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火靈萬法（5.3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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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遲聽出那寥寥數語中的冷淡。
他心下微轉，暗自思量，自身與這位火靈峰主素無往來，若論交集，唯有早年曾與其座下弟子楚烈陽鬥法，且勝過對方一局。
今日這般冷遇，或許是對方因師祖強立真傳之制令其心生芥蒂，又或僅是這位金丹真人的性情使然。
陸遲未去深究，依舊恪守晚輩規矩，隔著緊閉的石門躬身道謝，方才轉身離去。
順著山道前行，不多時便至火靈峰後山。
此地景象與百草峰大相逕庭，百草峰外門弟子多在幽谷崖畔躬耕靈田、採擷藥草，山間滿是清淨木氣，而這火靈峰後山，卻是一派酷熱喧囂。
沿途赤岩山壁上，開鑿出成百上千個石室，火靈峰弟子穿梭其間，大多步履匆匆。
石室內，不時傳出沉悶的打鐵聲與地火呼嘯的聲響。有弟子正赤著雙臂，借地底火脈熔煉礦石。亦有弟子灰頭土臉地守在青銅爐前，以法力操控火候。
陸遲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四周熱火朝天的景象，這般熟悉的場景，忽地牽動了他腦海深處的某段久遠記憶。
昔年他尚未拜入太清宮，還在散修坊市摸爬滾打時，曾偶得一柄喚作「赤炎刃」的烈火短刃。
那短刃雖殘破，卻內蘊玄機，他借著【器冢】拆解，意外窺見了煉器之人遺留的一段記憶碎片。
在那段記憶中，兩名雲紋道袍的年輕修士立於火爐前，引動地脈火精淬鍊兵刃。其中一名冷峻師兄，更是在他眼前展露了一套名為《洗靈錘法》的高深煉器法門。
彼時陸遲方知，那短刃出自太清宮外門弟子之手。正是那段記憶，讓他首次見識到了宗門底蘊的冰山一角，生出了跳出坊市泥潭的念頭。
「當年那對煉器師兄弟，若無意外，想必便是這火靈峰一脈的傳人。」陸遲心有所悟。
只是時過境遷，歲月悠長，那二人是否隕落於道途，便不得而知了。縱使他如今身處同一座山峰，怕也是無緣再遇。
收起諸般思緒，他繼續向後山深處行去。
正行進間，忽聞側旁傳出一道溫和嗓音：「前方可是百草峰的陸師弟？」
陸遲頓住腳步，循聲望去。一名身著赤紋道袍的青年自一處地火石室前邁步走來。此人面容方正，周身氣機沉穩凝練，赫然有著築基中期的修為。
視線交匯，陸遲心下微轉，認出了對方身份。
數月前，紫霞峰大殿內拜見虛陵師祖時，這青年便侍立於火靈峰主赤霄真人身後。
老祖破關這等大事，諸位金丹真人能帶在身側隨侍的，定然是門下最為看重、寄予厚望的親傳弟子。
青年行至近前，面上掛著和煦笑意，態度十分熟絡，全無方才赤霄真人那般冷淡疏離。
他主動拱手見禮，語調平易：「早前便聽聞陸師弟行事穩重，回宗後又得老祖青眼。紫霞峰大殿上一別，一直未得機會與師弟交流一二。在下火靈峰，衛崢。」
陸遲心思轉動。這對師徒一冷一熱，不知作何盤算。然伸手不打笑臉人，對方既以禮相待，他自不會落下話柄。
他斂袖還禮，面上客氣溫和：「衛師兄言重了。師弟久聞火靈峰道法深厚，今日特來求教一二。」
「方才在下已稟過赤霄師伯，師伯允我前往萬法閣自行翻閱。只是師弟初至此地，不識路徑，師兄可否指點一二。」
衛崢面含笑意：「此等小事，何須指路。師弟且隨我來。」
