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枯木的修為(5.2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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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霞峰大殿的議事,足足持續了兩個時辰方才了結。

  元嬰中期的威壓之下,再無人敢生出半點異議,設立真傳弟子的諸般規制,便在這等沉靜壓抑的氣氛中定下。

  待到厚重的白玉殿門重開,各峰修士魚貫而出。

  陸遲隨在師尊枯木真人與王師姐身後,步履平緩,行在人群末尾。

  剛一踏出殿門檻,他便敏銳察覺到,周遭有不下十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了他們百草峰師徒三人身上。

  火靈峰主赤霄真人刻意放緩了步子,待枯木真人走近,他頓住身形,側目望來。

  「枯木師弟百年靜修,想來別有機杼。改日若得空閒,你我不如擇日切磋一二,印證道法?」

  周遭幾位未曾走遠的金丹真人亦是紛紛駐足,尋了些由頭上前寒暄請教,殿內師祖對枯木的青眼有加,令這些同門皆想探探底細。

  面對周遭的試探,枯木真人神色如常,不溫不火地一一回絕。

  待看向赤霄真人時,他只攏了攏袖袍,語氣平淡至極:「師兄法力精深,師弟斷然不敵。這印證道法之事便免了,我認輸便是。」

  這般坦然自若的示弱,全無半點金丹修士的顏面拘束,反倒將赤霄真人噎得面色微僵。

  赤霄深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拂袖化作遁光離去。

  陸遲垂首斂息,安分地避在師尊身後。他心下清楚,百草峰今日這般惹人注目,大半是因了他在殿內被師祖點名的緣故。風頭太盛,此時多言無益。

  正思忖間,一縷極淡的脂粉幽香悄然貼近,王師姐不知何時退了半步,與他並肩而立。

  她身子微微側傾,挨得極近,嗓音壓得輕柔溫婉:「陸師弟今日應對得當,當真是入了虛陵師祖的法眼了。」

  陸遲轉頭,恰迎上師姐那雙泛著盈盈秋水的眸子,那目光不再是平日裡同門間的照拂,反倒絲絲縷縷地透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親昵與熱切。

  他不動聲色地錯開視線,腳步微不可察地挪開半寸。

  入了法眼麼?

