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外城賤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烈日當空,沿河的淺灘上,一艘不大不小的船側翻在泥濘中。一群男人光著膀子,踩在淤黑的泥地里,叮叮噹噹地敲打著船底。他們大多身材精瘦,皮膚被曬得黑黃,汗水沿著脊背往下淌。

  前方是一道高聳的圍牆,牆內能望見幾幢高樓靜靜矗立。而在他們身後,河面寬闊平緩,對岸隱約是一片低矮破敗的棚屋,像被遺忘的廢墟。

  修船的隊伍里,一個年輕人直起身,擦了擦額角的汗。他黑髮黑眼,膚色微微泛黃,望向圍牆那頭的眼神有些出神。

  「幹完這個月,又是一點貢獻值到手,」吳生心裡盤算著,「加上父親用命換來的那筆,再熬三年左右,應該就能湊夠進城的貢獻值了。」

  這裡叫仰光。對吳生來說——無論他是穿越而來,還是突然覺醒了前世的記憶——這都是一座無比古怪的城市。他對這裡的了解僅限於幾個模糊的概念:外面很危險,有吃人的怪物;城裡住的都是貴族,不能得罪;那裡日子安逸,不愁吃穿,病了也有得治。

  外城像一片巨大的貧民窟,內城卻儼然是秩序井然的現代都市。兩者只隔一條江,卻仿佛隔著兩個世界。

  外城人想進內城,最好的路就是攢夠一百點貢獻值,兌換一次改命的機會。

  貢獻值極難攢。像修船這種賣力氣的活,一個月也只能掙到一點。其他零工更少,有時半點都不到,甚至白干。吳生是因為有一把力氣,才勉強保住這份工。可在外城,從來沒有穩定的活計。修船的差事,可能兩三個月就沒了,到時候又得去別處找生計。

  所以,一百點貢獻值,往往需要一個三口之家拼死拼活幹上五年,才可能湊齊——而且只夠一個人用。

  儘管條件苛刻,這條路卻始終留著,沒被徹底堵死。這讓吳生在感到希望的同時,也隱隱覺得疑惑。

  「吳生,聽說城裡又運出來一批垃圾,一會兒要不要一起去撿?」旁邊一個體毛濃密、皮膚暗黃的年輕人湊過來問。

  這是仰光另一個讓吳生困惑的地方:這裡的人外貌差異不小,像是來自不同地方,卻混居在此。

  「我就不去了,」吳生搖搖頭,「也撿不到什麼好東西,還要交入場費。」

  「吳生,你變了。」莫漢盯著他的臉,像是想看出些什麼,「你以前可是最愛舔那些雞骨頭了。」

  吳生表情一僵。

  莫漢說的「垃圾」,其實是內城運出來的廢棄物,什麼都可能有,包括殘羹剩飯。其中最讓外城人眼饞的,是那些被啃過的雞骨頭——上面有時還粘著點肉,裹著層酥脆的外殼,含在嘴裡能咂摸好久……

  但那是從前。現在的吳生絕不會再去碰那些東西。更何況,撿垃圾的地盤也被幫派控制著,得先交錢才能進去翻找。

  「莫漢,我聽說那種東西吃多了容易得病,還是算了。」

  莫漢點點頭:「好吧,那我也不去了。」

  收工後,吳生一行人各自領到二十元錢,勉強夠一家三口餬口兩天。他們擠上一條小木船,搖搖晃晃駛向對岸。船艙狹窄,所有人都得蹲著,肩挨著肩。

  河面上,是有大型客船駛過,但那並非他們可以乘坐的,需要有一定的身份地位。吳生等人只能眼巴巴的望著船上那些穿著體面的人,滿臉艷羨。

  「吳生,今年的武者統一選拔,你參加嗎?」船行到一半,莫漢忽然問。

  「我年紀是夠了,但聽說統一選拔很傷身體,成功率也低。」吳生看著渾濁的江水,「我再攢幾年貢獻值,應該能換到進城的機會。就算成不了武者,至少能在裡面找個正經活計。」

  莫漢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下去:「我今年十七了,再攢三年也湊不齊一百點。等過了二十,就連報名的資格都沒了……外城這地方,誰也不知道明天會怎樣。所以,我想去試試。」

