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山村老趙與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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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山村老趙與規矩

  天剛蒙蒙亮,屯裡的公雞叫了第三遍,王平安就醒了。

  炕上的餘溫還沒散盡,但屋裡空氣已經涼了下來。陳衛國裹著被子縮在牆角,只露出個後腦勺。李建國四仰八叉地躺著,一條腿搭在炕沿外頭,腳底板黑乎乎的——昨天打土坯弄的。

  王平安輕手輕腳起身,套上棉襖。棉襖里的兔皮還帶著體溫,暖意融融。他走到窗邊,掀開糊著報紙的玻璃一角往外看。

  外面霧氣很重。院子裡那棵老榆樹在晨霧裡只剩下個模糊的輪廓,枝杈上掛著霜,白蒙蒙的。遠處屯子的屋頂隱在霧氣里,只有幾縷炊煙頑強地升起來,灰白色的,慢慢散開。

  今天要開知青會議。

  王平安推門出去。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響,在寂靜的早晨格外清晰。院子裡,張援朝已經在井台邊打水了,看見他,點了點頭。

  「起得挺早。」張援朝說,手裡搖著轆轤。井繩摩擦著軲轆,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習慣了。」王平安走過去,等他打完水,自己搖動轆轤。水桶沉甸甸的,提上來時水面晃蕩,映著灰白的天光。

  他洗完臉,邊用毛巾擦邊問張援朝:「會議在哪兒開?」

  「村部。」張援朝說,「就是昨天領工具那屋。吃完早飯就去,老趙主持。」

  兩人並肩往食堂走。路上碰見幾個屯裡的老人,蹲在自家門口抽旱菸,菸袋鍋子一明一滅的。看見他們,老人抬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

  食堂里已經坐了不少人。熱氣從大鍋里冒出來,混合著玉米面粥的香味。王平安打了粥,拿了兩個窩頭,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剛坐下,林書瑤就端著碗過來了。她在王平安對面坐下,把碗放在桌上,動作很輕。

  「睡得好嗎?」王平安問。

  「還行。」林書瑤小口喝著粥,「就是有點冷,半夜醒了。」

  「新打的炕都這樣。」王平安從懷裡掏出個小紙包,推過去,「這個給你。」

  紙包里是幾片生薑,切得薄薄的。

  「泡水喝,驅寒。」王平安說,「屯裡早晚溫差大,容易著涼。」

  林書瑤接過紙包,指尖碰到王平安的手,一觸即分。她低頭看著生薑片,輕聲說:「謝謝。」

  「客氣什麼。」王平安咬了口窩頭,「對了,一會兒開知青會議,你知道吧?」

  「知道。」林書瑤點點頭,「劉紅說了,老趙要給咱們講規矩。」

  兩人正說著,食堂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老趙走了進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棉襖,肩膀上打著補丁,但洗得乾淨。他背著手,掃了一眼食堂里的人,目光在王平安這邊停了停,又移開了。

  「吃完飯,村部集合。」老趙開口,聲音還是那股沙啞勁兒,「新來的都去,老知青也去,有事交代。」

  說完,他轉身走了。棉襖下擺隨著他的腳步一擺一擺的,王平安注意到他走路時右腿有點不對勁——微微跛著,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確實有。

  「老趙腿怎麼了?」王平安小聲問張援朝。

  張援朝正喝著粥,聞言抬頭看了一眼老趙的背影:「早年打獵傷的。聽說是在老林子裡追狍子,踩空了,摔下山崖,腿就落下了毛病。屯裡人都知道。」

  王平安點點頭,沒再問。

  吃完飯,大家三三兩兩地往村部走。村部在屯子中央,是棟土坯房,比別的房子大些,門口掛著塊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靠山屯生產大隊」。

  屋裡已經坐了不少人。新來的二十多個知青擠在一邊,老知青們坐在另一邊,涇渭分明。牆上貼著幾張發黃的宣傳畫,畫著工農兵的形象,顏色已經褪得差不多了。屋子中央擺著張長條桌,桌上放著個搪瓷缸子,缸子邊上有茶漬。

  老趙坐在桌後,手裡拿著個本子,本子邊角卷著,紙張泛黃。他等著人都到齊了,清了清嗓子。

  屋裡安靜下來。

  「人都齊了。」老趙開口,聲音不大,但屋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楚,「今天把大家叫來,是說說屯裡的規矩。」