他側身虛引，主動行在前方帶路，陸遲覺得有古怪，卻也徑直跟去。
兩人沿著赤岩石階一路行去，沿途越過數十口噴吐熱浪的地火石室，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辰，周遭喧囂漸散，火氣亦平息不少。
草木反倒多了幾分青翠，兩人終是在一處相對清幽的崖頂停下腳步。
前方矗立著一座兩層高的暗紅石樓，石樓通體由某種隔絕神識的赤色靈礦堆砌而成，周遭隱有陣紋流轉，樓閣正門上方，懸著一面古舊匾額，上書「萬法閣」三個大字。
衛崢駐足於石階前，溫聲開口：「此閣底層收錄前人所留丹方與靈草辨識之卷，二層則是鑄器圖譜與本峰積攢的各路道法神通。師弟欲覽何物，在一二層中皆可尋得。」
陸遲微微頷首，拱手道：「多謝師兄提點。不知師弟此刻可否入內一觀。」
「師弟既持真傳玉牌，這萬法閣一二層自是暢通無阻，絕無拘束。」衛崢面上笑意不減，側開身子，讓出一條道來。
沒有半分刁難，亦無絲毫推諉，一切皆順利得出乎意料。
陸遲不再多言，道了聲謝，便越過衛崢，邁步跨入了那扇幽暗的石門。
邁入幽暗石門，眼前豁然開朗。
萬法閣一層空間甚是寬闊，四周青石壁上開鑿著密密麻麻的石龕，其間玉簡陳列，微光吞吐。
閣內已有不少火靈峰弟子在此靜坐翻閱，偶有低聲探討。見陸遲這般穿著紫紋法袍的生面孔入內，眾人也多隻略作打量，便各自收回了目光。
陸遲信步遊走，視線自那些記載靈草、奇石辨識之法的玉簡上飛速掠過。
他本就出身百草峰，常年與靈植打交道，加之有職業面板傍身，這等基礎草木綱目自是不需在此處耗費光陰。
他徑直走向陳列丹方的區域。
石龕中所藏，大多為一階、二階丹藥之方。
陸遲如今真實修為已至築基中期，開爐煉製二階上品丹藥亦非難事，這等丹方傳承於他而言，自然是多多益善。
逐一翻閱間，陸遲目光微頓，竟在一處石龕中尋到了築基丹的丹方。
他取來細看，此乃當世改良後的今方。與他早年所得的古方暗自印證，果然如昔年秦素娘所言，這今方所需的靈藥更為尋常，極易搜羅。
他心下不禁泛起一絲波瀾。
「築基丹說到底不過是二階丹藥，既有這等簡易丹方，按理成丹之數絕不至那般稀缺，以至於外門弟子需在數年一屆的大比中拼死爭奪前三，方能求得一枚……」
這等刻意卡緊破境資源、把控底層修士晉升之階的考量，細細品味，當真有些意思。
他未作聲張，也不管這些丹方眼下是否合用，憑著強橫神識，將所見之方盡數默默烙印於心，不留遺漏。
不知不覺，陸遲已行至一層最深處。此地陳設漸少，唯有兩尊青玉台案獨立。案上供奉著幾枚形制古樸、靈光內斂的特異玉簡。
陸遲凝神細觀，只見旁側碑文赫然列著「結金丹」、「降塵丹」等字樣。其上所載，皆是三階丹方，或可助築基叩關，或有益金丹修持，皆是難得的寶方。
他波瀾微起，伸手探向那枚降塵丹玉簡，將其握入掌中。
神識探入，降塵丹的藥理與凝丹之法逐一浮現。他靜立片刻，將諸般靈材配比與火候變化盡數記下，瞭然於胸。
此物主材他雖有耳聞，卻苦於無方可依，自蒼冥秘境回返山門，他便有意搜羅，至今方得如願。
借著此等便利，他順勢去往旁側石龕，將結金丹等幾門三階丹方一併翻閱。
這些丹方皆為火靈峰重寶。若是換作往日，縱是請師尊枯木真人出面求取，兩峰之間也少不得一番利益計較。
如今憑著真傳名分，取閱這等底蘊之物竟是全無阻礙。陸遲心下暗道，師祖此番立下真傳的規矩，著實大開方便之門。
一層石龕探查完畢，陸遲收攏心思，打算去二層一觀。
他轉身回望，見衛崢正立於不遠處的木架旁，手捧古卷翻看。陸遲神識感知，立時察覺有一縷微弱神識正游離於自己周遭，暗中查探。