  他回想方才殿內與陳泥丸的短暫交流,師祖法眼如炬,輕易看穿了他的靈根與底細,確有幾分讚許之意。

  但這便是看重麼?是,也不是。

  師祖活了近千年,眼中唯有宗門道統的延續,或許那番讚譽,不過是隨手落子,借他這塊磚,去敲打場中那些因循守舊的諸峰長輩罷了。

  王師姐見他神色平淡,並未止住話頭,輕聲邀約:「陸師弟,近來門內諸事變動,你我修行皆需穩固道心。師弟若有閒暇,可來我洞府坐坐,同門之間,正好互相印證道法。」

  陸遲不動聲色,語氣溫和且疏離:「多謝師姐掛懷。只是在下今日見得師祖真容,深覺自身道基淺薄。回峰後正欲閉關靜修,恐近來皆無暇外出,只能辜負師姐美意了。」

  王師姐聞言微怔,她心知這是推脫之語,卻未曾出言點破,只微微頷首,深看了他一眼。

  此時枯木真人已應對完周遭同門,轉身行來。

  「走罷。」

  他不多言,拂袖捲起一道青光,帶著二人騰空而起,遁離紫霞峰。

  長風撲面,陸遲立於遁光之中,心緒徹底平復。

  先前自玄都門疆域返回宗門時,他深知兩宗底蘊懸殊,心頭始終籠著一層憂慮。玄都門勢大,步步緊逼,太清宮只靠一位元嬰老祖,遲早難以為繼。

  如今這層憂慮已然消散。

  師祖陳泥丸竟破開關隘,躋身元嬰中期。

  修仙之道,越往後越是艱難。元嬰修士之間,小境界的跨越遠非築基、結丹可比,法力神識的差距極為懸殊。

  師祖踏入中期,壽元得以延續,一身修為更是深不可測。

  有這樣一位強者坐鎮,太清宮與玄都門在頂層戰力上的鴻溝便被抹平大半。

  玄都門高層一旦得知此事,定然心生忌憚,太清宮接下來,應當能迎來一段頗為長久的安穩歲月了。

  陸遲心下復又盤算起設立真傳一事,此舉於他而言實乃機緣,不論是精進修持,亦或謀取外物,皆大有裨益。

  不過……

  他回想殿內面見師祖的情形,心頭微沉。

  在元嬰中期修士的法眼之下,他用以藏拙的《枯木無相訣》定然無所遁形,然師祖當時並未追問他究竟何時踏入築基中期,亦未細究其修行的真實年月。


  這等刻意略過,是不甚在意區區一名築基修士的底細,還是另存深意,陸遲一時難以勘破。

  遁光斂落,師徒三人降在百草峰洞府前。

  枯木真人揮了揮袖,便讓王師姐先行回府靜修,待崖畔只余師徒二人,他方才駐足。

  「各峰擬定真傳名冊,為師會將你報上去,今<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既在大殿被老祖出言點過,這真傳弟子的位子,便已是定局了。」

  陸遲對此早有預料,仍是斂衣行禮,恭敬道:「多謝師尊提攜。」

  言罷,他並未告退,反倒立在原地,神色間掠過一抹踟躕,幾番欲言又止後,終是緩聲開口:「師尊,今日殿上……弟子所修功法淺薄,想來這隱瞞修為一事,已被師祖盡數看破……」

  「無妨。」枯木真人神色未變,語調平淡,「為師的底細,今日也被師祖看穿了。」

  昔年這門《枯木無相訣》本就是枯木真人自創,此法隱匿氣機之效極佳,先前尚能瞞過元嬰初期的陳泥丸,今日對方既已破境躋身中期,神識蛻變,這等遮掩手段自是再難奏效。

  師尊的修為也被看破了?陸遲神色不禁生出幾分古怪。

  枯木真人這番言外之意,無疑印證了他心底盤桓許久的猜測,自家師尊果然也隱匿了真實境界。

  『既然能被老祖看穿,說明師尊仍未結嬰,定然還在金丹期內。』

  心念轉動,陸遲面上卻作出一副茫然不解之態,低聲道:「師尊此言何意?」

  枯木真人淡淡瞥了他一眼,全無半分拆穿徒弟作態的興致,負手立於崖畔,平聲開口:「五十年前,為師便已修至金丹後期。此後閉門不爭,皆是在為突破元嬰做籌謀罷了。」

  陸遲心頭暗自震動,五十年前便已踏足金丹後期,至今卻仍以初期修為示人,行事這般收斂,委實出人意料。

  苟成這樣,至於嗎?

  心驚過後,他便是一陣大定。

  如此算來,自己身後便等同站著一位半步元嬰的靠山?

