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又無外人(4.3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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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1章 又無外人(4.3k)

  數日後,洞府靜室之內,石門緊閉。

  百草峰上的金丹小宴已然落幕。宗門內有關新晉金丹修士的消息,順著幾道傳訊符落入了各峰弟子手中。

  陸遲盤膝坐於石榻之上,指尖法力微吐,將身前的一枚傳音符點亮。

  符紙靈光微閃,內里傳出同門平靜的閒敘:百草峰李清容,名列金丹玉冊,定道號為「棲遲」。

  靈光斂去,化作飛灰散落。洞府內重歸昏暗寂靜。

  陸遲靜坐原處,眸光低垂,注視著石案上的灰燼,輕聲呢喃:「棲遲————」

  衡門之下,可以棲遲。他豈會聽不出這二字背後暗藏的真意。

  陸遲沉默良久。

  他緩緩收攏五指,任由體內法力無聲流轉,將心底泛起的波瀾盡數壓下。

  他未再多言,只斂去眸中繁雜思緒,閉目凝神,重歸入定。

  轉眼又過兩月。

  自紫霄峰大殿一別,期間李清容未再貿然尋他。

  陸遲暗忖,她初結金丹,尚需靜修固境,兼有宗門瑣務纏身,定然分身乏術。且門內耳目眾多,他亦不便貿然登峰尋訪。日子遂重歸寂靜,他終日緊閉洞府,潛心打磨法力。

  只是靜坐之餘,他心中亦有計較。自己終究要離了景昭國,遠赴青冥洲。臨行之前,理當為她留些物事。

  留些什麼才好?

  他先是備下兩枚「碧水青木果」。這靈果近日恰逢成熟,正合她的玄水青木體,留作平日輔助修煉最是穩妥。

  除此之外,卻令人頗覺棘手。

  李清容如今已是金丹真人,尋常外物難入其眼。高階法寶他尚拿不出手,三階丹藥亦暫無力煉製,至於三階靈植,本就出身百草峰的她自然不缺。

  思慮良久,陸遲雙目微睜,掌心翻轉間,一株靈光氤氳的奇異蓮花悄然浮現。

  此蓮名喚「水火兩儀蓮」,花開雙色,一瓣覆著徹骨寒霜,一瓣燃著幽微烈焰。

  此物生於極寒與極炎地脈衝撞的靈氣死絕之地,歷經數百年方能孕育而出,內蘊最為純粹的水火本源。

  這等本源之力,於尋常修士增長法力並無太大助益,但在修士築基、打磨根基之時,卻是最為關鍵的奪天地造化之物。

  昔年他得以築就天道之基,全賴此蓮。自那之後,他依舊暗中以天賦靈液日夜澆灌,多年積澱下來,這株兩儀蓮又重聚了萬年靈韻。

  陸遲並指微拂,小心翼翼地將那片萬年極寒之瓣剝離取下。

  寒瓣剝離,那株水火兩儀蓮微微一顫,原本相生相剋的本源頓時失衡,靈光瞬息黯去了幾分。

  陸遲掌心法力輕吐,將其餘殘蓮重新封存溫養。

  隨後,他又取出一隻通體冰寒的玉盒,將那片寒氣迫人的花瓣妥善收入其中,布下禁制鎖住靈韻。

  剛扣上盒蓋,洞府外的陣法忽生微瀾,師祖傳訊,語氣平淡:「來紫霄峰後山一敘。」

  陸遲心下微定。算算時日,想必是師祖傳召,欲詢問他是否已決斷前往青冥洲之事。

  他拂袖起身,將洞府內散落的物事略作收拾,抹去殘存的法力氣息。推開石門,他縱起一道遁光,破空而去。

  須臾之後,遁光斂於紫霄峰後山。

  雲海翻湧,古松蒼翠。陸遲邁步上前,斂容拱手,再度見到了負手立於崖畔的師祖陳泥丸。

  陳泥丸未急著過問青冥洲之事,反倒淡淡開口:「前些時日玄微傳音,言及百草峰新結丹的女修,出關便執意來此尋你。看來,你二人淵源頗深。」

  李清容欲來紫霄峰尋人,掌門玄微真人自然要先過問師祖的意下。陳泥丸知曉此事,陸遲並不覺意外。

  他迎著陳泥丸的目光,神色坦蕩,斂容回道:「弟子與師姐相識於微末。經年以來,大道之上互有扶持,歷經諸多波折。歲月積澱之下,不過是水到渠成罷了。」

  陳泥丸神色未有波瀾,只微微頷首,隨即將話鋒一轉,問道:「遠赴青冥洲之事,你可有了決斷?」

  陸遲直視陳泥丸,沉聲回道:「弟子願往。」

  聽得此言,陳泥丸反倒微露異色。他上下打量了陸遲一眼,緩步踱至崖邊,平淡道:「老夫先前確有意讓你前往,然事到如今,你這決斷倒令我有些意外了。」


  「你展現的底蘊與心性,老夫皆看在眼中。你雖是下品靈根,但哪怕不去青冥洲,只要留在宗門,老夫亦會稍加栽培。假以時日,你結丹自是不在話下,便是去窺探那元嬰大道,亦有兩成指望。」