對方自詡隱蔽，實則無所遁形。陸遲心下莞爾，面上卻未露分毫，只步履平穩地走近，平聲開口：「衛師兄，這一層所藏師弟已大抵看過，眼下想去二層尋幾部道法。」
衛崢聞聲收回神識，將手中卷冊放歸原處，溫和一笑：「自無不可，師弟隨我來。」
他側身引路，帶著陸遲往閣樓深處的石階行去。
拾階而上時，衛崢似是隨口言道：「方才見師弟在丹方前駐足良久，且盡數翻閱，莫非是對這開爐煉丹之術生了興致？」
陸遲神色未變，平聲答道：「不過是藉此地長些見識罷了。丹道深奧，師弟資質愚鈍，僅是下品靈根，吐納修行已是進境緩慢。若再分心他顧，只怕兩頭皆失，便不去作那等三心二意之想了。」
衛崢聽罷，卻是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言辭間透出十分的熱忱：「師弟此言差矣。這煉丹鑄器之術，外人看著晦澀，實則有甚難處？無非是辨明藥理火候，順水推舟的功夫。」
「師弟若有心思，盡可放手去學。早年本峰有個伺候丹爐的童子，亦是資質平平，研習丹道不過數載，便能開爐出丹。師弟往後若遇著不明之處，盡可來尋師兄探討一二。」
「哦？當真這般容易。既是如此，待回了百草峰，師弟定要尋些靈材試上一試。」陸遲面上適時露出一抹感激之色，心底卻泛起一絲冷意。
如此熱心慫恿，無非是欲引他沉迷外物，從而荒廢了自身法力修持。
這約莫便是赤霄真人與衛崢這對師徒暗藏的算計。
明面上順應虛陵師祖法旨，大開方便之門，暗地裡卻欲借這浩如煙海的百藝雜學，將他峰的真傳弟子引入歧途。
修仙者壽元有限，若在丹器之道上耗費過多時日，難免影響修行進境。
只是這番謀算註定要落空。旁人斷然料想不到，這等極耗歲月心血的煉丹、鑄器乃至畫符布陣之術，他早已暗中通曉，且造詣頗深。
見陸遲面上顯出幾分意動，衛崢眼底笑意愈深，又溫言勉勵了兩句。
言談間，二人已登臨閣樓二層。
衛崢駐足，溫和開口：「師弟自便，若遇著晦澀不解之處，盡可來問。」
陸遲點頭應下，目光掃過四周石壁。此間玉簡繁多，確可細細研讀。
他徑直步入陳列鑄器圖譜的石龕間，分出一縷神識探入，諸般法器與靈器的煉製之法接踵而至。其形制與效用極為繁雜。
攻伐之屬，有三才飛劍、破甲重錘、離火長戈。御守之列，有玄鐵重盾、青靈玉佩、鎖子云甲。
更有諸多偏門輔助之物，如困鎖遁形的天羅網、污人法器的落穢珠、隱匿氣機的無影梭。品階自一階法器至二階靈器，巨細無遺。
陸遲毫不客氣，將這些器紋陣圖盡數烙印於心。
他心中早有籌謀，欲演練一門「百器化蛟」的手段。
此術去繁就簡，只求以量壓人。交手之時，以渾厚神識強行分御百器，聚為蛟形轟殺而去。若無驚人神念與極大家底，斷然使不出這等做派。
衛崢見陸遲在鑄器卷宗前流連忘返，連去翻閱根本道法的心思都無，心下暗自哂笑。
半晌後，陸遲停下腳步。他尋遍四周，發現此地玉簡最高只錄有二階極品靈器，卻無一卷三階法寶的煉製之法。
衛崢見狀走近，笑著解釋道：「師弟可是在尋法寶圖譜？」
「實不相瞞，世間法寶，多由金丹修士取二階本命靈器，收入丹田日夜以法力孕育，歷經長久歲月方能蛻變生靈。」
「能直接開爐鍛造法寶的天地奇珍與古老圖譜，世間極少。便是咱們火靈峰，也難尋見。」
陸遲若有所思地頷首。
這話倒也不假，靈器化寶確是修仙界正理。只是火靈峰當真沒有半卷法寶圖譜，還是將其藏匿，便不得而知了。
陸遲按下心頭思緒。法寶之境去他尚遠，既無圖譜，自不強求。
他移步一旁，翻閱起陳列神通道法的石龕。