  吳生沒再接話。

  武者,是這座城市裡僅次於貴族的特權階層,擁有常人難以想像的力量。在這種階級森嚴的地方,本該牢牢堵死這種晉升之路才對,可實際上卻沒有。

  成為武者有兩條路:一是參加統一選拔,但過程殘酷,會對身體造成不可逆的損傷,往後晉升也艱難;二是攢夠一百點貢獻值——這條路據說不傷根基,而且肯定能在內城得到一份差事。

  但在外城,絕大多數家庭都像莫漢家一樣,根本無法在十五到二十歲這短短几年裡攢夠一百點。

  吳生之所以覺得自己有希望,是因為他父親。


  在外城活著,除了拮据和天災病患,還要面對怪物的襲擾。每隔一段時間,每個聚集地都必須抽一個人,配合內城的隊伍清剿怪物。這幾乎是送死的任務,但抗拒不了。當然,內城也會給每個死者的家屬發放一大筆貢獻值。

  吳生的父親吳岩,原本是個酗酒賭博的混子,整天靠吳生和姐姐吳雨養活。前陣子,他開始咳血。在外城,重病就等於死刑。而那時,正好趕上新一輪的徵調。不知是終於想起了父親的責任,還是想給子女留點什麼,吳岩沒有等聚集地抽籤,自己主動接下了任務。

  結果,不言而喻。這麼多天過去,他再沒回來。

  「就這兩天,那筆貢獻值應該就會發下來了。」吳生心想。

  小船靠岸,眾人陸續跳下。莫漢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兩人在岔路口分開。

  外城的人為了自保,會依著血緣、地域或外貌聚成一個個小團體,形成所謂的「聚集地」。內城也默許這種模式——方便管理。

  仰光氣候潮濕,雨水多,腳下的路總是泥濘不堪。腐爛的垃圾堆在路邊,散發著嗆人的酸臭。

  吳生抬頭,看見自己所在的聚集地——一片用鐵皮和木板拼湊而成的棚屋,由細瘦的鐵架撐著,懸在泥地之上,看起來搖搖欲墜。

  他正要往前走,忽然聽見一陣熟悉而撕心裂肺的喊聲:

  「你們怎麼能這樣?那是我父親留給我們的!」

  吳生心頭一緊,加快了腳步。

  聚集地的鐵皮棚屋胡亂堆疊在一起,內部擁擠不堪。唯一稱得上寬敞的,只有中間那一小片勉強能落腳的空地。

  此刻,一群人正圍在那裡。人群中央,一個面容與吳生有六七分相似的女子,正情緒崩潰地衝著面前幾人嘶喊。

  「那是我爸拿命換來的!你們憑什麼給別人?憑什麼!」

  「吳雨,你先別激動……」一個穿著相對體面的中年男人擺出苦口婆心的模樣勸說著。他是這處聚集地的集長,劉學正。

  吳生終於擠到近前。外圍的人群看見他,臉上紛紛露出古怪的神色,交頭接耳的窸窣聲像蚊蠅般嗡嗡響起。

  吳生心頭一沉,徑直走向一個枯瘦駝背,拉著一個男孩的老人:「趙伯,怎麼回事?」

  「生哥哥,他們,他們在欺負雨姐姐。」男孩率先急切的說著。

  被稱作趙伯的老人看著他,連連嘆氣,滿臉複雜:「阿生,你……唉,你自己看吧。」

  吳生撥開人群。場中一邊是他姐姐吳雨,另一邊是集長劉學正,以及聚集地里的「紅人」許家三口。許家之所以特殊,是因為他們的大兒子幾年前通過了武者統一選拔,進了內城。

  見到弟弟回來,吳雨清麗的臉龐上淚水滾落,她指著劉學正,聲音因憤怒和絕望而發抖:「小生!他們……他們把爸賣命換來的貢獻值吞了!」

  吳生腦袋「嗡」的一聲,心跳驟然加速。

  吳雨哽咽著解釋:「貢獻值一直沒發下來,我去鬣狗幫問,他們卻說昨天就發放了,由各聚集地集長代領!我今天才知道……他,他把爸留給你的那份,讓許家冒領了!」

  吳生胸膛劇烈起伏,冰冷的目光射向劉學正。

  劉學正趕忙擺手:「吳家兄妹,話不能這麼說。這不是冒領,只是先給許家用。貢獻值就五十點,你們家就算拿到,想攢夠一百點最少還得三年。可給許家不一樣——許飛今年就能湊夠數進城!有他哥照應,成為『准武者』輕而易舉,到時候咱們整個聚集地都能受益,減免一年管理費!這是為了大局著想!」

  為了大局?吳生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那貢獻值是他父親用命換的,是他改變命運的希望!少了這五十點,他根本不可能在二十歲前攢夠進城所需的數目。

  「把貢獻值還回來。」吳生盯著劉學正和許家三人,一字一頓。

  劉學正臉一板:「貢獻值已經劃給許飛了,還不回來!」

  「我要去鬣狗幫告發你們!」吳雨聲音嘶啞。

  這時,周圍看熱鬧的人竟紛紛開口勸說:

  「吳家妹子,可不能這樣!聚集地會受牽連的!」

  「是啊,劉集長也是為了大家好,你別太計較了。」

  「咱們聚集地這些年也沒虧待你們家,就不能為集體做點貢獻嗎?」

  聽著這些話,吳雨氣得渾身發抖:「貢獻?貢獻值沒出在你們身上,你們當然說得輕巧!許家給過你們什麼好處?不就是有個兒子在城裡嗎?值得你們這麼巴結?!」


  被當面戳破,眾人臉色難看,嘟囔著「這話說的……」

  許家那個和吳生年紀相仿的兒子——許飛,此時揚起下巴,一副施捨的口氣:「不就拿你們一點貢獻值嗎?瞧你們小氣樣!等我成了武者,十倍還你!實在不行,我家賠你錢!看你們家過年都吃不上頓好的,就當接濟你們了!」

  這番無恥之言,讓兩世為人的吳生都怒不可遏。他厲聲道:「你家那麼厲害,怎麼還來搶我的貢獻值?那麼厲害,怎麼不搬進內城去住?那麼厲害,做事怎麼像畜生一樣下作!」

  許家人臉色頓時青紅交加。吳生不給他們開口的機會,目光掃過劉學正和周圍眾人:

  「劉集長,許家許了你什麼好處,讓你這麼賣力?」

  「還有你們,許家給過你們什麼?是給你們飯吃了,還是給你們屎吃了?今天能搶我家的,明天就不能搶你們家的?」

  劉學正眼神閃爍,顯然被說中了心事——許家大兒子確實承諾,等兄弟二人在內城站穩,就想辦法,把他運作進去。

  圍觀者面面相覷,無人應聲。他們並非得了好處,只是怯懦媚三者想加,有的事不關己便選擇沉默,有的本能想要討好許家。

  劉學正見已撕破臉,索性厲聲喝道:「吳生!住在這聚集地,就得守這兒的規矩!再胡攪蠻纏,別怪我不客氣!」

  「規矩?」吳生冷笑,「我倒要看看,是你的規矩大,還是內城定下的規矩大!」他拉住吳雨的手,「姐,我們走,去幫派駐地!」

  「吳生,」劉學正慢悠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嘲弄,「我實話告訴你吧。你爹那份貢獻值的轉讓遺囑,當時登記的受益人,寫的就是許飛的名字。」

  吳生腳步頓住,猛地回頭:「你改了信息?」

  劉學正嗤笑:「誰讓你那廢物爹整天醉醺醺的,腦子早就喝糊塗了!白紙黑字,可怪不了別人。」

  吳生呼吸一滯。身旁的吳雨更是面如死灰,緊緊抓住弟弟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肉里。母親早逝,父親無能,她一直努力撐著這個家,此刻卻只剩無助。

