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同村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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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同村的她

  屯裡的雞叫第三遍時,王平安醒了。

  炕上的餘溫還在,但屋裡空氣已經涼了下來。陳衛國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蒙了蒙,又沉沉睡去。李建國睡得四仰八叉,一條腿搭在炕沿外頭。

  王平安輕手輕腳起身,套上棉襖。棉襖里縫的兔皮貼著身子,暖意融融。他走到窗邊,掀開糊著報紙的破玻璃一角往外看。

  天剛蒙蒙亮。院子裡那棵老榆樹的枝杈在晨霧裡若隱若現,遠處屯子的屋頂上飄著幾縷炊煙,灰白色的,在清冷的空氣里慢慢散開。

  今天該去看看宅基地墊得怎麼樣了。

  王平安推門出去。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響,在寂靜的早晨格外清晰。院子裡,幾個老知青已經在井台邊打水了,看見他,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起得挺早。」說話的是張援朝,他正用轆轤往上搖水桶,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習慣了。」王平安走過去,等他打完水,自己搖動轆轤。井繩摩擦著軲轆,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水桶提上來,水面清澈,映著漸漸亮起來的天光。王平安掬水洗臉,冰涼的水刺激得皮膚一緊,整個人徹底清醒了。

  「聽說你要蓋房了?」張援朝擰著毛巾問。

  「嗯,村尾那塊坡地。」

  「那地方不錯。」張援朝擦完臉,把毛巾搭在肩上,「就是離屯子中心遠了點,冬天雪大,來回走路費勁。」

  「清淨。」王平安說。

  張援朝看了他一眼,點點頭:「也是。你們這種喜歡安靜的,那地方正合適。」

  兩人並肩往食堂走。路上碰見幾個屯裡的老人,蹲在自家門口抽旱菸,菸袋鍋子一明一滅的。看見他們,老人抬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

  食堂里已經坐了不少人。熱氣從大鍋里冒出來,混合著玉米面粥的香味。王平安打了粥,拿了兩個窩頭,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正吃著,門口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王平安抬頭,看見林書瑤走進來。她穿著那件深藍色棉襖,圍巾鬆鬆地圍在脖子上,頭髮紮成兩個辮子,額前的碎發被晨露打濕了,貼在皮膚上。

  她打了粥,端著碗在食堂里看了看,目光掃過王平安這邊時,頓了頓。

  王平安抬起手,招了招。

  林書瑤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她把碗放在桌上,動作很輕,碗底和木板接觸時幾乎沒有聲音。

  「昨晚睡得怎麼樣?」王平安問。

  「還行。」林書瑤小口喝著粥,「就是炕燒得有點熱,半夜渴醒了。」

  「新打的炕都這樣,火氣大。過幾天就好了。」王平安從懷裡掏出個小紙包,推過去,「這個給你。」

  紙包里是幾片甘草,切得薄薄的,顏色金黃。

  「泡水喝,潤嗓子。」王平安說,「屯裡水硬,剛開始容易上火。」

  林書瑤接過紙包,指尖碰到王平安的手,一觸即分。她低頭看著甘草片,輕聲說:「謝謝。」

  「客氣什麼。」王平安咬了口窩頭,「對了,今天下了工,我去宅基地那邊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去?」

  林書瑤抬起頭:「方便嗎?」

  「有什麼不方便的。」王平安說,「老趙昨天不是說了嗎,讓你也幫著出出力。屯裡人看著,以後少閒話。」

  這話說得直白。林書瑤耳朵尖微微泛紅,但沒躲閃,點點頭:「好。」

  吃過早飯,上工的鐘聲響了。

  今天還是翻地。王平安這組的地已經翻了一大半,露出新鮮濕潤的黑土。老趙背著手在地頭轉悠,經過時看了看進度,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干到晌午,太陽升到頭頂。田野里熱氣升騰,混著泥土的腥氣。王平安脫下棉襖,只穿件單褂子幹活。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布料貼在身上。