內中所錄，多為火靈峰歷代積攢的御火之術，亦有不少驅使法器的偏門手訣。
其中數枚略顯古舊的玉簡，竟載有「碎玉訣」、「血污法」等狠厲手段。
前者講述如何逆轉器紋陣樞、榨盡靈材底蘊，令法器靈器臨敵自爆；後者則詳述如何以污穢煞氣亂人神識印記、趁亂奪取他人兵刃。
陸遲暗自記下，這等法門，還是有一些用處的。
至於餘下的神通道法，可謂繁雜浩瀚。陸遲思忖自身底蘊，舍了那些以法力強壓的剛猛火法，單挑了一門名為《炎獸百形訣》的御火神通。
昔日他驅使體內那道玄火，多是直來直往，憑其霸道威能強行撲殺，手段難免粗糙。
有了此等法門，日後玄火禦敵便可化作靈獸之姿，既能掩飾異火本源，殺伐之際又多幾分狠厲變數。
衛崢在一側瞧見他手中所選，微微搖頭道：「師弟怎挑了這門神通。此訣徒具其表，殺伐之力全賴自身靈火品階。師弟未曾修持凝練靈焰的法門，使出此法，威力怕是不盡人意。」
他自石龕中另取一卷玉簡遞來，面露熱忱：「不如試看這門《陽炎劍煞》。此術引火煞附於劍鋒，剛猛無匹。師弟若能修成，對敵時定如虎添翼。」
陸遲神識微掃。
這門神通看似霸道，實則行氣經脈極度偏僻晦澀，修煉起來事倍功半，極其空耗歲月。
且他身上已然掌握兩門精深劍道神通，再修此法不過是疊床架屋，駁雜不純。
「多謝師兄提點，只是師弟天資駑鈍，就不貪多嚼不爛了。」陸遲神色平淡，將那枚《炎獸百形訣》收入袖中。
這《炎獸百形訣》極吃靈火強度，他豈會不知。只是他氣海之中那道玄火，早先便吞噬了蒼魄冷火，時至今日，其本源之雄渾不可測度。
這等底蘊的異火，便是在那記載天地奇珍的《靈焰譜》中，怕也能穩居中上之列。
見他如此不識抬舉，衛崢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卻也不再多言。
陸遲突然抬眼看向衛崢，靜靜凝望了對方兩息。兩人素無恩怨，此人卻屢藏禍心。他心下冷然，索性略施小懲。
這一眼深邃平淡。衛崢迎上目光，心底竟無端生出幾分虛怯。
「今日有勞師兄，師弟這便告辭了。」陸遲倏然出聲，收回視線，轉身向階下走去。
衛崢勉強穩住心神，扯出一抹笑意：「師弟慢走。」
待那道紫紋法袍消失在閣樓門處，衛崢面上的笑意盡數斂去，眼底只余驚疑。
方才被那視線掃過的一瞬，他竟覺識海一陣突兀刺痛。更令他心驚的是，氣海中溫養多年的靈焰竟也隨之劇烈搖曳，險些衝破法力壓制，隱隱生出失控之相。
莫非是最近修行出了岔子？衛崢暗自驚疑，顧不得場地，就地盤膝打坐，閉目調息，壓<i class="icon icon-uniE087"></i><i class="icon icon-uniE086"></i>內悸動。
半個時辰後，火靈峰頂大殿。
赤霄真人盤膝坐於上首。衛崢恭立殿中，將陸遲在萬法閣內翻閱丹方器譜、並未聽勸而挑走《炎獸百形訣》之事，悉數稟明。
赤霄真人聽罷，神色毫無波瀾。
他於陸遲本無多少敵意，只是確無好感。今日閣中這番放任的安排，多是弟子揣度上意之舉。
那枯木的徒兒若真因此分心雜學、誤了道途，也是其自身心性不堅，怨不得旁人。若其未被亂了心智，所選的那門《炎獸百形訣》亦只是一般法門，無足輕重。
他瞥見殿下弟子似有心事，淡聲發問：「還有何事，直說無妨。」
衛崢略一猶豫，將方才識海刺痛、體內靈焰幾近暴走的異狀報上。
赤霄真人眉頭微蹙。他抬起手，分出一縷雄渾法力探入衛崢體內，循著經脈細細查探了一番。
片刻後，法力收回。
「經脈通順，氣海穩固，體內靈焰全無亂象。」赤霄真人面色微沉，出言訓斥，「定是你近來疏於課業，致使心氣浮躁，平白生了妄相。下去閉關靜修，莫要再惹是生非。」
