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戰清嵐真人（6.2k）
數日後。
一則傳聞在太清宮內門與真傳弟子之間悄然散開。
新晉真傳陸遲，於水雲峰碰壁，未能踏入萬法閣半步。
當日水雲峰正殿之內，僅有清嵐真人、雲芷與陸遲三人。以陸遲性子，自不會將這事四處宣揚。清嵐真人身為一峰之主，更不會去說。
然陸遲拜訪七峰，乃是明面上的事。
那日接引他上山的女修，以及水雲峰後山萬法閣外值守的弟子，皆親眼見他入殿不過半炷香，便獨自駕起遁光離去，根本未曾踏足後山。
這等異常，自然瞞不過眾人耳目。
宗門鐵律，七峰藏法對真傳弟子盡數敞開。清嵐真人此舉，無疑是明著違逆了師祖新規。
消息一出，內門震動。
前些時日，陸遲先後登臨藏劍、天刑、萬象、紫霄諸峰，皆受極高禮遇。藏劍峰寒淵真人賜下劍陣，掌門玄微真人親自傳授雷法，這些事跡早已在弟子間傳為美談。
陸遲本身修持的便是水行法門，按理說去這水雲峰應當最為契合。怎的到了這處，反倒被直接掃地出門。
一時間，眾弟子議論紛紛。
大家皆在暗自揣測，這陸遲究竟做錯了何事，又是如何觸怒了清嵐真人，竟惹得這位向來端莊的金丹峰主不惜違背宗門規矩，也要將他拒之門外。
這一日，幽谷洞府。
陸遲盤膝坐於靜室，雙目微闔，周身氣機沉淵內斂。自諸峰求取而來的數門上乘神通，正於識海中逐一推演打磨。
在水雲峰被拒之事，他並未掛懷。水雲峰傳承底蘊再深，所藏的御水法門，又豈能勝過《太淵玄水經》？既無緣得見此峰術法，於他而言也算不得什麼憾事。
倒是這幾日間，幽谷外頗不寧靜。
顧老頭等幾位相熟的內門弟子，聽聞了外間風聲，特意登門探訪。眾人言語間多有揣測，皆好奇他究竟在水雲峰遭遇了何事，怎會惹得清嵐真人下達逐客令。
對此，陸遲皆以閒談應付，閉口不談殿內經過。
顧老頭等人見他神色平淡，確無半分怨懟之意，問不出個所以然，待了片刻便也只能作罷。
陸遲正欲靜心推演法訣，忽覺洞府禁制微起波瀾。
神識外探，只見一道青色靈光懸停於谷外陣門之前，乃是一枚傳訊符。
他單手捏訣，撤開一線陣法縫隙。那青光順勢遁入，懸於身前。
陸遲分出一縷神識探入，長青真人低沉渾厚的嗓音當即在識海中響起：「來百草峰主殿一敘。」
傳訊極簡。陸遲斂息起身，心念微轉，大致猜知這位師伯相召的緣由，定是與水雲峰那樁事有關。
他揮袖開啟石門，駕起劍光，徑直出谷，朝百草峰飛遁而去。
不多時，陸遲按落遁光，步入百草峰主殿。
殿內幽靜，長青真人著一襲青袍，正負手立於上首。聽得腳步聲，他緩緩轉身。
陸遲上前一步，長揖及地，平聲說道：「弟子見過師伯。」
長青真人未作寒暄，沉聲發問：「清嵐那婦人，可是又在擺她那套計較靈根品階、講求門第出身的老做派？」
陸遲神色未變，只略一拱手：「弟子不敢妄揣師伯心思。那日入殿，一番簡短對答後，清嵐師伯言明水雲峰道法與弟子氣象不合，未曾賜法，便令弟子自行離去了。」
那日離殿之後，清嵐真人作何言語，他自無從得知。至於對方是否真如長青師伯所言，因這下品靈根生了嫌隙，他亦不甚在意。
在他看來，這門第之見恐怕只是個由頭。當日清嵐真人真正下達逐客令，實則是在他出言回絕了那番關於因緣私務的探問之後。
長青真人發出一聲冷嗤，大袖微擺：「什麼氣象不合。不過是看你下品靈根，嫌你出身底蘊淺薄罷了。她水雲峰所藏的幾卷陰柔水法，本也算不得什麼通天大道。」
「你未曾入閣，免去沾染那些小家子氣，反是幸事。」
陸遲垂首靜立，未置可否。
長青真人注視著他，沉聲說道：「你師尊枯木性子寡淡，殺伐之術稍顯不足。今日，老夫便傳你一門獨創的神通。」
長青真人並指成訣，指尖凝出一抹深邃青芒。
「此法名喚《蒼青截元針》。」
「草木之屬，看似柔弱，然其根蔓深扎，可裂金石。老夫取其無孔不入、破堅入微之意，將法力極盡壓縮，凝為一針。」
他指尖青芒吞吐不定，隱隱透出一股森寒的穿透之意。
「尋常鬥法，多以法力硬撼。此針卻重在一個『暗』字與『絕』字。」
長青真人看著陸遲，細細講明其中關竅，