  林書瑤跟在他後面撿草根石塊。她幹活不快,但仔細,每一根草根都撿得乾乾淨淨。偶爾直起身喘口氣,用手背擦擦額頭的汗。

  「累了就歇會兒。」王平安回頭說。

  「沒事。」林書瑤搖搖頭,彎腰繼續撿。

  又幹了一會兒,老趙吹響了收工的哨子。


  眾人放下工具,三三兩兩地往田埂上走。王平安把鐵鍬扛在肩上,和林書瑤並排往回走。路上碰見幾個屯裡的年輕姑娘,背著柴禾從山上下來,看見他們,湊在一起小聲說著什麼,然後咯咯地笑起來。

  林書瑤低下頭,腳步快了些。

  王平安沒在意,繼續往前走。路過村口那棵大槐樹時,看見樹下坐著幾個老太太,正納鞋底。看見他們,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太開口:「小王,這是你對象?」

  這話問得直接。王平安腳步頓了頓,轉頭看林書瑤。

  林書瑤臉紅了,但沒說話。

  「一塊兒下鄉的同志。」王平安說。

  「同志好啊。」老太太眯著眼睛笑,「倆人搭夥過日子,比一個人強。你蓋房,讓她幫著出力,應該的。」

  另一個老太太接話:「就是。咱屯裡規矩,蓋房是大事,鄰里鄉親都得幫把手。你倆要是定了,早點跟老趙說,隊裡還能多批點木料。」

  王平安笑了笑,沒接話,繼續往前走。

  走出老遠,林書瑤才小聲說:「屯裡人......說話真直接。」

  「鄉下都這樣。」王平安說,「沒什麼彎彎繞繞。」

  兩人走到食堂,打了飯,坐在角落裡吃。今天的菜里難得有幾片肥肉,油花漂在白菜湯上,亮晶晶的。

  王平安把自己碗裡的肉片夾給林書瑤兩片。

  「你吃。」林書瑤要推回來。

  「我夠了。」王平安按住她的手,「你多吃點,下午還得幹活。」

  林書瑤的手很涼,指尖有些粗糙——是這幾天幹活磨的。王平安的手溫熱,掌心有常年練武留下的薄繭。

  兩人手碰在一起,都頓了頓。

  王平安鬆開手,繼續吃飯。林書瑤低頭看著碗裡的肉片,慢慢夾起來,送進嘴裡。

  吃完飯,休息半個時辰。王平安說要去宅基地看看,林書瑤跟了上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屯子,往村尾走。路上沒什麼人,只有風吹過田野的「沙沙」聲。遠處的山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山上的松樹蒼翠,樺樹葉子金黃。

  走到宅基地,王平安停下腳步。

  昨天墊的地基已經初具規模。高處挖下去一尺多,低處墊起來三層,整個地面基本齊平了。月光下他悄悄用法術處理過的地方,看起來和人工夯實的沒什麼兩樣,只是更平整些。

  「挺快的。」林書瑤說。

  「還好。」王平安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土夯得結實,用力按也按不出坑來,「再墊兩層就夠了。」

  「然後呢?」林書瑤問。

  「然後打土坯。」王平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土坯得提前打,晾乾了才能用。等秋收完,隊裡批了木料,就能起牆了。」

  林書瑤繞著宅基地走了一圈。她在東南角停下,蹲下身,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

  布包里是兩枚銅錢,康熙通寶,邊緣磨得光滑,顯然有些年頭了。

  「這個。」她把銅錢遞給王平安,「埋地基四角,寓意好。」

  王平安接過銅錢。銅錢還帶著體溫,暖暖的。他走到東南角,蹲下身,用手在地上挖了個小坑,把一枚銅錢放進去,蓋上土,用力壓實。

  又走到西北角,同樣埋下另一枚。

  「我爺爺說,房子要住得安穩,地基得穩。」林書瑤站在他身後,輕聲說,「銅錢鎮宅,保平安。」

  王平安站起身,看著她:「你爺爺懂這些?」

  「懂一些。」林書瑤說,「他是老中醫,也看風水。以前給人看診,順帶看看宅子。」

  「那以後蓋房,還得請教你。」

  「我也只懂皮毛。」林書瑤搖搖頭,「爺爺教我的時候,我還小,好多都沒記住。」

  兩人在宅基地邊上坐下。太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驅散了午後的涼意。遠處屯子裡傳來狗叫聲,一聲接一聲,在空曠的田野里傳得很遠。

