，拍著他肩膀說「到了北京，好好念書」；想起張嬸紅著眼眶往車上塞烙餅，說「路上吃，別餓著」；想起孫老漢把野山參塞進山山懷裡，說「給孩子補補」。
那些臉，那些話，都還在心裡。
窗外的夜色很深。
火車還在往前開。
王平安睜開眼，看向窗外，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黑暗。
但他知道，天會亮的，車也會到的。
林書瑤輕聲說：「平安。」
「嗯。」
「快到家了吧？」
王平安握緊她的手。
「快了。」
他沒看窗外，也沒看時間，但他心裡清楚，真的快了。
山山忽然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爹，到了嗎？」
「還沒呢。」
「那到了叫我。」
他又閉上眼睛，很快又睡著了。
林書瑤笑了，王平安也笑了。
火車咣當咣當地往前開。
窗外的夜色里，隱約能看見一點點光。
那是遠處村莊的燈火，還是城市的天際線？
不知道。
但他望著那些光，心裡忽然變得很安靜。
十一年了。
終於要回來了。
火車汽笛長鳴時，山山猛地往林書瑤懷裡縮了縮。
「娘，啥動靜？」
「火車在叫呢。」林書瑤把他摟得更緊，「沒事，聽一會兒就習慣了。」
山山從她懷裡探出頭，眼睛瞪得滾圓，緊盯著窗外緩緩移動的站台。
「動了！爹，房子在動！」
王平安將行李塞到座位底下，坐下後摸了摸兒子的頭：「不是房子動，是咱們坐的火車在往前走。」
山山趴在車窗上，臉幾乎要貼到玻璃上。
站台漸漸遠去，那些穿灰藍衣裳的人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個小點，消失在視線里。
「爹，咱們這是要去哪兒？」
「北京。」
「北京遠不遠？」
「遠著呢。」
山山琢磨了一下：「比從靠山屯到公社還遠嗎？」
王平安笑了：「得遠上一百倍。」
山山的嘴張得老大，半天沒合上。
車廂里亂糟糟的。
過道上擠滿了人，行李架塞得滿滿當當。有人站在座位旁抽菸，有人靠著椅背打盹，還有幾個年輕人湊在一塊兒，聊得熱火朝天。
王平安掃了一眼，大多是知青，年紀和他們相仿，有的還要大些。手裡都攥著東西——錄取通知書、調令、回城證明，各式各樣。
對面座位坐著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捧著本書看得入神。
山山趴了會兒窗戶，扭過頭來盯著他。
那人沒留意。
山山又盯了片刻，終於忍不住問：「叔叔，你看的啥書呀？」
那人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數學。」
「數學？」山山眨眨眼，「就是那種一加一等於二的數學嗎？」
那人笑了：「比那個要難一點兒。」
山山湊過去看，書上滿是密密麻麻的公式，他一個都不認識，卻看得十分認真。
「叔叔，你也要去北京嗎？」
「對，回北京上學。」
山山眼睛一亮：「我爹也要去北京上學！是清華的！」
那人愣了一下，看向王平安。
「你也是七七級的？」
「嗯。」王平安點頭。
那人伸出手：「幸會，我是北大的。」
兩人握了握手。山山在旁邊看著，忽然問：「北大是啥？比清華厲害嗎？」
那人笑了：「這個你得問你爹。」
王平安把山山抱過來：「都厲害。」
山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趴回了窗邊。
窗外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田野，雪還沒化淨，一塊白一塊黑的，像件打了補丁的棉襖。
「爹，那是啥？」
「麥子地。」
「麥子長啥樣啊？」
「到了夏天你就知道了。」
山山點點頭，又問：「那是啥？」
「河。」
「河裡有魚嗎？」
「有。」
山山還想再問，王平安輕輕拍了拍他，他便沒再作聲，只是眼睛滴溜溜地轉。
林書瑤在旁邊笑出了聲。
火車咣當咣當地往前開。
窗外掠過一個又一個村莊，土坯房、草垛、光禿禿的樹，偶爾能看到幾個小孩在雪地里跑。
山山看一會兒，問一會兒，問一會兒，又接著看。
王平安和林書瑤輪流應答，有些問題能答上來，有些答不上來。
「爹，那些樹為啥沒有葉子呀？」
「因為是冬天，葉子掉了。」
「那它們會冷嗎？」
「冷也沒辦法，得扛著。」
山山想了想，點了點頭。
過道上有人推著小車過來：「讓一讓，讓一讓，賣東西啦！」
山山的眼睛跟著小車轉，小車上擺著花生瓜子，還有幾個蘋果。
王平安掏錢買了兩個，塞給山山一個。
山山捧著蘋果，看了半天，捨不得咬。
「咋不吃呀？」
「我想帶回去給張嬸嘗嘗。」
林書瑤愣了一下，把蘋果又塞回他手裡。
「張嬸嘗不著了。」她說，「你自己吃吧。」
山山低頭看看蘋果，又抬頭看看她。
「為啥嘗不著了？」
「咱們回北京了。」林書瑤說，「張嬸在靠山屯呢。」