「一旦此針透入敵手體內，便會如靈種入土，瞬息間在其經脈中生根。它會強行汲取對方的法力作為養料，瘋狂倒刺蔓延，幾個呼吸間便能絞斷其氣機根本。」
長青真人頓了頓，眼中精光微閃：「你兼修水木雙法，水能生木。日後對敵，你大可以漫天水法為障眼，暗藏此針。水掩木生，虛實相濟，極難防備。」
言罷，他指節微屈，那抹深邃青芒化作一枚寸許長的古樸光印，徑直沒入陸遲眉心。
陸遲只覺識海微沉，一篇字字珠璣的法門訣竅已然印刻於神魂深處。其中不僅有行氣運功的經絡圖錄，更附有長青真人初創此法時的無數次推演脈絡與鬥法心得。
他盤膝閉目，將其內龐雜的氣機理順，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辰，方才睜開雙眼。
陸遲站起身來，理了理衣擺，鄭重長揖及地：「弟子多謝師伯賜法。」
長青真人受了他這一禮，大袖微擺。
「法已傳下，能參悟到何等境地，全憑你自身造化。這幾日便留在谷中好生打磨法力，外間那些雜事風聲，無需理會。」
「說來，枯木近來可曾喚你前去，交待過什麼？」
陸遲微微搖頭，如實回稟：「師尊近來未曾傳喚交待。」
長青真人眼底掠過一絲異色。
枯木這老鬼雖面冷寡言，卻是個極護短的性子。自家弟子在水雲峰受了這等冷遇，依著他往日做派，怎會不聞不問？
莫非是忌憚那清嵐乃是金丹中期的修為，故而隱忍不發？
心念至此，長青真人龐大的神識無聲透出，徑直朝枯木真人的洞府方向蔓延，欲尋對方一探究竟。
幾息後，他面容微不可察地一沉。
神識感知中，枯木那處洞府空空蕩蕩，氣機沉寂，哪裡還有半點人影。
長青真人暗自驚奇，枯木不過金丹初期的修為，而自己近日又未曾閉關，這老鬼究竟是何時悄無聲息離開百草峰的，自己竟未能提前察覺分毫法力波動。
陸遲敏銳捕捉到長青真人神色間的細微變化，出言詢問道：「師伯，可是有何變故？」
長青真人斂去心頭雜緒，目光如常：「無事，許是那老鬼外出尋藥去了。」
話音方落，長青真人眉頭忽地一蹙，目光驟然凝定，望向主峰紫霄峰的方向。他未再多作解釋，大袖一展，一股雄渾法力徑直將陸遲捲起：
「隨我來。」
兩人身形瞬間化作一道青芒，遁出百草峰。
……
……
約莫半個時辰前。
主峰紫霄峰，太清宮大殿。
殿內檀香裊裊，靜謐深沉。清嵐真人摒退了左右執事，獨自邁過白玉門檻，走入這宗門樞機之地，會見掌門玄微真人。
殿內靜謐無聲，沉水香的煙氣在半空氤氳。
玄微真人端坐上首，看著步入殿內的清嵐，眉頭微沉：「師妹，水雲峰的事，本座已然聽聞。七峰藏法乃是祖宗法度，你堂堂一峰之主，為了小輩間的一點瑣事，公然將人拒之門外，何苦來哉。」
清嵐真人神色清寒，斂首行了一禮，平聲回道：「掌門師兄明鑑。芷兒自蒼冥秘境歸來，道心便起了微瀾。我看著她長大，豈會看不出她是受了誰的牽絆？」
她微微一頓，語氣冷淡了幾分：「若那枯木的弟子是個重情之輩，與她兩情相悅，也就罷了。然我今日觀之，那小子滿眼清明，全無結契之意。既是一廂情願，本座索性做個惡人，當面斷了芷兒的念想，免得日後平生心魔。」
玄微真人深知這位師妹的執拗性子，卻仍免不得生出幾分責怪：「縱是要斷其念想，手段也該委婉些。你這般行事，是將宗門規矩置於何地？」
言及此處，玄微真人眸光微暗。
自數月前紫霄峰大殿議事之後，他曾數次私下拜見師祖。
那位老人家言談間，竟屢屢問起百草峰那對師徒的近況。玄微雖不明其中深意，卻也看明白師祖對枯木與陸遲頗為看重。
清嵐師妹若還想仗著幾百年前與師祖的那點情分，便將此事輕易揭過，只怕是大錯特錯了。
然清嵐真人並不知曉這層變故。
昔年她乃是師祖座前極為偏愛的弟子，行事素來少有顧忌。
枯木老鬼困於金丹初期近百載，法力未進寸縷。她此番雖違了規矩，打壓了他一個弟子，但事出有因。師祖若要怪罪，她自去領罰便是，左右不過是幾句訓誡罷了。
清嵐真人斂去心頭思緒，說道：「既是違了藏法閣的規制，我這便去後山求見師祖，當面陳明原委，自領責罰。」
玄微真人暗自搖頭，緩聲回道：「師祖數日前外出訪友，言說就在這幾日回山。待師祖歸來，本座再傳訊於你。你且回吧。」