  他頓了頓,轉過身來,目光銳利地盯著陸遲。

  「退一步講,縱然將來景昭國局勢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需得棄守此地,你只需隱姓埋名,收斂法力不露底細,自保毫無兇險。」

  「如今你有此等安逸道途,又有這般交好的金丹女修照拂。這般順遂穩妥,你竟還捨得背井離鄉,去爭那前途未卜的險地?」

  兩成結嬰指望。

  陸遲神色未變,心底卻是一片深靜,語調平靜堅決:「弟子一心向道。既知天外有更廣闊之境遇,有更勝一籌之機緣,自當傾力一試。」

  他所求者,乃是無盡歲月中的長生大道。莫說兩成,便是十成把握結成元嬰,他亦不會停下求道之步。

  當然此等宏願,自不便向外人吐露分毫。

  陳泥丸久久未語,隱有觸動。

  昔年他初探那跨洲傳送大陣,對陣圖彼端一無所知,甚至不知陣光落盡後是否便會身隕道消。

  支撐他踏出那一步的,正是眼前這般對大道的執念。

  「也罷。」

  陳泥丸嘆息一聲,他袖袍微拂,一枚樣式古樸的玉符平穩飛出,懸於陸遲身前。

  陸遲伸手接過。此符觸手溫潤,內里隱隱流轉著一絲奇異法力。他抬眼問道:「敢問師祖,此為何物?」

  「此乃青冥洲宗門秘制玉符,老夫手中亦所存無幾。」陳泥丸淡然解釋,「藉此物,可跨越極遠之地傳訊,亦能讓老夫悄然感知你之方位。你且安心,此符只做定位傳音之用,無法窺伺你平日行止。」

  陸遲聞言,將其妥善收下。

  陳泥丸轉頭看向雲海,繼而說道:「那跨洲大陣所在之地頗為隱秘,非輕易可至。老夫尚需時日,為你尋一穩妥契機。」

  「此外,遠赴青冥之前,你當盡力碎基成丹。彼處界域浩瀚,若僅憑散修身份與築基法力過去,行事難免多有掣肘,終究不如金丹境界順遂。」

  「不過眼下正魔局勢難料,若中途生變,此行亦有可能提前。你回去之後,需隨時戒備,早作準備。」

  陸遲內心不由好奇,那跨洲大陣究竟如何隱秘?

  然見陳泥丸未有詳說之意,他便識趣地壓下心頭疑惑,未曾貿然發問。

  指尖觸及袖內那枚溫潤的傳訊玉符,他忽而念及師尊枯木真人。

  師尊先前身負宗門重任,遠赴其餘正道大國求援,兼尋結嬰機緣。師祖手中既有此等秘符,想來師尊身上或許亦有留存。

  他恭聲問道:「此玉符既能借法力傳訊,不知師祖近來可曾收到家師的音訊。他老人家遠赴異鄉,道阻且長,弟子心中頗為記掛。」

  陳泥丸目光落在他身上,平淡的神色微微一緩,淡淡道:「你倒是個重念師恩的。」

  「枯木如今所處之地,牽涉頗廣,眼下暫不便對你明言。他境況尚算平穩,只是那求援之事,大抵是無甚指望了。」

  「不過他此行亦非全無機緣。若能藉此堪破虛妄,再熬過數十載歲月,太清宮許能多出一位元嬰修士。」

  陸遲知曉師尊性命無虞,心下微松。

  陳泥丸隨口問道:「老夫先前傳你的那道寒絕神光」,如今修持得如何了」

  。

  陸遲面露赧色,訕訕斂容回道:「弟子愚鈍,至今————尚未入門。」

  陳泥丸神情微滯。他知這徒孫靈根不顯,卻未料到悟性竟也滯澀至此。他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淡聲道:「將卡住的關竅說來。」