  他翻開本子,看了一眼,又合上。顯然那些規矩都在他心裡,不用看本子。

  「第一,」老趙豎起一根手指,「禁止私自深入老林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屋裡的人,特別在新知青臉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老林子指的是屯子後山往裡走,過了鷹嘴崖那片。」老趙說,「那地方林子密,野獸多,有熊,有野豬,還有狼。早年有人進去,再沒出來。不是嚇唬你們,是真事。」

  屋裡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採藥、打柴,只能在屯子附近,不能過鷹嘴崖。」老趙繼續說,「要是非得進山,必須兩人以上,跟隊裡報備,帶夠乾糧和水。天黑前必須回來,這是死規矩。」

  他看向王平安這邊:「聽說有人懂醫術,想採藥。這是好事,但要守規矩。過兩天我找人帶你們在附近轉轉,認認路,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

  王平安點點頭。

  「第二,」老趙豎起第二根手指,「集體勞動按工分分配。」

  他指了指牆上貼著的工分表。表上密密麻麻寫著人名和數字,有些數字後面劃著名紅勾。

  「咱們屯實行工分制。翻地、播種、收割,這些農活都算工分。工分年底結算,換成糧食、布票、錢。」老趙說,「新來的頭三個月,工分打八折,算是學習期。三個月後,跟老社員一樣。」

  有人小聲議論起來。老趙敲了敲桌子,屋裡又安靜了。

  「嫌少?」老趙看著說話的人,「嫌少就好好干。咱們屯不養閒人,也不虧待肯乾的人。你流多少汗,掙多少工分,公平。」

  沒人說話了。

  「第三,」老趙豎起第三根手指,「冬季防火。」

  他看向窗外。窗外天色灰白,遠處山巒起伏。

  「東北冬天乾燥,風大,一點火星就能燒一片。」老趙說,「冬天燒炕,灶膛里的火要徹底熄滅才能離開。抽菸的,菸頭要掐滅,不能亂扔。這是關係到全屯子性命的事,誰要是犯了,別怪我不講情面。」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重。屋裡鴉雀無聲。

  老趙說完三條規矩,停了停,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缸子裡泡著不知名的葉子,水色發黃。

  「還有件事。」他放下缸子,「貓冬快到了。等上凍了,農活就少了,大家可以在屋裡貓著。但貓冬不是閒著,可以學學手藝——打毛衣、納鞋底、編筐子,這些都能換工分。有文化的,可以教屯裡的孩子認字,也算工分。」