衛崢聞言一滯，那等險些反噬的悸動分明真切無比，此刻卻偏偏查不出分毫端倪。他滿腹苦水無處辯解，只得垂首應是，悶聲退出大殿。
陸遲聽出那寥寥數語中的冷淡。
他心下微轉，暗自思量，自身與這位火靈峰主素無往來，若論交集，唯有早年曾與其座下弟子楚烈陽鬥法，且勝過對方一局。
今日這般冷遇，或許是對方因師祖強立真傳之制令其心生芥蒂，又或僅是這位金丹真人的性情使然。
陸遲未去深究，依舊恪守晚輩規矩，隔著緊閉的石門躬身道謝，方才轉身離去。
順著山道前行，不多時便至火靈峰後山。
此地景象與百草峰大相逕庭，百草峰外門弟子多在幽谷崖畔躬耕靈田、採擷藥草，山間滿是清淨木氣，而這火靈峰後山，卻是一派酷熱喧囂。
沿途赤岩山壁上，開鑿出成百上千個石室，火靈峰弟子穿梭其間，大多步履匆匆。
石室內，不時傳出沉悶的打鐵聲與地火呼嘯的聲響。有弟子正赤著雙臂，借地底火脈熔煉礦石。亦有弟子灰頭土臉地守在青銅爐前，以法力操控火候。
陸遲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四周熱火朝天的景象，這般熟悉的場景，忽地牽動了他腦海深處的某段久遠記憶。
昔年他尚未拜入太清宮，還在散修坊市摸爬滾打時，曾偶得一柄喚作「赤炎刃」的烈火短刃。
那短刃雖殘破，卻內蘊玄機，他借著【器冢】拆解，意外窺見了煉器之人遺留的一段記憶碎片。
在那段記憶中，兩名雲紋道袍的年輕修士立於火爐前，引動地脈火精淬鍊兵刃。其中一名冷峻師兄，更是在他眼前展露了一套名為《洗靈錘法》的高深煉器法門。
彼時陸遲方知，那短刃出自太清宮外門弟子之手。正是那段記憶，讓他首次見識到了宗門底蘊的冰山一角，生出了跳出坊市泥潭的念頭。
「當年那對煉器師兄弟，若無意外，想必便是這火靈峰一脈的傳人。」陸遲心有所悟。
只是時過境遷，歲月悠長，那二人是否隕落於道途，便不得而知了。縱使他如今身處同一座山峰，怕也是無緣再遇。
收起諸般思緒，他繼續向後山深處行去。
正行進間，忽聞側旁傳出一道溫和嗓音：「前方可是百草峰的陸師弟？」
陸遲頓住腳步，循聲望去。一名身著赤紋道袍的青年自一處地火石室前邁步走來。此人面容方正，周身氣機沉穩凝練，赫然有著築基中期的修為。
視線交匯，陸遲心下微轉，認出了對方身份。
數月前，紫霞峰大殿內拜見虛陵師祖時，這青年便侍立於火靈峰主赤霄真人身後。
老祖破關這等大事，諸位金丹真人能帶在身側隨侍的，定然是門下最為看重、寄予厚望的親傳弟子。
青年行至近前，面上掛著和煦笑意，態度十分熟絡，全無方才赤霄真人那般冷淡疏離。
他主動拱手見禮，語調平易：「早前便聽聞陸師弟行事穩重，回宗後又得老祖青眼。紫霞峰大殿上一別，一直未得機會與師弟交流一二。在下火靈峰，衛崢。」
陸遲心思轉動。這對師徒一冷一熱，不知作何盤算。然伸手不打笑臉人，對方既以禮相待，他自不會落下話柄。
他斂袖還禮，面上客氣溫和：「衛師兄言重了。師弟久聞火靈峰道法深厚，今日特來求教一二。」
「方才在下已稟過赤霄師伯，師伯允我前往萬法閣自行翻閱。只是師弟初至此地，不識路徑，師兄可否指點一二。」
衛崢面含笑意：「此等小事，何須指路。師弟且隨我來。」
他側身虛引，主動行在前方帶路，陸遲覺得有古怪，卻也徑直跟去。
兩人沿著赤岩石階一路行去，沿途越過數十口噴吐熱浪的地火石室，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辰，周遭喧囂漸散，火氣亦平息不少。