清嵐真人聞言，只得作罷。她微微頷首，轉身步出大殿。
方跨出白玉殿門，她步伐微頓。
只見殿外青石階前，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枯瘦身影，正負手而立。
清嵐真人與端坐殿內的玄微真人皆是心底暗驚。這枯木老鬼何時來的紫霄峰，兩人適才竟未察覺到分毫法力波瀾。此等斂息法門，著實高深得有些古怪。
清嵐真人見枯木那雙沉寂的眸子直直盯著自己，當即猜出對方來意。
「枯木老鬼，你今日悄無聲息地候在這紫霄峰殿外，莫不是特意來求見師祖，替你那弟子告狀出頭的？」
枯木真人面容平寂，渾濁眼眸中無波無瀾。他微微搖頭，嗓音枯啞：「上玄台一戰。」
清嵐與殿內的玄微皆是面色微變。
枯木真人所言，涉及太清宮立宗時傳下的一道鐵律。
太清宮門下弟子築基，可重擇七峰拜入。而修士一旦結成金丹，不僅可另立洞府，更有資格在主峰玄台之上，與各峰峰主鬥法論道。
若能取勝，便可奪其峰主法印，取而代之。依著規矩，縱是有人法力通玄，去挑戰掌門謀求大位，亦無不可。
只是此等規矩，宗門內已有數百年未曾有人動用。
一來，金丹真人皆是宗門支柱，彼此間人情世故盤根錯節，誰也不願為了一峰之位撕破臉皮，結下死敵。
二來，七峰道法傳承各自迥異，若修持火行法力之人去奪了水雲峰法印，根本無法承襲其一脈相傳的水法底蘊，平白占著位置也是無用。
玄微真人深知其中利害，邁步上前，沉聲勸阻：「枯木師弟，你修的乃是木行法力，去奪那水雲峰法印有何用處。同門鬥法，徒傷和氣，莫要意氣用事。」
枯木真人渾濁的眸光未曾偏倚，依舊定定看著清嵐。
「老夫奪印，並非貪圖她那幾卷水法傳承。她既行事偏頗，無視祖法，敗了便交出法印退位。水雲峰日後，自可另選賢能來坐。」
殿前氣氛驟冷。
枯木老鬼果真是來為弟子出頭的，卻並非為了告狀，而是要與她上玄台？
清嵐真人本就心高氣傲，面容瞬間結上一層寒霜。她乃金丹中期修為，身居高位多年，豈會將一個困在金丹初期近百年的老朽放在眼裡。
「枯木，你百年未進寸步，今日為了一個下品靈根的徒弟，竟敢來紫霄峰挑釁本座。你既執意求取大辱，本座便依門規成全你。玄台之上無尊卑，你莫要後悔。」
枯木真人神色不改，言辭簡省，全無爭辯之意：「上玄台。」
清嵐真人面如覆霜，冷聲應下：「本座這便成全你。」
玄微真人立於殿前，暗自搖頭，只能駕起遁光，隨二人而去。
紫霄玄台築於主峰絕巔。台面開闊，通體由隕星玄石砌就，四面銘刻古拙陣紋。此台專為高階修士鬥法而設，陣法全開之際，足可抵擋元嬰期以下的任何法力衝撞。
玄微真人落於台下，並指打出法訣。玄台大陣轟然運轉，一道光柱直衝雲霄，靈機激盪四方。
這等劇烈的法力波動，瞬間驚動了七峰各處的金丹真人。
百草峰上，長青真人遁術極快。察覺主峰異狀的第一時間，他便大袖一卷，帶著陸遲化作青芒破空趕來。
待二人按落遁光，來至玄台邊緣，恰逢陣內局勢驟緊。
偌大的玄台半空，枯木真人與清嵐真人各自踏虛而立。兩人皆已祭出法寶，一青一藍兩股龐大的金丹法力在半空轟然相撞，凌空對峙。
長青真人目光微沉，立時明了此間原委。
他輕撫長須，暗自忖道，枯木這老鬼果真護短，只是今日行事未免莽撞。
清嵐那婦人修為已至金丹中期，絕非易與之輩。她能在太清宮一眾中期修士里脫穎而出，穩坐一峰之主，憑藉的不僅僅是修為。
昔年她深得師祖看重，曾獲傳幾門威力極大的神通，底蘊頗深。
玄台四周虛空泛起漣漪。明暗之間，已有數道強橫神識交織探來，亦有幾位金丹真人現身遠觀。
眾人見玄台上對峙的竟是此二人，初時皆感驚詫。
待弄清原委，暗中交流間，自是無人看好枯木。畢竟金丹之境，初期與中期法力相差懸殊，更何況清嵐還身負師祖絕學。
陸遲靜立於長青真人身後，視線穿透大陣光幕，注視著場中局勢。
看著玄台上那道略顯佝僂的枯瘦背影，他心底泛起一抹暖意。師尊在太清宮沉寂百載，素來諸事不問，今日卻為了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拔劍出頭。