  幾個呼吸之間,吳生眼中的怒火漸漸熄滅,沉澱為一種冰冷的死寂。他微微低下頭,左手不動聲色地探向身後褲袋——那裡藏著一把他時刻攜帶、用以防身的美工刀。刀片單薄,卻足夠劃開脆弱的人體。

  「呦,怎麼不去了?」許飛得意洋洋的腔調格外刺耳,「是你那廢物爹自己沒搞清……」

  話音未落,吳生猛然暴起!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吳生已如利箭射出,一把揪住許飛的頭髮,狠狠將其摜倒在骯髒的鐵皮地面上!「砰」的一聲悶響,許飛臉上頓時沾滿污漬。

  「都別動!」

  吳生單膝壓住許飛後背,美工刀冰冷的刀片彈出,緊緊抵住他的脖頸。許飛嚇得渾身僵直,圍觀者驚呼著連連後退。

  「吳生!你、你幹什麼!放開我兒子!」許父聲音發顫。

  吳生不理,刀片在許飛皮膚上輕輕一划,一道細微的血線滲出。他聲音低沉,卻透著寒意:「你不是要用我的貢獻值當武者嗎?不知道死人,還用不用得上貢獻值?」

  許飛早已魂飛魄散,只會哆嗦。

  「阿生,都是一個聚集地的人,你這樣做……」劉學正還想說話,卻被吳生一個眼神瞪得噎住。

  吳生目光掃過劉學正和許家父母:「一點貢獻值,我算你們一百塊。五十點,就是五千。拿錢來。不然,我現在就送他上路。」

  說著,手腕微微用力。

  「爸!媽!救救我!救救我!」許殺豬般的嚎叫起來。

  「五千塊?我們哪拿得出……」許父還在猶豫。

  吳生眼神一寒,握刀的手猛然抬起,狠狠扎進許飛肩頭!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伴隨著悽厲慘叫,讓所有人頭皮發麻。

  「拿錢,或者收屍。」吳生的聲音沒有一絲波動,「你們可以試試叫幫派的人來。看是他們來得快,還是我的刀快。」

  「我拿!我這就去拿!」許父徹底崩潰,連滾爬爬沖回自家棚屋,捧出一疊皺巴巴的紙幣。但只有兩千多。他哀求地看向劉學正。

  劉學正臉色慘白。他萬萬沒想到,平日悶聲不響的吳生竟敢如此狠絕。眼見吳生又將刀尖抵向許飛另一側脖子,他咬了咬牙,轉身也回屋取錢。


  很快,一堆面額不一的鈔票堆在吳生面前。他迅速清點,塞進衣兜,冰冷的目光最後一次掃過幾人:

  「許家,劉集長。接下來我會帶姐姐去二號聚集地。你們想上報幫派,可以去那兒找我。」

  他頓了頓,語氣里的威脅濃得化不開:「但最好想清楚——特別是你,劉集長。別好處沒撈著,先把自己填進去。」

  說罷,他用刀面拍了拍許飛慘無人色的臉,嘲弄道:

  「你,什麼也不是。」

  站起身,吳生就要離開。

  「阿生……」這時,趙伯拉住了吳生的胳膊,臉上五味雜陳。

  看著趙伯,吳生默默推開對方的手:「趙伯,這些年,多謝您的照顧,但聚集地眾人都這般……我是待不下去了,您自己保重。」

  他拉起吳雨的手,穿過噤若寒蟬的人群,頭也不回地離開。

  空地上死寂片刻,劉學正強作鎮定地揮揮手:「散了,都散了!等許飛進了內城,咱們聚集地好日子就來了!」他又壓低聲音對許家人道,「這事……別鬧大。真捅到幫派那兒,咱們的操作也經不起查,到時候還得讓你家大兒子想辦法擺平。」

  許父看著兒子血流不止的肩膀,又看看吳生消失的方向,眼神怨毒,卻終究沒敢再吭聲。

  人群邊緣,一直默默目睹全過程的趙伯,望著姐弟倆遠去的背影,悲憫地搖了搖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道:

  「取亂之道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