草木反倒多了幾分青翠，兩人終是在一處相對清幽的崖頂停下腳步。
前方矗立著一座兩層高的暗紅石樓，石樓通體由某種隔絕神識的赤色靈礦堆砌而成，周遭隱有陣紋流轉，樓閣正門上方，懸著一面古舊匾額，上書「萬法閣」三個大字。
衛崢駐足於石階前，溫聲開口：「此閣底層收錄前人所留丹方與靈草辨識之卷，二層則是鑄器圖譜與本峰積攢的各路道法神通。師弟欲覽何物，在一二層中皆可尋得。」
陸遲微微頷首，拱手道：「多謝師兄提點。不知師弟此刻可否入內一觀。」
「師弟既持真傳玉牌，這萬法閣一二層自是暢通無阻，絕無拘束。」衛崢面上笑意不減，側開身子，讓出一條道來。
沒有半分刁難，亦無絲毫推諉，一切皆順利得出乎意料。
陸遲不再多言，道了聲謝，便越過衛崢，邁步跨入了那扇幽暗的石門。
邁入幽暗石門，眼前豁然開朗。
萬法閣一層空間甚是寬闊，四周青石壁上開鑿著密密麻麻的石龕，其間玉簡陳列，微光吞吐。
閣內已有不少火靈峰弟子在此靜坐翻閱，偶有低聲探討。見陸遲這般穿著紫紋法袍的生面孔入內，眾人也多隻略作打量，便各自收回了目光。
陸遲信步遊走，視線自那些記載靈草、奇石辨識之法的玉簡上飛速掠過。
他本就出身百草峰，常年與靈植打交道，加之有職業面板傍身，這等基礎草木綱目自是不需在此處耗費光陰。
他徑直走向陳列丹方的區域。
石龕中所藏，大多為一階、二階丹藥之方。
陸遲如今真實修為已至築基中期，開爐煉製二階上品丹藥亦非難事，這等丹方傳承於他而言，自然是多多益善。
逐一翻閱間，陸遲目光微頓，竟在一處石龕中尋到了築基丹的丹方。
他取來細看，此乃當世改良後的今方。與他早年所得的古方暗自印證，果然如昔年秦素娘所言，這今方所需的靈藥更為尋常，極易搜羅。
他心下不禁泛起一絲波瀾。
「築基丹說到底不過是二階丹藥，既有這等簡易丹方，按理成丹之數絕不至那般稀缺，以至於外門弟子需在數年一屆的大比中拼死爭奪前三，方能求得一枚……」
這等刻意卡緊破境資源、把控底層修士晉升之階的考量，細細品味，當真有些意思。
他未作聲張，也不管這些丹方眼下是否合用，憑著強橫神識，將所見之方盡數默默烙印於心，不留遺漏。
不知不覺，陸遲已行至一層最深處。此地陳設漸少，唯有兩尊青玉台案獨立。案上供奉著幾枚形制古樸、靈光內斂的特異玉簡。
陸遲凝神細觀，只見旁側碑文赫然列著「結金丹」、「降塵丹」等字樣。其上所載，皆是三階丹方，或可助築基叩關，或有益金丹修持，皆是難得的寶方。
他波瀾微起，伸手探向那枚降塵丹玉簡，將其握入掌中。
神識探入，降塵丹的藥理與凝丹之法逐一浮現。他靜立片刻，將諸般靈材配比與火候變化盡數記下，瞭然於胸。
此物主材他雖有耳聞，卻苦於無方可依，自蒼冥秘境回返山門，他便有意搜羅，至今方得如願。
借著此等便利，他順勢去往旁側石龕，將結金丹等幾門三階丹方一併翻閱。
這些丹方皆為火靈峰重寶。若是換作往日，縱是請師尊枯木真人出面求取，兩峰之間也少不得一番利益計較。
如今憑著真傳名分，取閱這等底蘊之物竟是全無阻礙。陸遲心下暗道，師祖此番立下真傳的規矩，著實大開方便之門。
一層石龕探查完畢，陸遲收攏心思，打算去二層一觀。
他轉身回望，見衛崢正立於不遠處的木架旁，手捧古卷翻看。陸遲神識感知，立時察覺有一縷微弱神識正游離於自己周遭，暗中查探。
對方自詡隱蔽，實則無所遁形。陸遲心下莞爾，面上卻未露分毫，只步履平穩地走近，平聲開口：「衛師兄，這一層所藏師弟已大抵看過，眼下想去二層尋幾部道法。」
衛崢聞聲收回神識，將手中卷冊放歸原處，溫和一笑：「自無不可，師弟隨我來。」