至於這場問道之爭的勝負，在陸遲看來卻全無懸念。
外人只道枯木真人道途斷絕，困頓於初期。他卻知曉，師尊早已暗中修至金丹後期境界，一身法力渾厚無比，更有五成把握碎丹結嬰。
這等深不可測的底蘊，今日縱然為了掩人耳目，只顯露金丹初期法力，也絕非清嵐真人可以抵擋的。
清嵐真人身前懸浮一柄幽藍長劍。劍身水光吞吐，森寒的水行法力瀰漫四周。枯木真人身前則是一截枯黑木杖，木杖表面布滿裂紋，僅有杖首凝著一團晦暗青芒。
兩方法寶尚未正式交鋒，彼此法力已在陣內衝撞不休。
清嵐真人挾金丹中期修為，法力浪潮層層疊加，直逼枯木真人面門。枯木立於原處，身周青芒黯淡，卻將那股龐大威壓盡數化解。身形與那枯黑木杖皆未退卻半步。
他的底蘊，在此刻初見端倪。
清嵐真人察覺試探未能占據上風，當即按捺下攻勢，沒有擅自出手。
她餘光掃過玄台外圍觀的諸峰同門，語調清寒：「同門鬥法，本座不願傷了和氣。然玄台之上各憑本事，本座後續絕不留手。你若此時反悔下台，尚來得及。」
枯木真人面無表情，不置一詞，枯瘦雙指併攏，朝前憑空一點。
那截枯黑木杖發出一陣沉悶嗡鳴，攜著厚重青芒，徑直撕破前方水氣，朝清嵐真人攻去。
清嵐真人面現冷意，當下不再多言。她素手一引，身前幽藍飛劍光芒大作。半空水汽凝結，化作三條十丈長的水蛟，帶著萬鈞重壓撲向木杖。
兩者相撞，爆出陣陣轟鳴，玄台陣幕劇烈震盪。法力激流橫掃四方。
幾位圍觀的金丹真人面色微凝。有人低語，稱這《重水蛟舞》乃水雲峰鎮峰絕學，一滴重水重逾千鈞，清嵐師妹法力渾厚，這三蛟齊出已有碎山之威。
面對這等聲勢，枯木真人卻未祭出任何防身法寶。
待巨蛟撲至近前，他方才邁開腳步。其身形順著重水激盪的龐大氣流飄然而退，在三條水蛟交錯絞殺的狹小縫隙間自如遊走。
那足以碎裂金石的重壓與罡風，竟連他的一片衣角都未曾沾濕。
外圍觀戰的諸峰金丹見狀，眼中皆現出驚詫之色。
萬象峰主眉頭微挑，沉聲說道：「好穩固的根基。重水氣機厚重，尋常初期修士落入蛟陣之中，只怕連調動法力挪動半步都極為艱難。枯木竟能這般閒庭信步……」
其餘同門亦是暗自點頭，收起了先前的輕視之心。枯木沉寂百年，單憑這份避實就虛的手段與從容不迫的法力運轉，便已讓人刮目相看。
清嵐真人見三蛟齊出竟連對方衣袂都摸不到，久攻不下，眸中寒芒一閃。她雙手合攏，指尖射出一道刺目白芒。此法一出，玄台內的虛空靈機寸寸凍結，寒氣逼人。
外圍的長青真人見狀面色微變，沉聲道：「《寒絕神光》。師祖當年傳下的殺伐大術，她竟直接動用了這等底牌。」
白芒速度極快，無視空間阻隔，瞬息貫穿了枯木真人的心口。
眾人心頭一凜，卻聽台上發出一聲悶響，「枯木」化作一截焦黑朽木炸裂。
木氣席捲間，瞬間凝成兩具難辨真假的枯木分身。兩具分身各持木杖，左右夾擊清嵐。
清嵐真人神識橫掃，竟辨不出真偽。她急退數丈，收攏長劍護持周身。劍氣如暴雨傾瀉，生生將兩道分身絞成漫天木屑。
便在她舊力剛盡之際，枯木真人的本體自木屑中悄然踏出，單手結印，
陸遲眼神大亮，認出師尊施展的乃是自創神通《歲枯榮》，他緊緊盯著師尊結印的手法，體會那股玄奧的法力流轉。
陣內氣機陡變，枯木真人周遭逸散的水行法力與草木靈機，被他盡數吞納入體，頃刻間補足了先前的損耗。
緊接著，他枯瘦的手掌隔空按下。
一股灰敗氣機瞬間將清嵐真人籠罩。清嵐察覺不妙，欲催動金丹中期法力破局，卻駭然發覺經脈內的法力宛如死水，徹底凝滯。
灰光侵蝕下，清嵐真人光潔的肌膚生出層層褶皺，滿頭青絲化作枯白華發。短短數息，高高在上的水雲峰主，竟化作一名身形佝僂、滿面溝壑的老嫗。
幽藍飛劍黯淡墜地。清嵐真人失去法力支撐，踉蹌跌倒於台面。
玄台內外，一片死寂。諸多金丹真人皆是滿臉難以置信，誰也未曾料到，這場鬥法竟會是這般摧枯拉朽的結局。
「本座性拙，唯念門下。日後若再有輕辱吾徒者，皆如此婦。」枯木真人持杖立於原處，神色一如往常般枯寂。
一則傳聞在太清宮內門與真傳弟子之間悄然散開。
新晉真傳陸遲，於水雲峰碰壁，未能踏入萬法閣半步。