  他看向林書瑤:「聽說你懂醫術?」

  林書瑤站起來:「懂一點。」

  「貓冬的時候,可以給屯裡人看看頭疼腦熱的小毛病。」老趙說,「隊裡給你記工分。但記住,看不了的別硬來,該送衛生所得送。」

  「明白。」林書瑤說。

  老趙點點頭,示意她坐下。他又掃了一眼屋裡的人:「規矩就這些。都記住了?」

  「記住了。」眾人齊聲說。

  「記住了就好。」老趙合上本子,「散會。」

  人們陸續站起來,往屋外走。王平安走在最後,經過老趙身邊時,停了下來。

  「隊長。」他開口。

  老趙抬頭看他:「有事?」

  「想跟您請教個事。」王平安說,「屯子附近,有哪些常見的藥材?」

  老趙看了他一眼,目光銳利。那眼神讓王平安想起山裡的老鷹,盯著獵物時的樣子。

  「你問這個幹什麼?」老趙問。

  「學醫,想找些草藥。」王平安說,「以後要是有人需要,也能幫上忙。」

  老趙沉默了一會兒,從兜里摸出菸捲,劃火柴點上。煙味很沖,是自家種的旱菸。

  「柴胡。」老趙吐出口煙,「屯子後山坡上就有,葉子細長,開小黃花。治感冒發燒。」

  「黃芪。」他又說,「河邊沙地里長,杆子直,葉子小。補氣。」

  「還有車前草、蒲公英、艾蒿,這些遍地都是。」老趙抽了口煙,「需要,下了工自己上山看。我告訴你地方,自己去找。」

  王平安點點頭:「謝謝隊長。」

  「用不著。」老趙擺擺手,要用心。藥材這東西,認錯了要人命。

  「明白。」

  老趙又看了他一眼,忽然問:「你蓋房那地方,選得不錯。離山近,清淨。但冬天雪大,路不好走,想好了?」


  「想好了。」王平安說,「清淨點好。」

  「也是。」老趙點點頭,「你們這種喜歡安靜的,那地方正合適。」

  他說完,不再說話,低頭抽菸。王平安知道這是送客的意思,轉身出了門。

  門外,林書瑤在等著。看見王平安出來,她迎上來。

  「問到了?」她問。

  「問到了。」王平安說,「柴胡、黃芪、車前草,這些附近都有。」

  「那挺好。」林書瑤說,「等貓冬了,可以進山採藥。」

  兩人並肩往回走。路上碰見幾個屯裡的年輕媳婦,背著柴禾從山上下來,看見他們,笑著打招呼:「小王,小林,開會啦?」

  「開了。」王平安說。

  「老趙的規矩可要記住。」一個圓臉媳婦說,「特別是防火那條,去年隔壁屯就著火了,燒了好幾戶人家。」

  「記住了。」王平安點頭。

  媳婦們走了,邊走邊小聲說著什麼,偶爾傳來笑聲。林書瑤低下頭,耳朵尖微微泛紅。

  「屯裡人......挺熱情的。」她說。

  「鄉下都這樣。」王平安說,「沒什麼心眼,有什麼說什麼。」

  兩人走到岔路口。王平安要去宅基地看看,林書瑤要回住處拿東西。

  「下午還去打土坯嗎?」林書瑤問。

  「去。」王平安說,「趁天還沒上凍,多打點。」

  「那......下午見。」

  「下午見。」

  林書瑤轉身走了。王平安看著她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才往村尾走去。

  走到宅基地,王平安停下腳步。

  地基已經墊平了,整個地面平整堅實。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土——夯得結實,用力按也按不出坑來。東南角和西北角埋著銅錢的地方,土色稍微深些,是昨天埋的時候澆了水。

  該打土坯了。

  王平安站起來,看著這片空地。三間正房,坐北朝南。東邊廚房,西邊臥室,中間堂屋。院裡種棗樹,開菜地,養雞養兔。

  一切都清晰起來。

  他轉身往村西頭走。打土坯的地方在村西頭一片空地上,那裡土質好,黏性足,適合打坯。老趙昨天說了,工具隊裡借,土自己挖,草秸隊裡給。

  走到地方,已經有不少人在幹活了。屯裡的漢子們光著膀子,掄著木槌砸土坯模子,「砰砰」的聲音此起彼伏。地上擺著一排排打好的土坯,長方形,厚實,在陽光下晾著。

  王平安找到管工具的老李頭。老李頭六十多歲,滿臉皺紋,正蹲在地上修一把鐵鍬。

  「李叔,借套工具。」王平安說。

  老李頭抬頭看了他一眼:「新來的?」

  「嗯,王平安。」

  「老王家的?」老李頭眯著眼睛,「哦,蓋房那個。等著。」

  他起身進了旁邊的小屋,一會兒拎出來一套工具:一個木模子,兩把木槌,一把鐵鍬。模子是松木做的,用得久了,邊角磨得光滑。木槌頭包著鐵皮,槌把油亮亮的,顯然經常有人用。

  「模子這麼用。」老李頭示範,「土裝進去,夯實,脫模。土要濕,但不能太濕。草秸要鍘碎,拌勻。夯要實,不然坯子不結實。」

  他邊說邊做。挖土,澆水,拌草秸,裝模,夯實,脫模。動作乾淨利落,一看就是老把式。

  「試試。」老李頭把工具遞給王平安。

  王平安接過,學著老李頭的樣子做。第一塊土坯打得歪歪扭扭,邊角不齊。老李頭看了,搖搖頭:「力度不均。再來。」

  第二塊好多了,但還不夠結實。第三塊、第四塊......打到第六塊,終於像點樣子了。

  「還行。」老李頭點點頭,「熟能生巧。打多了就好了。」

  「謝謝李叔。」

  「客氣啥。」老李頭擺擺手,「好好干。蓋房是大事,土坯打好了,房子才結實。」

  王平安繼續打土坯。木槌起起落落,「砰砰」的聲音在空地上迴蕩。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衣服貼在身上。他脫下棉襖,只穿件單褂子干。

  幹了一會兒,林書瑤來了。她換了件更舊些的棉襖,袖口挽起來,露出細瘦的手腕。


  「我幹什麼?」她問。

  「幫我和泥。」王平安說,「土和草秸拌勻,裝模子。」

  林書瑤蹲下身,開始和泥。她的手很巧,泥和得均勻,草秸拌得碎。王平安裝模,夯實,脫模。兩人配合著,效率快了不少。

  打到晌午,地上已經擺了一排土坯。王平安數了數,二十多塊。照這個速度,打夠三間房的土坯,得一個月。

  「累了就歇會兒。」王平安對林書瑤說。

  「不累。」林書瑤搖搖頭,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她的臉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額前的碎發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