他側身引路，帶著陸遲往閣樓深處的石階行去。
拾階而上時，衛崢似是隨口言道：「方才見師弟在丹方前駐足良久，且盡數翻閱，莫非是對這開爐煉丹之術生了興致？」
陸遲神色未變，平聲答道：「不過是藉此地長些見識罷了。丹道深奧，師弟資質愚鈍，僅是下品靈根，吐納修行已是進境緩慢。若再分心他顧，只怕兩頭皆失，便不去作那等三心二意之想了。」
衛崢聽罷，卻是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言辭間透出十分的熱忱：「師弟此言差矣。這煉丹鑄器之術，外人看著晦澀，實則有甚難處？無非是辨明藥理火候，順水推舟的功夫。」
「師弟若有心思，盡可放手去學。早年本峰有個伺候丹爐的童子，亦是資質平平，研習丹道不過數載，便能開爐出丹。師弟往後若遇著不明之處，盡可來尋師兄探討一二。」
「哦？當真這般容易。既是如此，待回了百草峰，師弟定要尋些靈材試上一試。」陸遲面上適時露出一抹感激之色，心底卻泛起一絲冷意。
如此熱心慫恿，無非是欲引他沉迷外物，從而荒廢了自身法力修持。
這約莫便是赤霄真人與衛崢這對師徒暗藏的算計。
明面上順應虛陵師祖法旨，大開方便之門，暗地裡卻欲借這浩如煙海的百藝雜學，將他峰的真傳弟子引入歧途。
修仙者壽元有限，若在丹器之道上耗費過多時日，難免影響修行進境。
只是這番謀算註定要落空。旁人斷然料想不到，這等極耗歲月心血的煉丹、鑄器乃至畫符布陣之術，他早已暗中通曉，且造詣頗深。
見陸遲面上顯出幾分意動，衛崢眼底笑意愈深，又溫言勉勵了兩句。
言談間，二人已登臨閣樓二層。
衛崢駐足，溫和開口：「師弟自便，若遇著晦澀不解之處，盡可來問。」
陸遲點頭應下，目光掃過四周石壁。此間玉簡繁多，確可細細研讀。
他徑直步入陳列鑄器圖譜的石龕間，分出一縷神識探入，諸般法器與靈器的煉製之法接踵而至。其形制與效用極為繁雜。
攻伐之屬，有三才飛劍、破甲重錘、離火長戈。御守之列，有玄鐵重盾、青靈玉佩、鎖子云甲。
更有諸多偏門輔助之物，如困鎖遁形的天羅網、污人法器的落穢珠、隱匿氣機的無影梭。品階自一階法器至二階靈器，巨細無遺。
陸遲毫不客氣，將這些器紋陣圖盡數烙印於心。
他心中早有籌謀，欲演練一門「百器化蛟」的手段。
此術去繁就簡，只求以量壓人。交手之時，以渾厚神識強行分御百器，聚為蛟形轟殺而去。若無驚人神念與極大家底，斷然使不出這等做派。
衛崢見陸遲在鑄器卷宗前流連忘返，連去翻閱根本道法的心思都無，心下暗自哂笑。
半晌後，陸遲停下腳步。他尋遍四周，發現此地玉簡最高只錄有二階極品靈器，卻無一卷三階法寶的煉製之法。
衛崢見狀走近，笑著解釋道：「師弟可是在尋法寶圖譜？」
「實不相瞞，世間法寶，多由金丹修士取二階本命靈器，收入丹田日夜以法力孕育，歷經長久歲月方能蛻變生靈。」
「能直接開爐鍛造法寶的天地奇珍與古老圖譜，世間極少。便是咱們火靈峰，也難尋見。」
陸遲若有所思地頷首。
這話倒也不假，靈器化寶確是修仙界正理。只是火靈峰當真沒有半卷法寶圖譜，還是將其藏匿，便不得而知了。
陸遲按下心頭思緒。法寶之境去他尚遠，既無圖譜，自不強求。
他移步一旁，翻閱起陳列神通道法的石龕。
內中所錄，多為火靈峰歷代積攢的御火之術，亦有不少驅使法器的偏門手訣。
其中數枚略顯古舊的玉簡，竟載有「碎玉訣」、「血污法」等狠厲手段。
前者講述如何逆轉器紋陣樞、榨盡靈材底蘊，令法器靈器臨敵自爆；後者則詳述如何以污穢煞氣亂人神識印記、趁亂奪取他人兵刃。
陸遲暗自記下，這等法門，還是有一些用處的。