當日水雲峰正殿之內，僅有清嵐真人、雲芷與陸遲三人。以陸遲性子，自不會將這事四處宣揚。清嵐真人身為一峰之主，更不會去說。
然陸遲拜訪七峰，乃是明面上的事。
那日接引他上山的女修，以及水雲峰後山萬法閣外值守的弟子，皆親眼見他入殿不過半炷香，便獨自駕起遁光離去，根本未曾踏足後山。
這等異常，自然瞞不過眾人耳目。
宗門鐵律，七峰藏法對真傳弟子盡數敞開。清嵐真人此舉，無疑是明著違逆了師祖新規。
消息一出，內門震動。
前些時日，陸遲先後登臨藏劍、天刑、萬象、紫霄諸峰，皆受極高禮遇。藏劍峰寒淵真人賜下劍陣，掌門玄微真人親自傳授雷法，這些事跡早已在弟子間傳為美談。
陸遲本身修持的便是水行法門，按理說去這水雲峰應當最為契合。怎的到了這處，反倒被直接掃地出門。
一時間，眾弟子議論紛紛。
大家皆在暗自揣測，這陸遲究竟做錯了何事，又是如何觸怒了清嵐真人，竟惹得這位向來端莊的金丹峰主不惜違背宗門規矩，也要將他拒之門外。
這一日，幽谷洞府。
陸遲盤膝坐於靜室，雙目微闔，周身氣機沉淵內斂。自諸峰求取而來的數門上乘神通，正於識海中逐一推演打磨。
在水雲峰被拒之事，他並未掛懷。水雲峰傳承底蘊再深，所藏的御水法門，又豈能勝過《太淵玄水經》？既無緣得見此峰術法，於他而言也算不得什麼憾事。
倒是這幾日間，幽谷外頗不寧靜。
顧老頭等幾位相熟的內門弟子，聽聞了外間風聲，特意登門探訪。眾人言語間多有揣測，皆好奇他究竟在水雲峰遭遇了何事，怎會惹得清嵐真人下達逐客令。
對此，陸遲皆以閒談應付，閉口不談殿內經過。
顧老頭等人見他神色平淡，確無半分怨懟之意，問不出個所以然，待了片刻便也只能作罷。
陸遲正欲靜心推演法訣，忽覺洞府禁制微起波瀾。
神識外探，只見一道青色靈光懸停於谷外陣門之前，乃是一枚傳訊符。
他單手捏訣，撤開一線陣法縫隙。那青光順勢遁入，懸於身前。
陸遲分出一縷神識探入，長青真人低沉渾厚的嗓音當即在識海中響起：「來百草峰主殿一敘。」
傳訊極簡。陸遲斂息起身，心念微轉，大致猜知這位師伯相召的緣由，定是與水雲峰那樁事有關。
他揮袖開啟石門，駕起劍光，徑直出谷，朝百草峰飛遁而去。
不多時，陸遲按落遁光，步入百草峰主殿。
殿內幽靜，長青真人著一襲青袍，正負手立於上首。聽得腳步聲，他緩緩轉身。
陸遲上前一步，長揖及地，平聲說道：「弟子見過師伯。」
長青真人未作寒暄，沉聲發問：「清嵐那婦人，可是又在擺她那套計較靈根品階、講求門第出身的老做派？」
陸遲神色未變，只略一拱手：「弟子不敢妄揣師伯心思。那日入殿，一番簡短對答後，清嵐師伯言明水雲峰道法與弟子氣象不合，未曾賜法，便令弟子自行離去了。」
那日離殿之後，清嵐真人作何言語，他自無從得知。至於對方是否真如長青師伯所言，因這下品靈根生了嫌隙，他亦不甚在意。
在他看來，這門第之見恐怕只是個由頭。當日清嵐真人真正下達逐客令，實則是在他出言回絕了那番關於因緣私務的探問之後。
長青真人發出一聲冷嗤，大袖微擺：「什麼氣象不合。不過是看你下品靈根，嫌你出身底蘊淺薄罷了。她水雲峰所藏的幾卷陰柔水法，本也算不得什麼通天大道。」
「你未曾入閣，免去沾染那些小家子氣，反是幸事。」
陸遲垂首靜立，未置可否。
長青真人注視著他，沉聲說道：「你師尊枯木性子寡淡，殺伐之術稍顯不足。今日，老夫便傳你一門獨創的神通。」
長青真人並指成訣，指尖凝出一抹深邃青芒。
「此法名喚《蒼青截元針》。」
「草木之屬，看似柔弱，然其根蔓深扎，可裂金石。老夫取其無孔不入、破堅入微之意，將法力極盡壓縮，凝為一針。」
他指尖青芒吞吐不定，隱隱透出一股森寒的穿透之意。
「尋常鬥法，多以法力硬撼。此針卻重在一個『暗』字與『絕』字。」
長青真人看著陸遲，細細講明其中關竅，
「一旦此針透入敵手體內，便會如靈種入土，瞬息間在其經脈中生根。它會強行汲取對方的法力作為養料，瘋狂倒刺蔓延，幾個呼吸間便能絞斷其氣機根本。」
長青真人頓了頓，眼中精光微閃：「你兼修水木雙法，水能生木。日後對敵，你大可以漫天水法為障眼，暗藏此針。水掩木生，虛實相濟，極難防備。」