  元嬰修士的親自指點,便是尋常金丹真人亦是可遇不可求。陸遲深知機緣難得,當即將經脈內法力運轉不暢、極寒之氣難以凝形成光的凝滯之處悉數道出。

  陳泥丸聽罷,三言兩語便點破了其中迷障。他乃此神通開創之人,所言皆直指本源。陸遲縱然悟性平庸,在這等提點之下,終是豁然開朗,領悟了幾分真意。

  他當即閉目沉息,依循新悟的法門調轉體內法力。

  片刻後,陸遲並指點出,指尖寒氣匯聚,化作一道黯淡的幽藍微光,顫巍巍地射向崖外,沒入數丈便消散無蹤。


  陳泥丸盯著那道堪堪入門、微弱至極的「神光」,靜默半晌,自鼻腔中發出一聲淡淡的冷嗤:「你若以此造詣去了青冥洲,與人鬥法之時,這神光倒正堪替對手驅熱降暑。」

  「多謝師祖指點。」陸遲唯有訕訕賠笑。

  他心下明了,這門神通既已越過入門關隘,日後只需不斷以法力溫養打磨,自會顯露出真正威能。師祖那般言辭,不過是性情使然的隨口調侃。

  天際忽有一道遁光疾掠而至,停駐於後山陣外。

  緊接著,掌門玄微真人的聲音順著陣法間隙傳入,語調中透著幾分罕見的急促:「稟師祖,玄都門金丹真人急訪,言有要務面稟。」

  陳泥丸面上那絲閒散頓時散去,神色微凝,淡聲道:「知道了。」

  語畢,他微微偏頭,目光落在陸遲身上。

  陸遲自是識趣,當即拱手告退,轉身縱起遁光離去。

  方掠出後山陣法,迎面便遇上匆匆趕來的玄微真人。

  玄微真人見他自師祖清修之地遁出,眼底掠過一絲詫異。然眼下事態緊迫,他也無暇過問這築基弟子為何在此,未曾多言。

  陸遲察言觀色,深知輕重,當即按落遁光,避讓道旁,只恭敬行了一禮。

  玄微真人微微頷首,周身法力激盪,徑直掠入後山,未作半步停頓。

  陸遲凝立原處,回想掌門方才那般冷肅凝重的面色,心緒微沉。玄微真人執掌太清宮,向來行事穩重。究竟是何等變故,竟令其倉促至此。

  他暗自思忖,莫非魔道三宗已然按捺不住,準備大舉進犯景昭國了不成?

  這等宗門大勢,終究非他一介築基修士所能插手。陸遲不再多慮,收斂心緒,徑直折返紫霄峰洞府。

  靜室石門閉合,將外界紛擾盡數隔絕。他暗自盤算,待宗門事態稍緩,須尋個妥當契機,將那極寒之瓣交予李清容。

  按下雜念,陸遲於石榻上盤膝落座,閉目靜心。腦海中反覆推演師祖方才提點的關竅,繼續參悟那道寒絕神光。

  歲月無聲流轉。隨著體內法力不斷沖刷經脈,他對這門神通的領悟越發透徹,造詣於不知不覺間又精進了幾分。

  且修行之道,往往一理通而百理明。借著極寒法力運行的微弱脈絡,觸類旁通之下,長青真人早年傳授的那門《蒼青截元針》,竟也水到渠成,堪堪邁入門檻。

  陸遲緩緩睜眼,斂去指尖吞吐的微光。

  細數下來,太清宮諸脈道法,如今便唯余紫霄峰本脈的《紫極天雷引》尚未掌握。

  至於自宗無忌處所得的幾門魔門神通,他未曾兼修魔功,體內了無煞氣支撐,欲求入門自是難上加難。

  昔年九華仙城一役,自毀法器損耗頗巨。陸遲決意開爐重鑄,既為彌補空缺,亦是為日後施展「百器化蛟」之術積攢底蘊。

  自步入築基後期,他法力愈發深厚。如今煉器,已無需藉助重錘鍛打。單憑掌中一縷玄火,便可凌空化開金石,剔除雜質。

  這一日,地火明滅。伴隨一聲清越爭鳴,一件極品法器淬水成型。

  器成之剎,陸遲體內氣血忽而劇烈翻湧,筋骨深處傳出沉悶雷音。

  正是「百鍊」天賦受玄火交感生出變化。長年累月的煉器反哺,終令他那停滯多時的體修境界,悄然觸及了鍛骨後期的門檻。

  靜室內爐火熾烈,餘溫未散。陸遲褪去外罩的青灰道袍,僅留一件素麵白絹中衣。

  他立於榻前,緩緩舒展四肢百骸,任由渾身灼熱氣血流轉平息。中衣單薄,衣料貼合在身,隱隱透出其下堅韌緊實的筋骨輪廓。

  洞外陣法忽生微瀾,一道遁光落於門前。

  陸遲神識微探,識出是李清容的氣息,當即揮袖拂開石門禁制,請其入內。

  李清容邁步入室,目光觸及陸遲形容,步履微頓。她早知陸遲兼具二階體修底蘊,視線掃過他那件單薄的交領中衣,語氣平緩:「方才在打磨肉身?」

  「確實如此,氣血稍有失控,倒是失禮了。」陸遲略表歉意,便欲轉身去取石案上的外袍。

  平日裡為防旁人探出底細,那自宗無忌處得來的法袍寶甲他從不敢輕易加身,日常只著宗門尋常衣物。

  他剛探出手,尚未觸及道袍,李清容清平的聲音已在身後徐徐響起。

  「洞府之內,又無外人。這般便挺好,無需披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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