  王平安從懷裡掏出水壺,遞過去:「喝點水。」

  林書瑤接過,喝了幾口。水是早上灌的,已經涼了,但很解渴。

  「下午還來嗎?」她問。

  「來。」王平安說,「趁天好,多打點。」

  兩人坐在土坯堆邊休息。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驅散了深秋的涼意。遠處屯子裡傳來母親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在空曠的田野里飄蕩。

  「老趙說的規矩,你記住了嗎?」林書瑤忽然問。

  「記住了。」王平安說,「不進老林子,按時上工,注意防火。」

  「我有點怕。」林書瑤輕聲說,「怕熊,怕狼。」

  「不怕。」王平安說,「咱們在屯子附近,不往深處走。再說,真要進山,我陪你去。」

  林書瑤抬頭看他。陽光照在她眼睛裡,亮晶晶的。

  「你......會打獵嗎?」她問。

  「會一點。」王平安說,「以前跟人學過。」

  這話半真半假。前世他確實摸過槍,但這輩子在四合院長大,哪有機會學打獵。不過有精神力感知,有念力術輔助,打獵應該不難。

  林書瑤點點頭,沒再問。她相信王平安,這種信任很自然,就像相信太陽明天會升起一樣。

  休息夠了,兩人繼續幹活。下午又打了三十多塊土坯,到收工時,地上已經擺了長長兩排。

  老李頭過來看了看,點點頭:「不錯,坯子打得實。晾幾天,等幹了就能用了。」

  王平安道了謝,收拾工具。林書瑤幫著他把工具送回小屋,兩人並肩往回走。

  夕陽西下,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路邊的野草上掛著霜,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

  「明天還來嗎?」林書瑤問。

  「來。」王平安說,「天天來,直到打夠為止。」

  「那......明天見。」

  「明天見。」

  走到岔路口,兩人分開。王平安看著林書瑤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住處走。

  回到屋裡,陳衛國和李建國已經癱在炕上了。看見王平安回來,李建國有氣無力地揮揮手:「平安,你真是鐵打的......我們翻了一天,累死了,你居然還能去打土坯......」

  「習慣了就好。」王平安打了盆熱水泡腳。腳底板磨出了水泡,一碰就疼。他悄悄運轉甘霖術,微弱的能量滲入皮膚,疼痛緩解了不少。

  「明天我們還去幫你。」陳衛國說,「說好了一起蓋房的。」

  「行。」王平安說,「那明天下了工,村西頭見。」

  夜裡,王平安照例激活陣盤,進了空間。

  站在小院裡,他先去看藥田。人參苗又長高了一截,黃芪的根在土裡舒展。養殖區里,小雞崽們長大了些,絨毛褪去,長出了硬羽。

  一切都好。

  王平安走到倉庫區,看著那幾大塊石灰石。明天得找機會往外拿石頭了。一次不能拿太多,就說是在附近山坡上撿的。

  還有打土坯的工具,用著不順手。最好自己做一套,用空間裡的好木料。

  他退出空間,躺在炕上。屋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月光。陳衛國和李建國的鼾聲一起一伏,像催眠曲。

  王平安閉上眼睛,回想今天的一切。

  老趙的規矩,三條,條條實在。不進老林子,按時上工,注意防火。這些都是用鮮血換來的經驗,得記住。

  林書瑤和泥的樣子,認真,仔細。她的手很巧,泥和得均勻。兩人配合著打土坯,效率挺高。


  還有老趙的腿。微跛,但不影響走路。那是早年打獵傷的,從山崖上摔下來。

  王平安心裡一動。

  也許......以後可以試試。

  用金針術疏通經絡,用甘霖術滋養受損的組織,再用空間裡的好藥材調理。老趙這腿,說不定能治好。

  但得等時機成熟。現在剛來,不能太顯眼。

  慢慢來,不著急。

  王平安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睡意漸漸湧上來。

  在徹底睡著前,他最後想了想明天的安排:上工翻地、下工後去打土坯、找機會往外拿石灰石、晚上進空間做工具......

  還有,跟林書瑤說句話。

  說什麼呢?

  就說:今天辛苦了,謝謝你。

  想著想著,王平安睡著了。

  窗外,屯子徹底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還有風吹過田野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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