言罷，他指節微屈，那抹深邃青芒化作一枚寸許長的古樸光印，徑直沒入陸遲眉心。
陸遲只覺識海微沉，一篇字字珠璣的法門訣竅已然印刻於神魂深處。其中不僅有行氣運功的經絡圖錄，更附有長青真人初創此法時的無數次推演脈絡與鬥法心得。
他盤膝閉目，將其內龐雜的氣機理順，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辰，方才睜開雙眼。
陸遲站起身來，理了理衣擺，鄭重長揖及地：「弟子多謝師伯賜法。」
長青真人受了他這一禮，大袖微擺。
「法已傳下，能參悟到何等境地，全憑你自身造化。這幾日便留在谷中好生打磨法力，外間那些雜事風聲，無需理會。」
「說來，枯木近來可曾喚你前去，交待過什麼？」
陸遲微微搖頭，如實回稟：「師尊近來未曾傳喚交待。」
長青真人眼底掠過一絲異色。
枯木這老鬼雖面冷寡言，卻是個極護短的性子。自家弟子在水雲峰受了這等冷遇，依著他往日做派，怎會不聞不問？
莫非是忌憚那清嵐乃是金丹中期的修為，故而隱忍不發？
心念至此，長青真人龐大的神識無聲透出，徑直朝枯木真人的洞府方向蔓延，欲尋對方一探究竟。
幾息後，他面容微不可察地一沉。
神識感知中，枯木那處洞府空空蕩蕩，氣機沉寂，哪裡還有半點人影。
長青真人暗自驚奇，枯木不過金丹初期的修為，而自己近日又未曾閉關，這老鬼究竟是何時悄無聲息離開百草峰的，自己竟未能提前察覺分毫法力波動。
陸遲敏銳捕捉到長青真人神色間的細微變化，出言詢問道：「師伯，可是有何變故？」
長青真人斂去心頭雜緒，目光如常：「無事，許是那老鬼外出尋藥去了。」
話音方落，長青真人眉頭忽地一蹙，目光驟然凝定，望向主峰紫霄峰的方向。他未再多作解釋，大袖一展，一股雄渾法力徑直將陸遲捲起：
「隨我來。」
兩人身形瞬間化作一道青芒，遁出百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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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半個時辰前。
主峰紫霄峰，太清宮大殿。
殿內檀香裊裊，靜謐深沉。清嵐真人摒退了左右執事，獨自邁過白玉門檻，走入這宗門樞機之地，會見掌門玄微真人。
殿內靜謐無聲，沉水香的煙氣在半空氤氳。
玄微真人端坐上首，看著步入殿內的清嵐，眉頭微沉：「師妹，水雲峰的事，本座已然聽聞。七峰藏法乃是祖宗法度，你堂堂一峰之主，為了小輩間的一點瑣事，公然將人拒之門外，何苦來哉。」
清嵐真人神色清寒，斂首行了一禮，平聲回道：「掌門師兄明鑑。芷兒自蒼冥秘境歸來，道心便起了微瀾。我看著她長大，豈會看不出她是受了誰的牽絆？」
她微微一頓，語氣冷淡了幾分：「若那枯木的弟子是個重情之輩，與她兩情相悅，也就罷了。然我今日觀之，那小子滿眼清明，全無結契之意。既是一廂情願，本座索性做個惡人，當面斷了芷兒的念想，免得日後平生心魔。」
玄微真人深知這位師妹的執拗性子，卻仍免不得生出幾分責怪：「縱是要斷其念想，手段也該委婉些。你這般行事，是將宗門規矩置於何地？」
言及此處，玄微真人眸光微暗。
自數月前紫霄峰大殿議事之後，他曾數次私下拜見師祖。
那位老人家言談間，竟屢屢問起百草峰那對師徒的近況。玄微雖不明其中深意，卻也看明白師祖對枯木與陸遲頗為看重。
清嵐師妹若還想仗著幾百年前與師祖的那點情分，便將此事輕易揭過，只怕是大錯特錯了。
然清嵐真人並不知曉這層變故。
昔年她乃是師祖座前極為偏愛的弟子，行事素來少有顧忌。
枯木老鬼困於金丹初期近百載，法力未進寸縷。她此番雖違了規矩，打壓了他一個弟子，但事出有因。師祖若要怪罪，她自去領罰便是，左右不過是幾句訓誡罷了。
清嵐真人斂去心頭思緒，說道：「既是違了藏法閣的規制，我這便去後山求見師祖，當面陳明原委，自領責罰。」
玄微真人暗自搖頭，緩聲回道：「師祖數日前外出訪友，言說就在這幾日回山。待師祖歸來，本座再傳訊於你。你且回吧。」