至於餘下的神通道法，可謂繁雜浩瀚。陸遲思忖自身底蘊，舍了那些以法力強壓的剛猛火法，單挑了一門名為《炎獸百形訣》的御火神通。
昔日他驅使體內那道玄火，多是直來直往，憑其霸道威能強行撲殺，手段難免粗糙。
有了此等法門，日後玄火禦敵便可化作靈獸之姿，既能掩飾異火本源，殺伐之際又多幾分狠厲變數。
衛崢在一側瞧見他手中所選，微微搖頭道：「師弟怎挑了這門神通。此訣徒具其表，殺伐之力全賴自身靈火品階。師弟未曾修持凝練靈焰的法門，使出此法，威力怕是不盡人意。」
他自石龕中另取一卷玉簡遞來，面露熱忱：「不如試看這門《陽炎劍煞》。此術引火煞附於劍鋒，剛猛無匹。師弟若能修成，對敵時定如虎添翼。」
陸遲神識微掃。
這門神通看似霸道，實則行氣經脈極度偏僻晦澀，修煉起來事倍功半，極其空耗歲月。
且他身上已然掌握兩門精深劍道神通，再修此法不過是疊床架屋，駁雜不純。
「多謝師兄提點，只是師弟天資駑鈍，就不貪多嚼不爛了。」陸遲神色平淡，將那枚《炎獸百形訣》收入袖中。
這《炎獸百形訣》極吃靈火強度，他豈會不知。只是他氣海之中那道玄火，早先便吞噬了蒼魄冷火，時至今日，其本源之雄渾不可測度。
這等底蘊的異火，便是在那記載天地奇珍的《靈焰譜》中，怕也能穩居中上之列。
見他如此不識抬舉，衛崢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卻也不再多言。
陸遲突然抬眼看向衛崢，靜靜凝望了對方兩息。兩人素無恩怨，此人卻屢藏禍心。他心下冷然，索性略施小懲。
這一眼深邃平淡。衛崢迎上目光，心底竟無端生出幾分虛怯。
「今日有勞師兄，師弟這便告辭了。」陸遲倏然出聲，收回視線，轉身向階下走去。
衛崢勉強穩住心神，扯出一抹笑意：「師弟慢走。」
待那道紫紋法袍消失在閣樓門處，衛崢面上的笑意盡數斂去，眼底只余驚疑。
方才被那視線掃過的一瞬，他竟覺識海一陣突兀刺痛。更令他心驚的是，氣海中溫養多年的靈焰竟也隨之劇烈搖曳，險些衝破法力壓制，隱隱生出失控之相。
莫非是最近修行出了岔子？衛崢暗自驚疑，顧不得場地，就地盤膝打坐，閉目調息，壓<i class="icon icon-uniE087"></i><i class="icon icon-uniE086"></i>內悸動。
半個時辰後，火靈峰頂大殿。
赤霄真人盤膝坐於上首。衛崢恭立殿中，將陸遲在萬法閣內翻閱丹方器譜、並未聽勸而挑走《炎獸百形訣》之事，悉數稟明。
赤霄真人聽罷，神色毫無波瀾。
他於陸遲本無多少敵意，只是確無好感。今日閣中這番放任的安排，多是弟子揣度上意之舉。
那枯木的徒兒若真因此分心雜學、誤了道途，也是其自身心性不堅，怨不得旁人。若其未被亂了心智，所選的那門《炎獸百形訣》亦只是一般法門，無足輕重。
他瞥見殿下弟子似有心事，淡聲發問：「還有何事，直說無妨。」
衛崢略一猶豫，將方才識海刺痛、體內靈焰幾近暴走的異狀報上。
赤霄真人眉頭微蹙。他抬起手，分出一縷雄渾法力探入衛崢體內，循著經脈細細查探了一番。
片刻後，法力收回。
「經脈通順，氣海穩固，體內靈焰全無亂象。」赤霄真人面色微沉，出言訓斥，「定是你近來疏於課業，致使心氣浮躁，平白生了妄相。下去閉關靜修，莫要再惹是生非。」
衛崢聞言一滯，那等險些反噬的悸動分明真切無比，此刻卻偏偏查不出分毫端倪。他滿腹苦水無處辯解，只得垂首應是，悶聲退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