  他穩住心緒,未敢表露過分喜色,只低聲試探:「師尊既已籌備多載,不知對那碎丹成嬰的關隘,能有幾成勝算。」

  枯木真人神色無波,平淡開口:「五成。」

  實則他閉門靜修多年,諸般後手皆已備齊,若此時叩關,當有七成底氣。他生性謹慎,萬事皆留餘地,縱是對著門下關門弟子,言辭間亦習慣性地壓下兩分。

  五成。

  陸遲垂下眼眸,心中半信半疑。

  方才紫霞峰大殿內,掌教玄微真人借一宗底蘊打磨道基,也不過堪堪報出三成之數。師尊這隨口道出的五成,若傳揚出去,已足以令太清諸峰震動。

  他對自家師尊的底蘊終於有了明悟,如此修為,在宗門一眾金丹真人中,定是首屈一指。

  虛陵師祖法眼洞若觀火,看穿了他這築基弟子隱匿修為,又看破了枯木真人隱藏境界。

  也不知那位近活了近千年的元嬰老祖,當時端坐玉座之上,看著底下這一老一少兩個藏頭露尾的同脈師徒,心底究竟作何感想。

  陸遲收斂心緒,不再深究。

  元嬰大修心境深沉,行事自有計較,這般默不作聲,約莫是不欲干涉晚輩修行軌跡,存了任其自行發展的心思。

  只要不損及太清道統,些許藏拙的手段,在上座看來或許根本不值一提。

  枯木真人並未理會徒弟的諸般心思,交代完真傳名冊一事,他只隨口叮囑了幾句修行切莫懈怠,

  便轉身步入洞府深處,再次封了石門靜修。

  陸遲拱手恭送師尊。

  待崖畔歸於寂靜,他方才返回自家洞府,盤膝落座,暗自調息,開始盤點自蒼冥秘境回返山門這一載以來的修行進境。

  早先得來的寒蟬筆與赤蛟繩,歷經數月心血,已被他盡數祭煉成靈器,此間耗費的諸般靈材,多取自昔年斬殺的魔修與劉師姐遺留的儲物袋。

  至於點化靈器所需的妖獸精魄,則是託付幾位接了庶務下山的同門代為尋來,並未多費周折。

  借著爐火未熄,他順道又煉製出三柄飛劍靈器,取名為聽風、觀雨、驚霜。


  這些飛劍未曾如玄淵劍那般日夜受他法力洗鍊,內中也未摻入那等能隔絕神識探查的奇石,鋒銳與隱蔽自是比不得玄淵劍與玄魄鎏金針。

  然若遇生死搏殺,作為後手拋出,亦能憑空添出不小戰力。

  陸遲拂過腰間,取出玄淵劍橫於膝上,指腹緩緩<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冰冷的劍脊,心頭難免生出幾分惋惜。