清嵐真人聞言，只得作罷。她微微頷首，轉身步出大殿。
方跨出白玉殿門，她步伐微頓。
只見殿外青石階前，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枯瘦身影，正負手而立。
清嵐真人與端坐殿內的玄微真人皆是心底暗驚。這枯木老鬼何時來的紫霄峰，兩人適才竟未察覺到分毫法力波瀾。此等斂息法門，著實高深得有些古怪。
清嵐真人見枯木那雙沉寂的眸子直直盯著自己，當即猜出對方來意。
「枯木老鬼，你今日悄無聲息地候在這紫霄峰殿外，莫不是特意來求見師祖，替你那弟子告狀出頭的？」
枯木真人面容平寂，渾濁眼眸中無波無瀾。他微微搖頭，嗓音枯啞：「上玄台一戰。」
清嵐與殿內的玄微皆是面色微變。
枯木真人所言，涉及太清宮立宗時傳下的一道鐵律。
太清宮門下弟子築基，可重擇七峰拜入。而修士一旦結成金丹，不僅可另立洞府，更有資格在主峰玄台之上，與各峰峰主鬥法論道。
若能取勝，便可奪其峰主法印，取而代之。依著規矩，縱是有人法力通玄，去挑戰掌門謀求大位，亦無不可。
只是此等規矩，宗門內已有數百年未曾有人動用。
一來，金丹真人皆是宗門支柱，彼此間人情世故盤根錯節，誰也不願為了一峰之位撕破臉皮，結下死敵。
二來，七峰道法傳承各自迥異，若修持火行法力之人去奪了水雲峰法印，根本無法承襲其一脈相傳的水法底蘊，平白占著位置也是無用。
玄微真人深知其中利害，邁步上前，沉聲勸阻：「枯木師弟，你修的乃是木行法力，去奪那水雲峰法印有何用處。同門鬥法，徒傷和氣，莫要意氣用事。」
枯木真人渾濁的眸光未曾偏倚，依舊定定看著清嵐。
「老夫奪印，並非貪圖她那幾卷水法傳承。她既行事偏頗，無視祖法，敗了便交出法印退位。水雲峰日後，自可另選賢能來坐。」
殿前氣氛驟冷。
枯木老鬼果真是來為弟子出頭的，卻並非為了告狀，而是要與她上玄台？
清嵐真人本就心高氣傲，面容瞬間結上一層寒霜。她乃金丹中期修為，身居高位多年，豈會將一個困在金丹初期近百年的老朽放在眼裡。
「枯木，你百年未進寸步，今日為了一個下品靈根的徒弟，竟敢來紫霄峰挑釁本座。你既執意求取大辱，本座便依門規成全你。玄台之上無尊卑，你莫要後悔。」
枯木真人神色不改，言辭簡省，全無爭辯之意：「上玄台。」
清嵐真人面如覆霜，冷聲應下：「本座這便成全你。」
玄微真人立於殿前，暗自搖頭，只能駕起遁光，隨二人而去。
紫霄玄台築於主峰絕巔。台面開闊，通體由隕星玄石砌就，四面銘刻古拙陣紋。此台專為高階修士鬥法而設，陣法全開之際，足可抵擋元嬰期以下的任何法力衝撞。
玄微真人落於台下，並指打出法訣。玄台大陣轟然運轉，一道光柱直衝雲霄，靈機激盪四方。
這等劇烈的法力波動，瞬間驚動了七峰各處的金丹真人。
百草峰上，長青真人遁術極快。察覺主峰異狀的第一時間，他便大袖一卷，帶著陸遲化作青芒破空趕來。
待二人按落遁光，來至玄台邊緣，恰逢陣內局勢驟緊。
偌大的玄台半空，枯木真人與清嵐真人各自踏虛而立。兩人皆已祭出法寶，一青一藍兩股龐大的金丹法力在半空轟然相撞，凌空對峙。
長青真人目光微沉，立時明了此間原委。
他輕撫長須，暗自忖道，枯木這老鬼果真護短，只是今日行事未免莽撞。
清嵐那婦人修為已至金丹中期，絕非易與之輩。她能在太清宮一眾中期修士里脫穎而出，穩坐一峰之主，憑藉的不僅僅是修為。
昔年她深得師祖看重，曾獲傳幾門威力極大的神通，底蘊頗深。
玄台四周虛空泛起漣漪。明暗之間，已有數道強橫神識交織探來，亦有幾位金丹真人現身遠觀。
眾人見玄台上對峙的竟是此二人，初時皆感驚詫。
待弄清原委，暗中交流間，自是無人看好枯木。畢竟金丹之境，初期與中期法力相差懸殊，更何況清嵐還身負師祖絕學。
陸遲靜立於長青真人身後，視線穿透大陣光幕，注視著場中局勢。
看著玄台上那道略顯佝僂的枯瘦背影，他心底泛起一抹暖意。師尊在太清宮沉寂百載，素來諸事不問，今日卻為了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拔劍出頭。