  「你想把房子蓋成什麼樣?」林書瑤忽然問。

  王平安想了想:「三間正房,坐北朝南。東邊做廚房,西邊做臥室。中間是堂屋,待客用。院裡種棵棗樹,再開片菜地。」

  「還要養雞。」林書瑤說,「屯裡家家都養雞,有雞蛋吃。」


  「對,養雞。」王平安笑了,「再養兩隻兔子,長得快,肉多。」

  林書瑤也笑了。這是王平安第一次看見她笑得這麼輕鬆,眼睛彎彎的,嘴角兩個淺淺的梨渦。

  「那得建個雞窩。」她說,「還得搭兔子籠。」

  「你會搭嗎?」

  「不會。」林書瑤老實說,「但我可以學。」

  兩人就這麼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房子聊到菜地,從養雞聊到種菜,好像那棟房子已經蓋起來了,他們就住在裡面,過著平平常常的日子。

  太陽漸漸西斜,影子拉得老長。王平安站起來:「該回去了,下午還得上工。」

  林書瑤也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兩人並肩往回走,這次挨得近了些,肩膀偶爾碰在一起。

  路過村口時,又碰見那幾個納鞋底的老太太。看見他們,老太太們交換了個眼神,笑得滿臉皺紋都開了花。

  「般配。」一個老太太小聲說,但聲音大得足夠他們聽見。

  林書瑤低下頭,腳步加快了。王平安跟在她身後,嘴角浮起一絲笑。

  下午上工,老趙把王平安叫到一邊。

  「宅基地看得怎麼樣?」老趙問。

  「墊得差不多了。」王平安說,「再有兩層就行。」

  「嗯。」老趙抽了口煙,「土坯得抓緊打。趁著天還沒上凍,打出來晾著。等上凍了,土坯凍硬實了,砌牆更牢。」

  「明白。」

  老趙頓了頓,看了王平安一眼:「你那小對象,叫林書瑤是吧?她家裡什麼情況?」

  王平安心裡一動:「她爺爺是老中醫,特殊年代下放了。她跟著下鄉,算是......避禍。」

  老趙點點頭,沒再多問。他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好好待人家。姑娘家不容易,大老遠跑到這地方來,舉目無親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趙拍拍王平安的肩膀,「蓋房的事,需要幫忙就說。屯裡幾個老把式,打土坯、砌牆都在行。請他們指點指點,少走彎路。」

  「謝謝隊長。」

  下午收工比平時早。王平安回到住處,陳衛國和李建國已經癱在炕上了。看見他回來,李建國有氣無力地揮揮手:「平安,不行了,累死我了......」

  「這才哪到哪。」王平安打了盆熱水泡腳,「等打土坯的時候更累。」

  「還要打土坯?」陳衛國推了推眼鏡,「我的天,我以為翻地就是最累的了。」

  「蓋房哪有不累的。」王平安說,「你們要是撐不住,我自己來也行。」

  「那不行!」李建國一下子坐起來,「說好了一起乾的,怎麼能讓你一個人扛。我就是嘴上說說,該干還得干!」

  陳衛國也點頭:「對,一起干。」

  王平安笑了笑,沒說話。他把腳擦乾,穿上鞋,出了門。

  天還沒黑透,屯子裡已經飄起了炊煙。家家戶戶的煙囪里冒著白煙,在暮色里裊裊升起,空氣里有燒柴禾的味道,混著飯菜的香氣。

  王平安走到女生住的那排房子,在七號房門口停下。他敲了敲門。

  門開了,是同屋的劉紅。看見王平安,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找書瑤?」

  「嗯。」王平安說,「有點事。」

  劉紅回頭喊:「書瑤,有人找!」

  林書瑤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本書。看見王平安,她把書合上:「怎麼了?」

  「想跟你商量個事。」王平安說,「打土坯的地方在村西頭,明天開始,每天下工後去打兩小時。你......去嗎?」

  林書瑤想了想:「去。多個人多份力。」

  「那行。」王平安說,「明天下了工,村西頭見。」

  「好。」

  兩人站在門口,一時無話。暮色越來越濃,屯子裡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遠處傳來母親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在暮色里飄蕩。