山山沉默了一會兒，小口小口地啃起蘋果來。
啃著啃著，他忽然說：「娘，我想張嬸了。」
林書瑤把他摟進懷裡。
「娘也想。」
車廂那頭忽然熱鬧起來。
有人站起來喊：「過了山海關就是關里了！」
幾個人湊到窗邊往外看，山山也擠過去，踮著腳瞅。
「爹，山海關是啥呀？」
「一個關口。」
「過了關口就到北京了嗎？」
「還早呢。」
山山有點失望，卻還是趴在那兒看著。
窗外確實不一樣了，山少了，地變平了，房子也換了模樣。
對面那個北大的學生收起書，看向窗外。
「我在黑龍江待了八年，」他說，「還以為這輩子回不來了。」
王平安看著他。
「我也是，十一年了。」
那人苦笑了一下：「十一年， enough把一個孩子從小養到大了。」
他看了眼山山，又說：「你還好，孩子都有了。我連對象都沒處上。」
旁邊一個女知青插嘴：「那回去找啊，北京的姑娘多著呢。」
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笑聲在車廂里傳開，有人跟著笑，有人探頭看，有人繼續低頭看書。
王平安靠在椅背上，聽著這些笑聲。
十一年。
他想起1966年秋天，自己登上知青專列那天，車窗外，莉莉追著火車跑，辮子在風裡一顛一顛的。
現在她考上農大了。
他又想起傻柱，那傢伙當年蹲在四合院門口，跟他說「平安，我是不是傻」。
現在他有閨女了，雨水也考上師範了。
窗外的田野一片片往後掠。
林書瑤靠在他肩上，輕聲說：「十年了。」
王平安握住她的手。
「嗯。」
「從咱們下鄉那天算，正好十一年。」
「嗯。」
林書瑤沒再說話，只是把頭靠得更緊了些。
窗外天快黑了，山山趴在窗邊，小臉貼著玻璃，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
林書瑤把他抱過來，讓他躺在自己腿上。
車廂里的燈亮了。
昏黃的光灑在過道上，落在那些疲憊又興奮的臉上。
有人還在看書，有人已經睡著了，有人湊在一塊兒小聲說話，討論著到北京以後的事。
王平安看著這些人。
有男有女，有年輕的，有不算年輕的，臉上都帶著同樣的東西——疲憊、興奮，還有一點點不真實的感覺。
就像他自己。
林書瑤忽然輕聲說：「平安。」
「嗯。」
「咱們真的回來了。」
王平安握緊她的手。
「還沒到呢。」
「快了。」
林書瑤點點頭，低頭看著睡著的山山，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山山知道北京是哪兒嗎？」
「不知道，」王平安說，「但他很快就會知道了。」
火車咣當咣當地往前開。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偶爾能看見幾點燈火，一閃就過去了。
王平安看著窗外，想起1961年覺醒那晚的暴雨夜，想起1966年登上火車那一刻，想起1969年在靠山屯成親那天，想起山山出生時的第一聲啼哭。
那些畫面像窗外的燈火一樣，一閃而過。
但他知道，它們都在，一直都在。
林書瑤靠在他肩上，忽然說：「平安，你緊張嗎？」
王平安想了想。
「有點。」
「我也是。」
她頓了頓。
「離家太久了。」
王平安沒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車廂里漸漸安靜下來。
只有火車的咣當聲，還有偶爾傳來的呼嚕聲。
山山在夢裡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
林書瑤輕輕拍著他的背。
王平安閉上眼睛，想起出發前趙隊長送他到村口，拍著他肩膀說「到了北京，好好念書」；想起張嬸紅著眼眶往車上塞烙餅，說「路上吃，別餓著」；想起孫老漢把野山參塞進山山懷裡，說「給孩子補補」。
那些臉，那些話，都還在心裡。
窗外的夜色很深。
火車還在往前開。
王平安睜開眼，看向窗外，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黑暗。
但他知道，天會亮的，車也會到的。
林書瑤輕聲說：「平安。」
「嗯。」
「快到家了吧？」
王平安握緊她的手。
「快了。」
他沒看窗外，也沒看時間，但他心裡清楚，真的快了。
山山忽然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爹，到了嗎？」
「還沒呢。」
「那到了叫我。」
他又閉上眼睛，很快又睡著了。
林書瑤笑了，王平安也笑了。
火車咣當咣當地往前開。
窗外的夜色里，隱約能看見一點點光。
那是遠處村莊的燈火，還是城市的天際線？
不知道。
但他望著那些光，心裡忽然變得很安靜。
十一年了。
終於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