至於這場問道之爭的勝負，在陸遲看來卻全無懸念。
外人只道枯木真人道途斷絕，困頓於初期。他卻知曉，師尊早已暗中修至金丹後期境界，一身法力渾厚無比，更有五成把握碎丹結嬰。
這等深不可測的底蘊，今日縱然為了掩人耳目，只顯露金丹初期法力，也絕非清嵐真人可以抵擋的。
清嵐真人身前懸浮一柄幽藍長劍。劍身水光吞吐，森寒的水行法力瀰漫四周。枯木真人身前則是一截枯黑木杖，木杖表面布滿裂紋，僅有杖首凝著一團晦暗青芒。
兩方法寶尚未正式交鋒，彼此法力已在陣內衝撞不休。
清嵐真人挾金丹中期修為，法力浪潮層層疊加，直逼枯木真人面門。枯木立於原處，身周青芒黯淡，卻將那股龐大威壓盡數化解。身形與那枯黑木杖皆未退卻半步。
他的底蘊，在此刻初見端倪。
清嵐真人察覺試探未能占據上風，當即按捺下攻勢，沒有擅自出手。
她餘光掃過玄台外圍觀的諸峰同門，語調清寒：「同門鬥法，本座不願傷了和氣。然玄台之上各憑本事，本座後續絕不留手。你若此時反悔下台，尚來得及。」
枯木真人面無表情，不置一詞，枯瘦雙指併攏，朝前憑空一點。
那截枯黑木杖發出一陣沉悶嗡鳴，攜著厚重青芒，徑直撕破前方水氣，朝清嵐真人攻去。
清嵐真人面現冷意，當下不再多言。她素手一引，身前幽藍飛劍光芒大作。半空水汽凝結，化作三條十丈長的水蛟，帶著萬鈞重壓撲向木杖。
兩者相撞，爆出陣陣轟鳴，玄台陣幕劇烈震盪。法力激流橫掃四方。
幾位圍觀的金丹真人面色微凝。有人低語，稱這《重水蛟舞》乃水雲峰鎮峰絕學，一滴重水重逾千鈞，清嵐師妹法力渾厚，這三蛟齊出已有碎山之威。
面對這等聲勢，枯木真人卻未祭出任何防身法寶。
待巨蛟撲至近前，他方才邁開腳步。其身形順著重水激盪的龐大氣流飄然而退，在三條水蛟交錯絞殺的狹小縫隙間自如遊走。
那足以碎裂金石的重壓與罡風，竟連他的一片衣角都未曾沾濕。
外圍觀戰的諸峰金丹見狀，眼中皆現出驚詫之色。
萬象峰主眉頭微挑，沉聲說道：「好穩固的根基。重水氣機厚重，尋常初期修士落入蛟陣之中，只怕連調動法力挪動半步都極為艱難。枯木竟能這般閒庭信步……」
其餘同門亦是暗自點頭，收起了先前的輕視之心。枯木沉寂百年，單憑這份避實就虛的手段與從容不迫的法力運轉，便已讓人刮目相看。
清嵐真人見三蛟齊出竟連對方衣袂都摸不到，久攻不下，眸中寒芒一閃。她雙手合攏，指尖射出一道刺目白芒。此法一出，玄台內的虛空靈機寸寸凍結，寒氣逼人。
外圍的長青真人見狀面色微變，沉聲道：「《寒絕神光》。師祖當年傳下的殺伐大術，她竟直接動用了這等底牌。」
白芒速度極快，無視空間阻隔，瞬息貫穿了枯木真人的心口。
眾人心頭一凜，卻聽台上發出一聲悶響，「枯木」化作一截焦黑朽木炸裂。
木氣席捲間，瞬間凝成兩具難辨真假的枯木分身。兩具分身各持木杖，左右夾擊清嵐。
清嵐真人神識橫掃，竟辨不出真偽。她急退數丈，收攏長劍護持周身。劍氣如暴雨傾瀉，生生將兩道分身絞成漫天木屑。
便在她舊力剛盡之際，枯木真人的本體自木屑中悄然踏出，單手結印，
陸遲眼神大亮，認出師尊施展的乃是自創神通《歲枯榮》，他緊緊盯著師尊結印的手法，體會那股玄奧的法力流轉。
陣內氣機陡變，枯木真人周遭逸散的水行法力與草木靈機，被他盡數吞納入體，頃刻間補足了先前的損耗。
緊接著，他枯瘦的手掌隔空按下。
一股灰敗氣機瞬間將清嵐真人籠罩。清嵐察覺不妙，欲催動金丹中期法力破局，卻駭然發覺經脈內的法力宛如死水，徹底凝滯。
灰光侵蝕下，清嵐真人光潔的肌膚生出層層褶皺，滿頭青絲化作枯白華發。短短數息，高高在上的水雲峰主，竟化作一名身形佝僂、滿面溝壑的老嫗。
幽藍飛劍黯淡墜地。清嵐真人失去法力支撐，踉蹌跌倒於台面。
玄台內外，一片死寂。諸多金丹真人皆是滿臉難以置信，誰也未曾料到，這場鬥法竟會是這般摧枯拉朽的結局。
「本座性拙，唯念門下。日後若再有輕辱吾徒者，皆如此婦。」枯木真人持杖立於原處，神色一如往常般枯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