  當年得遇那奇異礦石,自己未明其珍,未能多收取些許。

  他忽地想起昔年與師尊切磋之局。那時他驟然祭出玄魄鎏金針,竟生生避開了枯木真人的神識捕捉,令其始料未及。

  早先他只道師尊不過金丹初期,那礦石能瞞過初期神識已算得用。如今既然知曉師尊乃是蟄伏了數十載的金丹後期修士,這無名礦石的品階與價值,便大有深意了。

  「罷了,錯失便錯失了,沒什麼好掛懷的。」

  陸遲將玄淵劍收入儲物袋,微微搖頭,輕聲自語,斂去雜念,繼續盤算修行得失。

  除卻煉器,這一載丹道亦在穩步精進,憑著【識方】之效,他頻頻參悟新方,開爐煉藥。

  成丹之後,僅留出幾瓶以備不時之需,餘下靈藥盡數被他吞服,有【無垢】傍身,全無丹毒淤積之患,藥力皆化作精氣填補氣海。

  百草峰弟子本分在於培育靈草,種田一事,陸遲自然未曾荒廢。

  一年光陰,洞府藥園之內,除卻那株碧水青木果,又有一株三階靈植與幾株二階靈藥到了火候,皆被他妥善採收。

  器、丹、藥諸事皆順,修為進境自是水漲船高。

  他閉目內視,法力流轉周天。

  照這般穩步修持的進境,距離叩開築基後期的關隘,約莫只需二十載歲月。對於築基修士而言,這等破境之速,已算平穩順遂。

  陸遲拂袖之間,靜室地面沉沉落下六具通體漆黑的獸傀。

  這六具皆是一階傀儡,其中三具,乃是他當年於蒼冥秘境道宮內撿拾殘骸修補而成,餘下三具,則是回宗這一載歲月里,自行搜集靈材煉製的新物。

  他分出神識,點入其中三隻獸傀眉心,獸傀雙目立時浮現幽光,四肢舒展,繞著靜室緩步遊走,行止順暢避讓,全無生硬之感。

  陸遲見狀微微頷首,收回神識,他又往儲物袋上輕輕一抹,青石上隨之多出另一具形制更為龐大厚重的暗青色獸傀。

  此物赫然是當年秘境中所得的那具二階殘傀。

  回宗一年,他未曾煉製出新的二階傀儡,僅是將這具殘軀修補完備。

  究其緣由,便是那鑄造二階軀殼的主材玄陰鐵實在難尋,他在山門內搜羅所得寥寥,尚不足以支撐他從頭煉製一具新傀。

  陸遲打量著這具堪比築基初期戰力的厚重軀殼,探手摸出一枚下品靈石,嵌入其腹內核心。

  微光方亮。那枚下品靈石內蘊的靈氣便被瞬間抽空,靈光黯淡,化作一撮灰粉簌簌散落。

  陸遲微微搖頭。這等二階死物,下品靈石已然填不滿其樞紐陣紋。他手腕一翻,掌心出現一枚靈韻深沉、光澤凝實的靈石。

  此乃中品靈石,一枚便抵得上百枚下品之數,乃是他前些時日於清虛雅集上與同門換取而來。

  他將中品靈石按入樞紐。

  二階獸傀雙目幽光大盛,龐大身軀站起,機括運轉自如,靈壓隱隱流露。

  此物雖只等同於築基初期修士,卻悍不畏死,足堪大用。

  陸遲撤去神識令其靜立,隨後心念微沉,喚出職業面板。

  【御傀師】一欄的經驗,悄然增長了3點。

  這三點經驗,恰與他親手煉製的三具一階極品獸傀數目相合。可見這職業的精進之途,便在於煉製傀儡一事上。

  然一階極品傀儡煉製不易,卻僅得區區1點經驗,若欲快速拔升此道造詣,歸根結底,還需多去搜尋玄陰鐵,著手煉製二階傀儡方是正途。

  「玄陰鐵……」

  陸遲暗記此物,留待日後尋覓。他收斂心緒,合眼凝神,運轉起《水鏡照神經》。

  此功法修持一載,第一層他已然瞭然於胸。神識於識海沉浮,隱隱觸及第二層關隘。


  此後數日,太清宮老祖破關躋身元嬰中期的消息傳遍太清七峰,亦流傳入玄都門與青蓮觀中。

  太清宮山門內生出不少變化,各峰殿宇懸掛紅綢,略顯喜慶。陳泥丸倒是無意大肆操辦慶典,只命玄微真人宣布設立真傳弟子一事。

  消息傳出,宗門轟動。真傳之選不設修為門檻,練氣弟子亦可入選。縱是自知不合格的門人,亦對各峰人選頗多期待。

  如此熱鬧兩月,真傳名冊終是定下。

  這一日,幽谷洞府外陣紋微亮。

  陸遲散去法力,出得靜室。一名天刑峰的築基初期弟子候在洞外,見他現身,雙手捧起一隻長條木匣。匣內盛著一件紫紋法袍與一枚玄色玉牌。

  天刑峰弟子躬身行禮,語調平穩,「陸師兄,真傳名錄已得師祖首肯。師兄位列其中,在下奉命送來真傳法袍與玉牌。」

  天刑峰弟子躬身行禮,語調平穩,「陸師兄,真傳名錄已得師祖首肯。師兄位列其中,在下奉命送來真傳法袍與玉牌。」

  陸遲雙手接過木匣,頷首回禮:「有勞師弟。不知這真傳身份,有何規矩交代。」

  天刑峰弟子直起身,緩聲作答:「持此玉牌,太清七峰藏法樓閣皆可出入。凡七峰非核心傳承,皆可隨意借閱參悟。」

  「此外,真傳弟子每月所得歲賜,按金丹真人半數例發。師兄稍後可去主峰內務閣核驗領取。宗門有令,真傳之間可切磋論道,不可私下鬥法傷及性命。」

  陸遲點頭記下:「多謝師弟解惑。」

  天刑峰弟子拱了拱手,轉身又來到裴照洞府門前,將諸多事宜為對方複述了一遍。

  陸遲與裴照相視一笑,微微拱手,轉身回府,他盤膝靜坐,在洞府內安居調息了一日。

  次日清晨,陸遲褪去常服,換上那件紫紋法袍。法袍加身,尺寸自適,隱有微光流轉。他推開石門,指訣微掐,駕起一道遁光飛出幽谷。

  遁光在雲海中穿行半個時辰,緩緩按落在一片山域前。

  入目之處,山勢險峻陡峭,岩壁多呈暗赤之色。此地草木頗為稀疏,不見尋常翠綠,唯有幾株通體暗紅的異種靈植紮根於石縫之間。

  山風拂過,不覺清涼,反倒裹挾著一股焦灼燥熱。周遭天地靈氣亦不復百草峰的溫潤,顯得頗為活躍狂躁。

  此處,便是太清七峰里的火靈峰。

  真傳既立,七峰道法皆可參悟。陸遲自不會錯失此等機緣。火靈峰一脈精於煉丹鑄器,正合他所求,故被定為首個去處。

  行至半山,他取腰間玄色玉牌示與巡山弟子。見那紫紋法袍與真傳令,火靈峰弟子未敢出言阻攔,任其暢通無阻直入內山。

  依著門內規矩,陸遲徑直去往火靈峰主赤霄真人的潛修道場。

  立於緊閉的殿門外,他斂衣拱手,平聲稟報:「百草峰陸遲,拜見赤霄師伯。」

  語聲落下,殿內死寂無聲。

  陸遲神色如常,維持著見禮之姿,靜立於原地等候。

  山風拂過焦岩。足足過了半柱香的時辰。

  石門未開,殿內方才傳出赤霄真人不咸不淡的嗓音:「既領了真傳令,本峰自無攔你的道理。藏法閣在後山,要看什麼,你自己去取便是。」

  話音疏冷,全無半點親近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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