  「那個......」林書瑤忽然開口,「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讓我幫忙。」林書瑤輕聲說,「我知道,屯裡人現在都把我當你對象看。你讓我參與蓋房,是給我一個名分,讓我在這兒能站穩腳跟。」


  王平安看著她。暮色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星光。

  「你不願意?」他問。

  林書瑤搖搖頭:「不是不願意。只是......覺得欠你人情。」

  「談不上欠。」王平安說,「咱們一塊兒下鄉,互相照應是應該的。再說,你確實幫了我不少忙——銅錢、草藥,還有以後的建房建議。這叫互相幫助,不叫欠人情。」

  林書瑤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這個人,」她說,「說話總這麼實在。」

  「實在點好。」王平安也笑了,「彎彎繞繞的,累。」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直到劉紅在屋裡喊:「書瑤,再不進來飯涼了!」

  林書瑤應了一聲,對王平安說:「那我進去了。」

  「嗯,明天見。」

  「明天見。」

  林書瑤轉身進屋,關上門。王平安站在門口,聽著屋裡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女孩子們的說笑聲,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回到住處,陳衛國和李建國已經吃完飯了,正躺在床上閒聊。看見王平安回來,李建國擠擠眼睛:「又去找林同志了?」

  「商量蓋房的事。」王平安說。

  「商量蓋房需要天天找?」李建國笑,「平安,你就承認了吧,對人家有意思。」

  王平安沒接話,打了水洗臉。冰冷的水撲在臉上,讓他清醒了些。

  有意思嗎?

  也許吧。

  林書瑤聰慧,沉靜,懂醫術,識草藥。在這偏遠的屯子裡,她能靠自己的一技之長站穩腳跟,不是那種需要依附別人才能活的姑娘。

  更重要的是,她懂他。

  懂他的謹慎,懂他的隱藏,懂他那些不能明說的秘密。雖然兩人從未挑明,但那種默契,是騙不了人的。

  王平安擦乾臉,躺到炕上。屋裡已經暗了下來,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月光。陳衛國和李建國的鼾聲漸漸響起,一起一伏,像催眠曲。

  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空間。

  站在小院裡,他先去看藥田。人參苗又長高了一截,黃芪的葉子綠油油的。養殖區里,小雞崽們擠在一起睡覺,小鴨子在水塘邊縮著脖子。

  一切都好。

  王平安走到倉庫區,看著那幾大塊石灰石。明天開始,得找機會往外拿石頭了。一次不能拿太多,就說是在附近山坡上撿的。

  還有打土坯的工具,得準備好。模子、木槌、鐵鍬,這些隊裡都能借,但用著不順手。最好自己做一套,用空間裡的好木料。

  想著想著,王平安退出了空間。

  回到炕上,陣盤的效果還在。屋裡的聲音朦朧而遙遠,像隔了層水。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王平安躺平,看著那光斑慢慢移動。

  明天,要開始打土坯了。

  打土坯是力氣活,也是技術活。水和土的比例要合適,草秸要鍘得均勻,夯得要實,脫模要快。這些都得學。

  好在有老把式指點,應該不難。

  更重要的是,有林書瑤一起。

  想到林書瑤,王平安嘴角浮起一絲笑。

  同村的她,就這樣一點一點,走進了他的生活。從火車上的初遇,到屯子裡的重逢;從溪邊的談話,到宅基地的並肩;從一句「早上好」,到一句「明天見」。

  一切都是那麼自然,水到渠成。

  就像這片黑土地上的莊稼,春天播種,夏天生長,秋天收穫。不急不緩,按照自己的節奏,慢慢來。

  王平安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睡意漸漸湧上來。

  在徹底睡著前,他最後想了想明天的安排:上工翻地、下工後去打土坯、找機會跟老趙請教石灰石的事、晚上進空間準備工具......

  還有,跟林書瑤說句話。

  說什麼呢?

  就說:慢慢來,不著急。房子會蓋起來的,日子會過好的。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想著想著,王平安睡著了。

  窗外,屯子徹底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還有風吹過田野的「沙沙」聲。

  月光清冷,照著這片沉睡的黑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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